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暗涌 ...


  •   《画皮》的排演,在四季小筑内紧锣密鼓地进行。

      净尘仿佛脱胎换骨,将全部心力倾注于角色之中。

      他本就气质清冷,稍加点染,便能勾勒出疏离神秘;眉间那一点朱砂,在特制的妆造与光影配合下,更是被凸显出惊心动魄的妖异之美。

      然而,就在江泓专注于戏剧筹备之际,一封信笺由哑仆秘密带回,在他心中掀起波澜。

      信是已派去与苏家汇合的老管家吴松,辗转送达的。

      信中言明,他已护送江泓的外祖母苏老夫人由海上秘密抵达云州。

      老夫人年事已高,经不起京城盘查的风险,更不敢轻易踏入这是非之地。

      江泓握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紧。

      外祖母一行人在海上流亡多年,如今冒险上岸,处境必是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必须去见她,才能令她心安。

      但凤宸早有严令——不得离开京城。

      这日傍晚,江泓特意备了几样凤宸偏好的清淡菜式,更携了一个锦匣,亲自前往主院求见。

      在书房外等候时,他心中已有计较。

      他清楚,单纯以亲情为由难以说动凤宸,必须拿出更具说服力的筹码。

      “何事?”凤宸从公文间抬头,见他难得主动前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晚膳已备好,另有一物,想请殿下一观。”江泓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凤宸审视他片刻,目光掠过他手中的锦匣,终是放下朱笔:“带路。”

      两人在别院花厅落座,屏退侍从,江泓并未提外祖母之事,而是将锦匣轻轻推至凤宸面前。

      “殿下那日在小剧场,曾赞过净尘的服饰。臣偶得灵感,为您也绘制了几幅衣饰图样,不知可否入眼?”

      凤宸眉梢微挑,打开锦匣,取出内里叠放整齐的宣纸。

      前面几套,图样风格迥异于时下流行的秾丽奢华,主打玄、墨蓝、深紫等沉静色调,以金线或银线绣以云海翻涌、山峦叠嶂的暗纹,于庄重华贵中透出不容侵犯的威仪。

      尤其一套名为“山海凌云”的常服,以墨蓝色瑞锦为底,银线勾勒层叠山岚与流动云气,衣缘滚深紫边,缀以玄色暗纹宽腰带,整体既显身姿挺拔,又不失亲王尊贵。

      “听闻殿下不日将代天巡狩,视察京畿春耕。”

      江泓适时开口,声音温和:“这套‘山海凌云’用料挺括,行动便利,色泽沉稳不失礼制,或可供殿下参考。”

      凤宸指尖在图样上缓缓抚过,目光在那精妙的云山纹样上停留片刻,眼中满是赞赏。

      却并未过多流连。

      直至翻到最后一张,她的目光骤然停驻。

      那套衣裳,与前面所有截然不同。

      通体选用质感极佳的素面玄色锦缎,线条简洁利落,交领右衽,袖口微收,腰间仅配一条同色宽幅腰带,以一枚素面青玉带钩固定。唯一的装饰,是衣缘处一道窄细的、近乎隐形的暗银线滚边。整套衣裳摒弃了一切冗余装饰,全靠精准的剪裁与优越的面料质感支撑,于极致简约中,透出一种超越时代的清贵与松弛。

      凤宸认得这种风格。

      江泓在别院内时常穿着类似的便服,行动间洒脱从容,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又别具风姿。她曾觉得过于素简,此刻细观图样细节,才惊觉其中蕴含的、摒弃浮华后沉淀下的力量感与独特审美。

      “此衣何名?”

      她指尖点在这套与众不同的设计上,语气比方才温和些许。

      江泓察觉她目光中的专注,那是一种超越了审视的、真正的欣赏。他心念微动,一个名字自然地浮上心头:“‘宸影’。玄色为夜,银边如月华微光,愿衬殿下清辉。”

      “宸影……”凤宸低声重复。

      她的名讳被化入衣名,带着一种隐秘的亲昵。就在这一瞬,她眼前仿佛掠过一丝幻象——自己褪下繁复沉重的亲王冠服与象征身份的宽袍大袖,换上这身简洁利落的“宸影”。

      没有层层叠叠的束缚,没有时刻提醒她身份地位的纹饰,只有玄锦本身的垂坠与微凉,以及行动间那份前所未有的自在与松弛。那感觉,竟与她内心深处那个厌恶拘束、渴望超然物外的真实自我不谋而合。

