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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我去南海 ...


  •   四季小筑的名声如今是彻底打响了,香得跟刚揭盖的红烧肉似的,勾得全城的馋虫都往这儿跑。

      香气招来了食客,自然也引来了些不请自来的“苍蝇”。

      最先坐不住的,就是二皇女凤瑛麾下那个江湖气十足的“镇海帮”。

      这日清晨,薄雾还没被日头彻底驱散。

      一辆满载着新戏《红莲火》布景的马车,吱吱呀呀行驶在略显清冷的街道上。驾车的老王妇呵着白气,心里正美滋滋盘算着,等把这批精致的“红莲业火”布景送到,定要赶个早,去买那第一锅出炉、还滋滋冒油的肉包子犒劳自己。

      谁知乐极生悲,斜刺里猛地冲出一辆运泔水的破车,跟喝醉了酒似的,直愣愣撞了过来!

      驾车的妇人一脸横肉,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嚷嚷:“没长眼啊!快给老娘让开!”

      老王妇吓得魂飞魄散,猛拉缰绳。

      拉车的驽马受了惊吓,前蹄扬起,车厢顿时剧烈倾斜。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里面精心制作的亭台楼阁、水波纹绸缎,连同那尊纸浆塑成的红莲业火模型,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更要命的是,泔水车的污秽溅得到处都是,一股刺鼻的酸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横肉妇人跳下车,非但不道歉,反而指着老王妇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差点把老王妇脸上的褶子填平。

      直到巡城的兵丁被动静引来,她才骂骂咧咧驾车溜走,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欲哭无泪的老王妇。

      陈默闻讯赶来,看着那被污损得不成样子的布景,拳头捏得咯咯直响,额角青筋蹦迪似的跳。他强压着火气,指挥人手赶紧清理。这布景,眼看是赶不上下午的排演了,他心里把那镇海帮的祖宗十八代都“亲切问候”了一遍。

      祸不单行。

      没过两天,负责采买的小豆子提着几大篮新鲜蔬果和肉食,哼着新学的戏词,一蹦三跳回来了。

      后厨的张婶接过篮子,顺手拿起一颗水灵灵的白菜,脸色“唰”地就变了——那菜心深处,竟被人塞了一团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

      “天杀的!这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家伙干的!”

      张婶气得手直抖,差点把菜篮子扣小豆子头上。

      小豆子脸都吓白了,赌咒发誓一路小心提着,根本不知道是何时被人动了手脚。

      再一翻看,那块新鲜的猪肉皮下,赫然黏着几撮灰不溜秋、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毛发,状貌令人作呕。

      一整日的食材就这么全报废了。

      虽然没造成更大的危害,但这感觉,就像好好吃着饭却突然嚼出半只苍蝇,恶心得整个小筑的人心里都堵得慌,午饭食欲集体减半。

      最让人心烦意乱的,还是接连几日堵在小筑门口的那几个“门神”。

      她们也不进门,也不闹事,就那么三五成群男男女女胡乱地蹲在对面墙角,或者倚在街边的石墩上。一个个穿着邋遢,眼神浑浊得像隔夜馊水,手里提着劣酒,时而高声划拳,时而用淫邪的目光打量着进出男女观客的容貌身段,嘴里哼着不堪入耳的下流小调,堪称精神污染源。

      一位常来的侍郎家小哥,被这些腌臜婆娘看得面红耳赤,掩面匆匆离去,之后再也没见过身影。

      小筑里排戏的丝竹声,也时常被这些突如其来的哄笑和粗鄙叫骂打断,排演的氛围荡然无存。

      陈默站在门内,透过门缝盯着那几张令人作呕的嘴脸,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的火苗蹭蹭往上冒,牙齿咬得咯吱响:“哥!就这么让这些人恶心下去?我这就带人出去,把这些恶婆娘的腿挨个打断!看她们还怎么蹲!”

