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云州定策 ...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时,江泓站在黝黑的礁石上,深深吸了口气。
肺部充盈着与京城截然不同的味道——没有熏香脂粉的甜腻,只有海浪、鱼获、潮湿木料和远方深海的混合气息。
他忍不住咧了咧嘴。
很好,这很原生态。
比前世那些挤满游客和人造景观的海滩强多了,就是……味儿有点冲。
云州港确实不负“东海门户”之名。
港内桅杆如林,大小船只挤挤挨挨。码头力妇赤着黝黑臂膀,喊着粗犷号子卸货;商贾模样的女子们聚在茶棚边,一边喝茶一边锱铢必较;几个光屁股的孩童在货堆间追逐嬉闹,晒得跟黑炭似的。
野蛮,嘈杂,蓬勃。
江泓跟着哑伯穿过乱哄哄的街巷,在一处不起眼的临海小院前停下。
木门吱呀打开时,他看见了外祖母。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衣,银发在海风中飘散。她原本正弯腰收拾渔网,听到动静转身——那双眼在看清江泓面容的刹那,像是被雷劈中了。
渔网从手中滑落。
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枯瘦的手指抬起,在空中颤抖着,却不敢真的触碰到他。
“泓……泓儿?”
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在抖。
江泓喉咙发紧,没有犹豫,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祖母,是我。”
冰凉的、粗糙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在他掌中剧烈颤抖。老人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滴在两人紧握的手上,烫得吓人。
“泓儿……我的泓儿……”
她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祖母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那哭声里裹挟着太多东西——海上漂泊的恐惧、族人凋零的痛楚、无数次濒临绝望又强撑下来的疲惫,还有此刻失而复得、几乎不敢置信的狂喜。
江泓紧紧抱住她单薄的肩膀,鼻尖发酸。
侍立一旁的吴松,此刻也红了眼眶,默默别过脸去,肩头微微耸动。
许久,老人才稍微平复,却仍抓着他的手不肯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仿佛怕一闭眼,这梦就醒了。
但看着看着,她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这孙儿……
面容是熟悉的,几乎就是自己儿子的翻版,甚至比记忆中更添棱角,可那双眼睛……
她记忆中的孙儿,眼神清澈温润,带着世家公子不谙世事的天真。可眼前这双眼睛,太沉,太静,像暴风雨后深不见底的海面,底下蕴着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关切有之,痛心有之,决心有之——却唯独没有她熟悉的那种全然的依赖。
一丝混杂着心疼和疑惑的异样感,悄然掠过心头。
“少爷,”吴松哑着嗓子开口,打破了沉默,“海上……太难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浸透血泪:“朝廷追捕从没停过,海盗像闻到腥味的鲨鱼,一场风暴就能吞掉半船人……族中顶户的女子,已折损近三成。如今剩下的,多是老弱病孺,青壮不足五十,个个身上都带着伤、积着劳疾。”
江泓心头沉重如铅。
他扶着外祖母在院中唯一的旧木椅坐下,自己拖了个小木墩坐到对面。
海风吹过,带来远处码头的喧嚣。
“祖母,吴叔,”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先说说,眼下最急的是什么?”
苏老夫人抹了把泪,稳住气息:“最急的是安顿。船上的粮食快见底了,几个孩子一直在发烧,再飘在海上,怕是……”
“伤员有多少?能行动的有多少?”
“重伤卧床的七个,轻伤能走动的二十来个,剩下还能干活的,不到三十人。”吴松接话,语速很快,“船也快撑不住了,上次风暴后补了三次,再遇大风浪,必沉无疑。”
江泓沉默片刻。
他在脑中快速计算——这不是前世做个商业计划书那么简单,这是几十条人命。
“我名下有个岛。”
情况紧急,没法再藏拙,他开口,见两人瞬间瞪大眼睛,补充道,“叫‘望归岛’,在南部深海,隐蔽,有淡水,有现成的房屋,还有一小片开垦好的盐田。”
苏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你名下……有个岛?”
她下意识压低声音:“泓儿,你既有此基业,有件事祖母必须告诉你!我们在海上这些年,撞破不少隐秘!”
“您说。”
“这东南沿海,水浑得很!”
老人身体前倾,语气凝重,“明面上是朝廷海禁,实则官商勾结!我们亲眼见过,挂着‘林’字号旗的大船,半夜在荒岛跟藩商交易珍稀木料——那‘林’字,多半是皇正君母族的徽记!”
