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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山间问答 ...


  •   这天,江泓在书房帮凤宸整理堆积如山的奏报抄本。

      一份来自北境军镇的加急文书,让他捻着纸页的手指停住了。

      字字带血,陈述着北境的苦寒。

      这个冬天冷得邪门,御寒衣物短缺还能硬扛,要命的是——军盐供应又断了!文书里说,边军士卒已多人因缺盐浑身发软,巡防次数一减再减。

      “盐……”

      江泓盯着这个字,眼神微凝。

      他脑子里闪过查到的旧账:隆昌十二年后,官盐运得慢如龟爬,价格却翻着跟头涨,盐税账目更是烂泥一摊。相反,女帝私库近年肥得流油的传闻倒不少。

      一个大胆到近乎“造反”的念头,像暗夜里的火星,“噗”地亮了。

      江泓一下找到了捅那“蛇窝”最准的七寸。

      南海岛屿上,那些在日头下白得晃眼的盐粒,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

      傍晚,凤宸回府,周身裹着一层低气压,眉宇间的疲惫盖不住那丝隐怒。

      显然,北境的军报已先一步砸她桌上了。

      江泓适时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语气拿捏得刚好,像随口一提:“今日整理文书,看到北境军报,着实揪心。殿下辛苦了。”

      凤宸接过茶盏,指尖用力得发白,语气冷得像冰碴子:

      “户部扯皮,只说漕运不畅,盐课不足。兵部催命,张口闭口边防安危。”

      “说穿了,不就是‘钱’和‘盐’在作妖!”

      江泓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在寒风里打哆嗦的枯枝,像是自言自语:

      “北风厉害,不是人能挡的。与其费劲巴力去缝一件早就千疮百孔、源头还被人掐死了的旧袄子……不如干脆扯开,让风痛痛快快灌进来。”

      凤宸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蓦然抬眸,锐利的视线钉住他。

      江泓不紧不慢,接着往下说,像在聊今天天气:

      “风大了,当然冷。可吹久了,大家习惯了,反倒能琢磨出在风里走道的法子。尤其是那些……本来就住在风口上的人,最知道怎么借风势爬起来。”他话里“风口上的人”,不言而喻,指向了握着晒盐技术和隐秘航线的南海力量。

      “最要紧的是。”

      他声线沉了沉,带着一种看透了的冷静,“等到那旧袄子破得遮不住丑,缝它的工夫也就白费了。到时候,或许就有人,不得不琢磨换件新衣裳穿了。”

      这话云山雾罩,机锋暗藏。

      但凤宸什么脑子,瞬间就抓住了要害——

      “旧袄子”是烂透的官营盐政。

      “源头被掐”是顶层的垄断利益。

      “让风灌进来”是放任私盐冲垮市场。

      “风口上的人”是江泓手里的南海资源,还有那些熟悉边关、无依无靠的老兵油子。

      “破得遮不住丑”是要让盐政的脓疮彻底烂出来,天下皆知。

      她脑子里电光石火般推演:官盐价高质次,若南海的优质私盐能通过隐秘路子大量涌进来,价格肯定暴跌。这既能解北境军民的急,又能重创垄断盐利的幕后黑手。

      可这计策,是在刀尖上跳舞。

      得避开朝廷眼线,防着各路牛鬼蛇神截胡,更要确保盐能平平安安送到北境……

      这简直是从女帝碗里抢肉吃,凶险至极。

      成了,北境之困可解,盐政之毒可破。

      但私盐入境的每一个环节,都是悬在头上的刀。

      漕运、边关、朝中耳目……但凡漏一点风,就是万劫不复。

      可江泓的暗示,给她指了条险峻却可能走通的路:

      以南海岛屿为根,用苏家旧部的航道,给那些忠勇的老兵一条新活路,直接另起炉灶。

      凤宸盯着江泓,眸中锐光如刀,仿佛要劈开他平静无波的脸,直刺心底。他献上的不只是一条计,更是一种打破牢笼的“破局”思路,把她从跟旧体制死磕的困局里拽了出来,还附赠了一套看似能落地的法子。

      她没追问,也没点破,只把茶盏轻轻搁回桌面。

      “嗒”的一声轻响,在静悄悄的书房里格外清楚。

      “你的话,”她开口,声线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却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沉,“本王……听见了。”

      江泓迎着她的目光,知道意思到了。

      又补了一句:“漕运大当家的独生女,嗜辣如命,尤爱鸭脖子上那点肉。”