      一只修长的手稳稳按住了他的肩膀。

      江泓走到他身后,目光沉静地掠过外面那几人,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像是在看几件碍眼的、需要清理的垃圾。

      “打断她们的腿容易,”江泓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但那正中了背后之人的下怀。她们就是在等你动手,把事情闹大,好给我们扣上一个‘仗势欺人,殴伤平民’的帽子。”

      他微微侧过头,在陈默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怒容像冰雪消融般化开,转而露出了悟且带着点坏笑的神色,他重重点头,摩拳擦掌:“妙啊!哥,我明白了!您瞧好吧,看我怎么收拾这帮癞皮狗!”

      次日,当那几个地痞再次出现时,四季小筑门口忽然“恰巧”涌出一群捧着瓜果点心、衣着体面的老主顾,多是些闲来无事、却又颇有背景的世家旁支或富商内眷。

      他们“不小心”与地痞们撞在一起,瓜果滚落一地——

      立刻便有位德高望重的老封君“受惊”!

      随行的护卫当即出手,“客气”地“教训”了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

      事情顺理成章闹到了京兆尹,苦主变成了有头有脸的贵客,人证物证俱在。

      京兆尹不敢怠慢,重重惩处了地痞,并暗中警告了其背后之人。

      镇海帮这招“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膈应人”,被江泓用更体面、更合法的方式轻轻化解,反而折了点人手,暂时缩了回去。

      然而,朝堂之上的风波却没那么容易平息。

      三皇女凤珏一系的御史,抓住惊蛰“罪臣之后”的身份大做文章。

      “陛下,惊蛰乃戴罪之身,如今不仅在乐坊抛头露面,更在端王正君经营的戏班中招摇过市,一曲千金,引得京城权贵趋之若鹜!此风断不可长,有损朝廷法度威严!”

      凤宸立于朝班,面色平静。

      她并未直接为惊蛰辩护,而是在另一位官员提及“教化之功”时,淡然开口:

      “《梁祝》一戏,哀民生之多艰,讽门第之见害人,近日连国子监祭酒亦赞其有‘警世之心’。惊蛰之琵琶,已成此戏精魂,动人肺腑,引人向善。一身本事亦是陛下所赐。若因其出身便否定其艺,抹杀其教化之功,岂非因噎废食?况其调任四季小筑,乃皇正君亲自首肯,莫非御史认为,皇正君此举不妥?”

      她轻飘飘地将球踢到了皇上和皇正君司徒家一边,那御史顿时语塞,冷汗涔涔,不敢再言。

      永宁站在一旁,心中更是复杂,!

      既恼恨凤宸利用了她父君的名头,又再次深刻认识到江泓手段之高明——他早将一切可能的风险都算计在内,并找到了最坚固的挡箭牌。

      最关键:他与她一心。

      这个认知,让永宁殿下心塞无比。

      但真正的坏消息,来自海上。

      一艘新下水的“海隼”型徐舰,正轻盈地破开晨雾,像初次试翼的雏鸟。

      这是端王麾下船坞的最新成果,兼具侦察之眼与商船之身,流线型的船体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桐油与木材的清香。它此番试航,意在熟悉近海水道,连水军常规的巡逻区域都尚未驶出,本该是万无一失的亮相。

      船长闯海站在船头,心情与海面一般明朗。

      她盘算着测试完船速与转向,回港正好能赶上闺女的三岁生辰,给她带个漂亮的贝壳风铃。

      然变故陡生。

      数艘快艇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毫无征兆地从隐蔽的礁区窜出,切入水道要害。它们船体狭长,桨手膂力惊人,速度快得异乎寻常,显然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

      “敌袭——!”