吴松也凑近补充:“还有‘锦帆’船队,传闻背后是大皇女,倒卖海盐,主营瓷器丝绸;‘镇海帮’更霸道,控制关键航道,怀疑是三皇女父族的势力,专盯着海外矿藏……”
江泓听着,心里那点“找个岛种田”的简单想法,一点点沉下去。
好家伙。
他暗自苦笑,这哪是种田开局,这是掉进狼窝了。
“所以祖母担心,”苏老夫人看着他,眼中满是忧虑,“你那个岛,会不会……已经在哪方势力的眼皮子底下了?端王殿下那边,难道就全然清白?”
这个问题很尖锐。
江泓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望归岛’的位置,是我早年……机缘巧合得来的,在深海偏僻处,目前应该还没上任何势力的地图。”
他顿了顿,看向老人:“至于端王——水浑才好摸鱼。祖母,您觉得,如果我们想在这片海上站稳,最缺的是什么?”
苏老夫人不假思索:“一是安身之地,二是庇护之力,三是……”她眼中闪过精光,“别人没有的东西。”
“比如?”
“比如更好的盐,比如……”老人压低声音,“糖。”
江泓眼睛一亮:“祖母懂制糖?”
“苏家祖上就是盐糖起家!”
吴松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骄傲,“只是后来朝廷管制,糖坊都关了,但老方子还在,族里几个老人还记得怎么熬!”
江泓心中大定。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更轻了些:“那如果我们有个岛,岛上能产顶级的盐,又能种甘蔗制糖……再有一支能护住这片海的力量,这事,能不能成?”
苏老夫人呼吸急促起来:“你有这样的岛?”
“有一个可能。”
江泓没有把话说满:“端王殿下在寻合适的海岛,位置、资源都要上乘。如果真能找到,我们可以用制盐制糖的技艺入股。”
他话锋一转:“但在这之前,我们得有退路,有根基——‘望归岛’就是这块根基。”
他看向吴松:“吴叔,如果现在有一艘船,三天内能把重伤员和孩子先送上岛,您觉得可行吗?”
吴松激动得声音发颤:“可行!太可行了!只要有个安稳地方让伤员养伤,让孩子们不吹海风,剩下的人就有盼头!”
“岛上有些原住民,”江泓提醒,“是早些年逃荒过去的,已经初步安顿下来了。咱们的人上岛,是去求存,不是去当东家的。”
苏老夫人郑重点头:“泓儿放心,祖母明白。能有人收留已是万幸,绝不会生事。带去的医药、布匹,都会分给岛上的人,咱们苏家传承的晒盐手艺,只要能帮上忙的,绝不藏私。”
“那就这么定。”
江泓拍板:“哑伯安排船,三日后出发,第一批送伤员和孩子。吴叔您亲自押船,上岛后先安顿,然后做两件事——”
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详细记录岛上的物产、水源、土地。第二,结合祖母的经验,规划出从望归岛通往深海、以及未来可能贸易的隐蔽航线。”
吴松挺直腰杆:“少爷放心!记录勘测是老本行,规划航线……老夫人掌总,我跑腿!”
苏老夫人眼中焕发出被倚重的神采:“航线的事交给我。只要族人能喘过这口气,别说规划,就是现去探路,我这把老骨头也……”
“可别!”
江泓赶紧按住似乎真要起身的老太太,哭笑不得,“您是咱们的定海神针,坐镇指挥就好。探路的事,等大家缓过劲,挑几个稳重的年轻人去。”
三人都笑起来,院中凝重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些。
“对了,”江泓想起什么,“岸上需要个落脚点。吴叔,您在云州还能不能找到信得过的关系,盘个小铺面?不必大,但要能观察码头动静,初期只做南北货买卖,稳住脚跟,收集信息。”
吴松略一思索:“有!有个过命交情的姐妹,嫁了个本地商户,能帮忙牵线。只是资金……”
“找哑伯支取。”
江泓干脆道:“另外,挑几个苗子——心性坚韧、嘴巴严实、对家族有归属感的,年纪稍大些也无妨,重要的是忠诚。未来需要人进京帮忙。”
苏老夫人郑重点头:“老身明白,定仔细甄选。”
海风穿过小院,吹动晾晒的渔网。
一场关乎家族存续的对话,在祖孙三代之间郑重推进。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具体的物、具体的人、具体的步骤——而这恰恰是最让人心安的。
就在此时,哑伯办完事,悄无声息地回到小院。
他依旧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静立一旁等候吩咐。古铜色的脸庞刻满风霜,那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狰狞旧疤,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尤为刺目。
苏老夫人原本只是随意一瞥。
目光掠过哑伯腰间那柄形制古朴、鞘身磨损的短刃时,却猛地顿住。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短刃的样式……她见过!
在很多年前,那个尸山血海的落鹰峡,那支死战不退的军队……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上移——掠过哑伯坚实的身形,宽厚的肩膀,最终死死定格在他脸上那道深刻的疤痕上。
记忆的闸门轰然撞开!