      “听说了。”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说。

      前头必然是荆棘密布——漕运衙门的盘查、其他皇女势力的黑手、分销网络的搭建,每一步都可能摔得粉身碎骨。但至少,他指了方向,也给了最关键的源头活水。

      有些路,终归得她自己去走。

      他能做的,就是在离开前,为她拨开一层雾,留一线破局的微光。只是想到她要独自去面对这些明枪暗箭,他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竟隐隐抽紧了一下。这感觉来得突然,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而此刻,四季小筑的新戏《风起青萍》排得正热火朝天。

      陈默在人前还是那个才华横溢、插科打诨的活宝。

      但江泓却敏锐地察觉到,那笑容像是精心描画的面具,底下藏着一股快压不住的焦躁。这小子最近黏他黏得紧,有时半夜做噩梦惊醒,还会跑来敲他的门,借口蹩脚得可笑。

      江泓心里明镜似的。

      净尘的离开是根导火索,真正让陈默怕的,是“朱砂印”可能带来的归途——他明显不想回去,又怕江泓回去后,自己被独自扔在这鬼地方。更别提,他名义上的妻主,靖安侯璎珞,那位风流潇洒的君侯,后院里的“好兄弟”只怕会越来越多,这是在陈默心尖上反复横跳。

      这小子,得下一剂猛药,把他最深的恐惧捅破,才能让他醒过来。

      这天,天还没亮透,江泓就精准地摸到陈默在小筑的睡房,把裹在被子里睡得正香的家伙摇醒。

      “哥……我梦见戏台塌了,砸我脑袋上了……”陈默迷迷糊糊,下意识抓住江泓的袖子。

      “戏台没塌,是你快塌了。起来,爬山。”

      江泓言简意赅,把一套粗布衣服丢他脸上。

      不顾陈默的哀嚎,江泓硬是把他拽出城,拉到了京郊一座叫“望京崖”的山脚下。

      这山不算顶高,但山路陡峭,怪石嶙峋,平常没多少人来。

      清晨的山里弥漫着湿冷的草木气,露水很快打湿了裤脚。石阶湿滑,长满青苔,陈默一开始还满肚子牢骚,但连滚带爬了半个时辰,累得气喘如牛、大汗淋漓之后,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好像被这纯粹的累和爬山必需的专注暂时挤出去了。

      越往上,路越险,有时得抓着旁边斜伸出来的老松枝才能借力。

      风在耳边呼呼刮,带着山谷的回响。

      等两人终于有惊无险爬到山顶,一脚踏上那块巨大的、相对平坦的观景石时,眼前豁然开朗。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云雾在半山腰缠缠绕绕。

      极目远眺,庞大的京城在晨曦里铺开,宫阙楼阁、街巷市井都变得小小的,像小孩搭的积木。刚冒头的太阳把金光泼在云海和城市上头,壮阔得让人心头发颤。

      陈默一屁股坐石头上,胸口剧烈起伏,望着这景象,一时忘了说话,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的郁气,好像也被这浩荡的天风吹散了不少。

      “怎么样?”

      江泓站在崖边,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影在广阔天地衬托下,显得既渺小又异常坚定,“站高点,看远点,是不是觉得之前纠结的许多破事儿,其实没那么要命?”

      陈默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江泓逆光的侧脸,这才彻底明白他拉自己来爬这险峰的用意。

      他鼻子一酸,嘴还硬:“我…我有什么好纠结的……”

      “嗯?”江泓轻笑。

      “哥!”

      他忽然转过头,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朱砂印,打开了回去的路……你会头也不回地走吗?你会……扔下我一个人吗?”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日夜折磨他的问题。

      江泓没马上回答,他看着陈默,反问道:“默儿,你先跟我说实话,撇开我走不走,你自己想回去吗?”

      陈默像被踩了尾巴,激动起来:“我……我不想!我回去算个啥?一个苦哈哈的社畜!在这儿,四季小筑是我的!我的戏有那么多

      “所以,”江泓一针见血地总结,“你痛苦的根本,在于你既贪恋这里能让你发光的事业,又无法接受这个世界的感情规则,而我的存在,是你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你怕我撤了,你就得独自溺死在这种矛盾里。”

      陈默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用力点头。

      “听着,默儿。”

      江泓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稳,“第一,关于璎珞,要么你有本事让她为你收心,要么你就强大到让她后院那些人都得看你脸色过日子,要么——你就把心思都放在事业上,把她当成给你提供资源和庇护的老板!感情,等她值得的时候再给!”