      瞭望哨的嘶吼刚落,来袭者已完成了合围。

      没有喊话,没有旗号,只有冰冷的效率。

      浸满鱼油、点燃的草捆被巨大的投索抛出,划着致命的弧线,精准地砸向徐舰的帆缆与船舷。

      “轰——!”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材与新漆。

      数支火箭紧随其后,如同疾飞的毒蜂,钉入甲板。

      海风成了帮凶,瞬间将零星火点催成燎原之势。

      “救火!砍断燃烧的缆绳!右满舵,避开它们!”

      闯海的吼声在爆裂的火焰与浓烟中显得有些嘶哑。

      她心头滴血!

      这艘船甚至没来得及展示它优越的转向与潜在的航速,就在自家门口陷入了绝境。

      来袭者目标明确至极,凭借快艇的灵巧,始终游弋在徐舰笨重船体的攻击盲区,不断投掷火罐,扩大火势。这绝非寻常海盗劫财的作风,这是专业的、冷酷的毁灭。

      新建的徐舰在冲天的火光中发出木材断裂的哀鸣,滚滚浓烟如同送葬的旌旗。它曾经优美的线条被火焰扭曲,最终,不甘地倾斜,缓缓沉入养育了它又埋葬了它的海水之中。

      附近巡逻的水军船只接到讯号赶来时,海面上只余漂浮的焦木与油渍,以及载着幸存船员的小艇。闯海被救起时,回头望去,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面绣着端王徽记的旗帜,在海水淹没旗杆顶端的前一刻,被烈焰彻底吞噬。

      船员大部分获救,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一艘凝聚了无数人心血与庞大银钱、意在展示肌肉的新型战舰,未遇强敌于远洋,却覆灭于家门之内,这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带着火辣辣的痛楚,扇在了端王脸上。

      消息传回,

      在军中引起震动,几位原本观望的将领纷纷递来拜帖,表达同仇敌忾之意被凤宸压下。

      而此时端王府书房内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凤宸面沉如水,指尖的茶杯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她投入大量心血打造的新式舰队,尚未出鞘,便已折损一翼,这不仅是财物的损失,更是威严的挑衅。

      “是‘镇海帮’的手法。”

      她声音冷得像冰:“老二和老三,这是坐不住了。四季小筑成了气候,京中清流、商贾、甚至军中一些对新鲜玩意儿感兴趣的中下层将领,都开始注意到那里。江泓弄出来的那些‘格物’玩意儿,虽然打着戏院的幌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蕴含的巧思与……力量。”

      “她们怕了,怕的不是一出戏,而是这种聚拢人心、潜移默化展示‘新物’的能力。”

      江泓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汇报。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海域图前,目光落在出事地点,又缓缓移向南边那片星罗棋布的岛屿,眼神深邃。

      “殿下,舰船被毁,固然可惜。但或许,这也暴露了我们更大的短板。”他缓缓开口。

      凤宸看向他:“短板?”

      “火器之威,源于火药。而火药威力之大小,其关键之一,在于一种‘糖’。”

      江泓的语气平静,却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观点。

      “糖?”

      凤宸蹙眉,完全无法将甜腻的饴糖与战场上轰鸣的火炮联系起来。

      “正是。”

      “一种经由特殊工艺从甘蔗中提炼的‘霜糖’,其性至纯至烈,与硝石、硫磺按秘法配比混合,能极大提升火药燃烧之速与爆裂之威,可令炮子飞得更远,炸时地动山摇。目下军中所用火药,在此关键一环上,颇有不足。”

      他指尖点向海域图上的几个点:“据臣所知,南海之中,如‘琼涯’、‘珠母’等大岛,气候湿热,土地肥沃,正是种植甘蔗的绝佳之地。若我们能掌控一两处这样的岛屿,建立甘蔗园,再配合一种能快速分离糖汁与杂质的‘水转连机’之法——此法臣曾于海外杂记中见得,以水力驱动多层细密铜网,可快速分离糖汁杂质,较之古法‘滴淋’,效率百倍——则不仅能产出供应火器革新所需的‘精糖’,其本身所制的霜糖、冰糖,亦是利润惊人的买卖。”

      “有了更利的矛,更坚的盾,今日之辱,方能百倍奉还。”

      他描绘的蓝图极其诱人,既是军事命脉,又是经济基石。

      凤宸忽然想起他献上盐策时的眼神——清亮,却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距离感。如今这糖业计划亦是如此,完美,诱人,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让她主动推开他的……陷阱。

      凤宸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被猛地拨动了!

