《别乡轶事》相眉

1、家书

　　年关将近，依照南齐的旧俗，各家门前早已挂上了大红灯笼，沈府也不例外。

　　管家孙伯仰起头，站在距离府门前五六步远的地方指挥着攀在梯子上的小厮将点着的灯笼挂正。

　　这会正飘着雪，孙伯只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衣襟便被化雪给打湿了几块。他不多在意，捂着手哈两口热气后重新拢起袖子，又抬头看向那对已经挂正了的红灯笼，这才满意地小步走了回去。

　　“今晚这场雪下的可真大，”小厮下了梯子，贴心地帮孙伯掸掉衣裳上的积雪，“看来得提前预备上明早扫雪的东西了。”

　　孙伯应了声：“也让厨房那边多备点热水吧。”

　　那小厮点头应是，又有两个人上来帮着扶梯子进去。孙伯等着另外候在门后的小厮把大门栓好后，这才转身回了堂屋。

　　堂屋内烧着碳炉，要比外面暖和很多，孙伯脚才迈进去一步便感觉到有一股暖意朝自己迎面扑来。

　　他恭敬地见过礼，才对坐在条案边的人说道：“夫人，今日府上也没有家书送到。”

　　沈夫人满脸愁容地望向堂屋外，似是询问似是喃喃自语道：“往日的家书是一日都不曾延误过的，怎么这回晚了这么多天呢……”

　　孙伯见状安慰道：“夫人也不必太过忧心，许是近日来大雪不断，以致雪天路滑、难行，才让家书晚到些时日。”

　　屋内静了一瞬，随后便是沈夫人一声叹息。

　　“孙伯，夜深了，你去歇息吧。”

　　闻言，孙伯再行一礼后才转过身，不过又是将将往外迈出一步，便听见若有似无的嘶鸣声自外传来。

　　两人同时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有小厮向堂屋跑来：“夫人，府门外有马匹的嘶鸣声，好像是有人来了。”

　　“莫非是送信的人到了？”沈夫人面上愁容散去，覆上一层喜悦。“我得去瞧瞧。”

　　众人随着沈夫人来到大门处时，那里已经围了几个小厮侍女对着响起敲门声的府门不知如何是好。

　　孙伯朝两个身形高大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了然地拿起木棍挡在最前面，又另有两个身强体壮的小厮上去开门。

　　在府门打开一瞬，一股劲风裹挟着雪花便往门里面吹，惊的众人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襟。

　　门口果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披斗篷，头戴蓑笠，背上还背着把用旧布包裹严实的长条形物件。面容和身形全然隐没在黑暗中，头顶灯笼洒下的几分光影衬得这人更加瘆人。

　　“你是何人？”有小厮壮着胆子问他。

　　那人闻声缓缓抬起头，伸手拿下蓑笠递给身边一个小厮，只是手举着半晌小厮也没敢去接。他显然顿了顿，似是无奈般随手丢在地上，又将罩在头上的兜帽取下。

　　烛光终于能将他的脸照亮，那人扬起笑容：“董掌柜，许久不见。”

　　沈夫人看向那人，满脸惊讶：“首涎，你怎么来了？”

　　翌日清晨。

　　沈映容打着哈欠从房内走出，节都跟在后面给她披上毛领斗篷。

　　看着自家小姐睡眼朦胧的脸，节都忍不住问道：“小姐，您昨个晚上莫非是偷摸溜出去了？怎的一副没睡饱的模样呢。”

　　“还不是我那混蛋二哥，”沈映容没好气地瞥了眼远处仍然紧闭的房门，“说什么晚上有好宝贝要拿给我长长见识，结果我等到三更也没见他的踪影，后来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节都听了不免乍舌，二少爷的纨绔脾性她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连自家妹妹也捉弄却真是好没道理。

　　二人边数落着沈二少，边往堂屋去。

　　入内便见方桌边已然坐着一人，看着甚是面熟，不过沈映容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是谁。

　　那人见两人进来，点头示意，扬起笑容道：“许久不见，三小姐已然长大了，不知道可还记得我吗？”

　　沈映容盯着他看了许久，眉头微蹙，缓缓答道：“你是……首涎二叔？”

　　首涎闻言笑道：“看来三小姐还没完全忘记我。”

　　沈映容却有些心虚地坐在他对位：“那是自然……”

　　正巧沈夫人从外面进来，手中还端着碗阳春面。她将面碗放在首涎面前后，也寻了个空位坐下，故作严肃说道：“你涎叔可是从浔柴日夜兼程，昨夜才赶到西川的。若你说不认识他，只怕这碗面他便要吃不下去了。”

　　“掌柜的又取笑我了——嗯，这面闻起来还是这么香。”首涎说着俯身闻闻面条的香味，顿时胃口大开，拿起筷子就埋头吃了起来。

　　沈夫人笑着让小厮上早食，又问一旁的孙伯：“平卿那小子还没起身吗,这都什么时辰了?”