当年,那个浑身浴血、如同修罗般守在主帅尸身旁,任凭刀箭加身亦不退半步,最终喉部受创、再不能言的亲卫……那张年轻帅气写满决绝的脸,与眼前这张沉静如水的面容,一点点重合……
“你……”
老人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调、嘶哑。
她颤抖着站起身,指着哑伯:“你可是当年……‘寒翎军’李崇将军身边的亲卫?那个在‘落鹰峡’,为护主帅尸身,独自断后,血战至力竭,最终……伤了喉咙的哑卫?!”
每一个字,都带着穿越岁月依然冰冷的震撼。
哑伯在听到“李崇将军”和“落鹰峡”时,高大的身躯剧烈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苏老夫人激动探究的目光。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痛楚、追忆、被尘封的忠诚与刚烈,灼热地燃烧起来。
他没有出声。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对着苏老夫人,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到刻入骨髓的、属于“寒翎军”的军中旧礼!
江泓心头巨震。
他一直知道哑伯不凡。
却没想到竟是那支悲壮传奇的“寒翎军”幸存者,还是李崇将军的亲卫!
他猛地想起端王府中——凤宸那般高傲的人,唯独对哑伯,总会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敬重,客客气气称他“哑伯”。
原来如此。
一切都有了解释。
江泓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哑伯,胸口起伏,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哑伯。”这两个字喊得格外用力。
“过往之事,令人敬仰,更令人痛心。从今往后,我江泓在哪儿,哪儿就是您的家!苏家的岛,也永远欢迎您,以及您任何还在世的‘寒翎军’同伴!只要他们愿意,那里就是安身立命之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待我回京,第一件事,便是找到您的身契,当众焚毁。您不是奴仆,从来都不是——您是我敬重的长辈,是苏家的家人!”
哑伯猛地抬头。
那双看惯生死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随即,一种深切的、被理解和尊重的光芒剧烈闪烁,泛起了难以抑制的水光。
他嘴唇微颤,终究发不出音节。
只能再次深深低下头,用一个几乎将头颅触碰到膝盖的、沉重无比的鞠躬,来表达内心山呼海啸般的激荡。
苏老夫人看着这一幕,听着孙儿的承诺,泪水再次奔涌。
她紧紧回握江泓的手,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好!正该如此!忠义之士,当得此报!”
海风呜咽,仿佛也在为这场跨越时空的忠义重逢,低吟作证。
傍晚时分,江泓将激动疲惫的外祖母扶去歇息。
又与吴叔敲定最后几个细节,这才独自一人,再次走到那片黝黑的礁石上。
海风比午后更烈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发丝凌乱。
他索性解开束发的簪子,任长发在风中狂舞。
眼前是无垠的深蓝,波涛汹涌,永不停歇。身后的小院里,外祖母终于能睡个安稳觉,吴叔重新燃起了斗志,哑伯那沉静目光下,涌动着新生的忠诚。
家族的血脉、失落的忠魂、未来的蓝图,还有腰间那块代表端王合作与庇护的玉佩……无数线索在此刻交织。
江泓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融入海风,瞬间消散无踪。
累吗?
当然累。从京城到云州,从王府到海上,每一步都得算计,每个人都要应对。
但奇怪的是,此刻站在这里,闻着咸腥的海风,听着浪涛拍岸,他反而觉得……比在京城时更踏实。
京城是精致的棋盘,每步都得按规矩来。
而这里,是天高海阔,是能真正用双手创造点什么的地方。
他望向南方那片深蓝。
那里有他的岛,有他承诺要安置的族人,有他规划中的盐田和未来的糖坊。虽然前路依旧艰险——朝堂暗涌未平,海上群狼环伺。
危险吗?担心吗?
当然。
但那又如何?
他已然落子。
身后是亟待新生的家族与忠魂,手中握有跨越时代的见识,眼前是万里海疆。
海风吹过,带来远方海岛的气息——那是自由,也是责任。
江泓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弯腰捡起一块被海浪打磨光滑的黑色石头,在掌心掂了掂,然后用力掷向大海。
石头划出弧线,落入波涛,瞬间无踪。
就像他此刻的决心——沉下去,就要扎根。
转身离开礁石时,他的脚步比来时更稳。
小院方向传来吴叔压低嗓门的指挥声,夹杂着孩童病中迷糊的呓语和哑伯熬的药香。夜色渐浓,渔火次第亮起,在辽阔的海面上点缀出细碎的光。
这片海很凶,也很慷慨。
而他,准备好好跟它打交道了。
------
祝大家圣诞安康快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0章 云州定策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开坑必填,放心收藏,谢谢宝子们,欢迎留言互动给意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