      她看着江泓平静无波的脸,听他条分缕析地陈述着‘甘蔗园’、‘制糖装置’、‘精糖’这些逻辑严密的词汇,一股前所未有的警醒与寒意骤然席卷全身。

      制胜法宝?

      不,这是他离开的蓝图!一个完整、自立、且对她极具诱惑力的蓝图!

      他有能力,有谋略,更有了一套她无法拒绝的、通向独立王国的计划!甘蔗园,制糖坊,乃至未来可能依托于此建立的一切……那是在海外,是在她的势力需要跨海才能触及的地方。

      一旦放他出去,便是蛟龙入海。

      他是在用她最渴望的“胜利”作为诱饵,为她编织一个无法拒绝的牢笼,而这个牢笼,恰好就是他挣脱她身边的最好借口。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神色莫名。

      凤宸凝视着江泓,最初的震惊与寒意在她眸底翻涌。

      她忽然想起他带来的“暖暖阁”,想起他献上的“铜矿分润”之策,想起四季小筑那些巧夺天工的布景和聚拢的人心……每一次,他都带来了巨大的利益或转机,但每一次,也都让他自己变得更不可或缺,也更加……难以掌控。

      她需要他的才智,如同干旱需要甘霖。

      可这份“需要”本身,正让他逐渐长出羽翼。

      这种“既离不开,又握不牢”的感觉,让她心头烦躁更甚。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唇角缓缓勾起一丝辨不出喜怒的弧度,声音低沉:“正君所思,果然总是出人意料。跨海种蔗,建制糖之基……此事关乎重大,且让本王,好好思量。”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空气中,那层并肩作战的信任薄纱,已被悄然撕开了一道裂痕。

      博弈,进入了新的层面。

      果然,不出两日,江泓便在书房,亲自向她提出了前往沧澜岛的请求。

      他条分缕析,逻辑清晰:“殿下,沧澜岛位置关键,初建千头万绪。外祖母年事已高,哑伯与寒翎军旧部只认我。糖坊的建立亦只有我懂。于公于私,我都是最合适的人选。请殿下允准。”

      他语气平静,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凤宸端坐于书案后,指节微微泛白。

      多日来的担忧在此刻化为冰冷的实质,堵在她的心口。

      她想质问,想拒绝,想重申她的禁令,可迎上他那双清透坦荡的眼眸,所有带着私心的话语都哽在喉间。

      她是端王,她有她的骄傲。

      她不能,也不愿,让他看出她因他的离去而方寸大乱。

      最终,她只是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准了。具体行程,容后再议。”

      江泓行礼告退,转身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僵硬,以及那份“准许”背后,几乎要溢出来的不悦与……失落。

      接下来的几天,王府气氛微妙。

      凤宸依旧处理公务,召见臣属,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日更加忙碌。但江泓知道,她在刻意避开他。那种无形的低气压,比直接的怒火更让人难以招架。

      这日晚霞漫天。

      凤宸处理完公务,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侍从前来禀报:“殿下,正君在别院备了晚膳,请您过去。”

      凤宸动作一顿。

      别院?他不进澄心苑,还依然在别院设宴?