　　孙伯有些难为情道：“回夫人，二少爷他……现下不在府中。”

　　“不在府中？这么早便出门去了？他能有什么事。”沈夫人疑惑道，“难道又出去厮混了？”

　　“这……这老奴便不知道了。”

　　“罢了罢了，我是管不住他了。”沈夫人摆摆手，满脸无奈。

　　首涎已然吃完最后一口，净了手后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仍旧带着体温的信递给沈夫人：“昨夜匆忙，还没来得及将家书给你。浔柴那边的府邸大概的东西已经置办妥当了，掌柜的身体不大好，沈兄的意思是，让你们开春后再动身去浔柴。这次让我来，也是为了方便带路的。”

　　沈夫人接过书信，立马拆开仔细看起来。

　　半晌，她开口道：“如今距除夕不过二十来天了，若我们此时动身，说不定还能一起过个年。首涎，你觉得呢。”

　　沈夫人看向他，眼神带着征求的意味。

　　“这……”首涎有些犹豫，毕竟他得考虑沈夫人身体是否能受的住。

　　“我倒觉得可行，”一直未曾出声的沈映容赞同道，“若是能在除夕前赶到，想必爹爹也会开心的。”

　　以多压少，首涎只得点头同意：“好吧，那我便先写封回信，差人给沈兄送去。”

　　迁居可是件大事，一时间沈府上下都忙碌了起来。

　　再说沈平卿。

　　昨夜他同沈映容说要给她看好东西长长见识，其实并不是诓她的。那确实是件好东西，也是他从一位旧友的旧友那打赌赢过来的。

　　只不过到履行赌约的时候，这家伙竟然又想反悔，这他忍得了？

　　沈平卿一下便端出他那纨绔子弟的做派，威胁半天才让那人不情不愿地把东西交了出来。

　　他正拿了东西美滋滋地准备回去给自家妹妹炫耀一番，半路却又被好友拉去喝酒听戏。

　　唱了一夜，听了一夜。

　　到后面他已经迷迷糊糊地听不清那戏子在唱些什么，只记得一句幽怨哀戚的‘何将吾家尽抄矣’。

　　就这么反复的在他脑中回荡，以至于他竟在梦中梦见自家被抄，直接将他惊醒。

　　结果一看，自己还在那戏楼躺着呢。

　　原是虚惊一场。

　　等到沈平卿回府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院内满地敞开摆放的箱子，内里物件都分门别类地整齐放好，还有来回奔走的府内小厮。

　　这下他傻眼了。

　　难道那不是梦？

　　他环顾一周，不可置信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家……我家被抄啦？！”

　　院内收拾东西的众人闻言呆滞了片刻，齐齐偏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沈平卿。

　　孙伯也愣住了，他咳嗽两声，挥手让众人继续后走到沈平卿身旁：“二少爷，夫人正在堂屋等着您呢。”

　　沈平卿转头呆呆地应了声，随即有些匆忙的往堂屋赶去。还没到堂屋门前，他便急急吼道：“阿娘！咱家被抄啦？！”

　　“你个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谁家被抄了。”沈夫人被他这突然的吼声吓了一跳，回头就看见他满脸震惊的走进来，“怎么了，又唱的什么戏呢。”

　　沈平卿看着堂屋内那个陌生的男人，抖着声音问道：“这该不会是……哪位监督的大人吧。”

　　首涎也是一愣，然后干笑道：“二少爷还是这么有趣。”

　　沈夫人终于是忍不了了：“一进门就说胡话，难道没用早食饿疯了不成，这是你首涎二叔。”

　　沈映容和节都躲在一边偷笑。

　　看着妹妹这副模样，沈平卿才后知后觉是自己搞错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着首涎赔礼道：“让涎叔见笑了，不过怎么感觉涎叔的变化这么大呢？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黑了点，瘦了点，经常跑商的人如何能一成不变呢？不过三小姐可是一眼认出我了哦。”首涎笑着答道，还用手指了指正一脸得意的沈映容。

　　“三妹妹是比我聪明的。”他讪讪道，“不过阿娘，孙伯他们在院子里收拾些什么呢？木箱摆了一地。”

　　“两日后，咱们动身去浔柴。若是没有什么意外，咱们便要在浔柴长居了。”

　　“可是爹的家书送来了？”沈平卿大喜，随即便想明白了，抬脚就往外跑，“怪不得涎叔来了呢，我得抓紧时间收拾好我的宝贝去。”

　　见此，堂屋内又笑作一团。

　　沈映容也回到房间，她在屋内来回转了好几圈，节都也追着她看了好几圈，“小姐，您这是干什么呢？”

　　“我在想，该收拾些什么东西。”沈映容依然来回走动。

　　节都将屋内扫视一圈，有些不明白了，“这五彩琉璃瓶、香樟木妆奁，还有前段时间二少爷给您送的玉雕，这些可都是好物件呢。”

　　“可是带上这些东西，会不会像畏罪潜逃？”

　　节都被自家小姐的想法吓了一跳：“小姐，咱们是迁居，带上些好物件怎么会是畏罪潜逃呢？”

　　沈映容坐回桌边，拿了杯子自顾的倒水：“雪夜、暗访、人去楼空，这些可是话本子里常有的呀！接着便是官府、追兵、就地正法……”

　　“停停停！怎么越说越奇怪了。”节都及时打断她道，“浔柴那边有大少爷帮着打理，估计房屋摆设与这的大差不差。小姐的东西我来收拾便好了，您呢就去赏赏花、喂喂鱼，只等着启程便是。”

　　“我的那些话本……”

　　“带上，都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