      陈默沉默了半晌,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问:“那……如果我真的越来越厉害,成了京城最红的大家,璎珞……她会因此而改变,会真正看重我吗?”

      江泓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话语冷静得近乎残酷:

      “她会改变。但促使她改变的原因里,你自身变得‘厉害’这一点,微乎其微。更多是因为你带来的名望、资源,或者你触及了她别的利益。不要对既得利益者抱有人性层面的幻想。”

      陈默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泄气地嘟囔:“那你家那位端王殿下呢?她那样的人,会因为你而改变吗?”

      江泓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他的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格外清醒而深邃:“改与不改,主要都是个人的原因。我们从头到尾,打的都是一场与自我的战争。你我如此,她们,亦如此。”

      “没你在,我就是没底气。”陈默莫名有些赌气。

      江泓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俯瞰着脚下时而清晰、时而被流云遮蔽的京城,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风般的穿透力:

      “默儿,你看这京城。从下面看,它是囚笼,是棋局,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但从这里看,它不过是山河一隅。我们之于这天地,亦不过蜉蝣一粒。”

      他回望陈默,目光深邃:“回不回去,不是现在该纠结死磕的问题。找到了路,我们才有选择的资格。而现在,你的恐惧和不安,才是真正可能把我们拖入深渊的石头。”

      他再次看向陈默,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找回去的路,是为了给我们俩多一个选择,多一条退路,不是我要单飞!我江泓,绝不会把我带来的兄弟,一个人丢在这种鬼地方。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没有第三种可能!”

      陈默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的恐慌像是找到了锚点,瞬间安定了一大半。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江泓语气放缓:“但在我们找到出路,或者你在这里真正站稳脚跟之前,你必须稳住。你的恐惧和破绽,被靖安侯府或者其他人看出来,就是灭顶之灾。你想因为我们内心的不安,就把我们俩都作死吗?”

      陈默沉默了。

      他抱着膝盖,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失神地望着脚下渺小的京城。

      江泓的话像一把钥匙,捅破了他一直不敢正视的心锁。

      是啊,他贪恋这里的掌声和成就,这是他从小到大在现代社会从未得到过的认可。

      可每次回到靖安侯府,看到璎珞身边那些莺莺燕燕,听着他们娇滴滴地喊着“君侯”,他越来越觉得恶心,觉得自己慢慢的,也成了其中一员,不过是比较有用的那个。

      这两种情绪在他心里反复拉扯,快把他撕成两半了。

      他害怕选择,害怕失去任何一方,更害怕……被独自留下。

      江泓的话,像一块巨大的磐石,猛地投入他翻江倒海的内心——

      瞬间压住了所有不安的浪头。

      真的……可以不用被丢下吗?

      他慢慢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眼神里的恐慌像是找到了坚实的堤岸,不再四处漫溢。他看向江泓,那人站在崖边,山风吹动他的衣发,背影挺拔如山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陈默忽然想起刚穿越来时,两人相依为命、战战兢兢的日子。

      是江泓一步步带着他站稳脚跟,谋划出四季小筑的今天。

      他哥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一股混杂着羞愧、释然和重新燃起的斗志,慢慢从心底涌上来。

      他为自己之前的慌乱和依赖感到羞愧,又为那份不容置疑的承诺而感到巨大的释然。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抹掉脸上的泪痕和汗水,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山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我懂了,哥。”

      他看向江泓,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但语气已经不同,里面有一种破土而出的决心。

      “我要更强大,强大到就算没有退路,也能在这里活得痛快。强大到……哪天你想回去了,我也能笑着送你走,然后自己继续在这边,称王称霸!”

      他挥了挥拳头,像是在对脚下的京城宣战,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江泓看着他这副故作凶狠、眼角还发红却努力挺直腰板的样子,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容。

      “这才像话。”

      下山的时候,陈默的脚步虽然因疲惫而有些虚浮,但眼神却比来时清亮、坚定了许多。

      险峻的山路让他体会到了“攀登”的实感。

      而山顶的壮阔则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

      他知道前路依旧如同这湿滑的山道,布满荆棘。

      但他想,既然能爬上这望京崖,那么其他的困难,或许也并非不可逾越。

      《风起青萍》之后,下一出新戏要排什么?才能让‘陈大家’的名号,真正响彻这九重宫阙。

      陈默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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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山间问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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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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