      心底有个声音在抗拒,怕那是“离别宴”。

      但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朝着那处熟悉的别院走去。

      别院内,水榭旁,晚风习习。

      石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多了海鲜珍味,都是她偏爱的口味,甚至还有那碟风靡京城的“辣魂鸭脖”改良去辣版。江泓正挽着袖子,亲自布筷,灶间似乎还飘着淡淡的烟火气。

      见他到来,他抬眼一笑,语气自然:“来了?尝尝看,好久没下厨,手都有些生了。”

      这一幕,太过家常,太过温馨,瞬间击碎了凤宸几日来筑起的心防。她沉默地坐下,执起银筷,菜肴入口,味道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惊艳,可心底的涩意却挥之不去。

      酒过三巡,气氛微醺。

      凤宸终究没忍住,放下酒杯,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我已准你搬回主院澄心苑,为何还在此处设宴?这别院,就如此让你留恋?”

      江泓为她布菜的动作未停,语气平淡:“住惯了,清静。”

      “住惯了?”

      凤宸重复着这三个字,一股无名火混着委屈猛地窜起。他宁愿住在这象征“冷落”的别院,也不愿完全融入象征“权力中心”的澄心苑?这是否意味着,他内心深处,从未真正将王府视为归宿?

      她不再说话,只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酒意上涌,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平日里的端方持重、君王威仪,在此刻荡然无存。

      “江泓!”

      她忽然站起身,身形微晃,脸颊绯红,指着他的鼻子,“你……你就是块木头!不开窍的木头!”

      江泓一愣,看着她这难得的失态,有些想笑,又有些心疼,连忙起身扶她:
      “殿下,你喝多了。”

      “我没醉!”

      凤袖一挥,差点打翻酒壶,她瞪着他,眼神迷蒙却执拗,“你要走……好啊,走便是!本王才不拦你!天涯海角,随你去!”话虽如此,那语气里的委屈和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可是……”

      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他的衣袖,“你是本王的正君……你知不知道……想走,还得要本王想办法,亲自送你一程,凭什么?你自己说!”

      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骄傲的端王殿下,此刻卸下所有盔甲,露出了内里最柔软也最不安的部分。

      江泓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理智告诉他,必须保持距离。

      最近的梦境越来越清晰,那些关于原来世界的碎片,还有那本古朴书籍上隐现的、与沧澜岛某些古老传说相似的纹路……都在提醒他,归途或许有迹可循。他不能在这里留下太深的羁绊,那对谁都不公平。

      可是……

      怀中的人似乎不满他的沉默,又或许是真的醉了,竟将发烫的脸颊轻轻靠在了他的肩窝,无意识地蹭了蹭,寻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那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他的颈侧,瞬间点燃了皮肤下压抑已久的躁动。

      他叹了口气,几乎是认命般,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比他预想的更紧密,也更难以割舍。

      “好,我答应你。”

      他低声承诺在她耳边响起,沉稳而坚定,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就算去到天涯海角,也会让你知道我在哪里。”

      怀中的人似乎听进去了,渐渐安静下来,靠在他肩头,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甚至发出了一点极轻的、小猫似的咕哝声。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江泓低头看着难得乖顺、甚至显露出一丝脆弱的凤宸,眼神复杂难辨。指尖传来她发丝的柔软触感,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混合了酒气的淡淡馨香,怀抱里是她全然信赖倚靠的重量。

      有那么一瞬,江泓几乎要放弃所有理智的规划。

      怀中的温暖如此真实,月光下的睡颜如此安宁。或许留下也不错?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脑海中愈发清晰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狠狠压下。不,那对谁都不公平。

      不能再继续了。

      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就再难回头。

      而那条名为“归途”的路,或许本就不该留下太多牵绊。

      他必须松开。

      几乎是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江泓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怀抱,将似乎已经睡着的凤宸轻轻扶稳,抱回正院她寝室的床上,靠向一旁的软枕。

      指尖残留的温度和触感,在夜风中迅速冷却,却仿佛烙印般刻在了心里。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她的睡颜,转身,步回了别院更深的夜色之中。

      凤宸睁开眼睛,默默注视着窗外朦胧的月光——

      今晚,她们都在失控的边缘徘徊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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