      这套衣裳的审美,竟与江泓平日的穿着如此契合,也意外地触动了她内心深藏的一面。

      它像一句无声的密语,允诺了一种超越权力博弈的懂得与共鸣。

      她抬眸看向江泓。

      见他目光澄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那份因他擅作主张而来的不悦,竟悄然淡去了几分。

      “你有此心,甚好。”

      江泓见她目光在“宸影”上流连,知她心中已生欢喜,便趁势执起银筷,自然地为她布菜。他记得她偏好清淡,便细心地将一箸清炒芦笋、一块芙蓉鸡片放入她面前的白玉碟中,动作流畅而不显刻意。

      “殿下近日操劳,先用些膳食吧。”

      他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这芦笋是今晨庄子上新送的,还算鲜嫩。”

      凤宸微微一怔,看着碟中精心摆放的菜肴,又抬眸看向他。

      这是江泓第一次如此主动且自然地对她展现这般体贴。

      灯光下,他眉眼低垂,神情专注,那瞬间褪去了所有疏离与算计,只剩下纯粹的关照。她心底某处似乎被轻轻触动,一种陌生的暖意悄然蔓延,让她原本冷硬的态度不自觉地软化了几分。

      她执起银筷,尝了一口他布下的芦笋,清脆甘甜,火候恰到好处。

      她并未立即言语,只是用餐的姿态明显舒缓了许多。

      江泓见她神色缓和,知是时机,这才为她斟了一杯温好的桂花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殿下,臣确有一事需禀明。今日收到旧仆密信,得知我外祖母一行人,已由海上秘密抵达云州岸边。”

      凤宸执杯的手一顿,目光微凝:“你想去云州?”

      “是。”

      江泓神色坦然,“外祖母一族乃盐田世家,精通晒盐技艺,更熟悉海上航道。她们在海上漂泊多年,如今急需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他迎上凤宸审视的目光,缓缓道出关键:“若殿下能寻得合适的海岛安置她们,不仅可解她们流亡之苦,更能让她们的技艺为殿下所用。这对我们开拓海上盐业,乃至日后制糖,都是极大的助力。”

      凤宸眸光微动,显然在权衡。

      她轻叩桌面:“即便如此,也不必你亲自前往。”

      “近来三皇姐在吏部安插的人,正千方百计想寻端王府的错处。京畿春耕在即,各处防务也处于敏感时期,你此时离京,若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扣上一个‘私通外藩’或‘窥探军情’的罪名,本王也未必能及时护你周全。”

      “殿下明鉴。”

      江泓语气诚恳,“外祖母历经变故,对朝廷之人戒心极重。唯有我这个血脉至亲,亲自前往,以安置新岛为承诺,才能取信于她,说服她率众归附。”

      他迎上凤宸审视的目光,深知必须拿出更具说服力的理由:

      “苏家世代经营盐田,不仅精通晒盐技艺,更关键的是,她们掌握着南海多条隐秘航道与数十年来绘制的精密海图。外祖母身边的核心旧部,皆是经验丰富的老船工与水手,对海况、洋流、乃至海上避祸求生的法子了如指掌。”

      “哑叔训练的新人虽勤勉,但这些关乎身家性命的经验和知识,绝非短期可以传授掌握。”

      “若能得她们倾力相助,待殿下寻到合适海岛、建立航线的进度必将大大提前,未来海上盐糖贸易的根基也能更加稳固。这对我们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况且,若能将她们安置在殿下控制的海岛上,既解决了她们的生存之忧,也避免了她们流落在外,其掌握的航路海图被她人所用的隐患。”

      “这比任由她们在云州逗留,要稳妥得多。”

      “臣会轻车简从,速去速回,尽量不引人注目。”

      凤宸沉默良久,指尖在杯沿反复摩挲,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瞥向那套“宸影”图样。

      她明白江泓说得在理,苏家旧部的价值确实不容小觑。

      但放他离京,犹如放风筝脱线,终究让她难以安心。

      可那套衣裳,与眼前这人精心布下的菜肴,共同织成了一张温情的网,让她冷硬的原则出现了裂痕。

      “十天。”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的威严未减,却少了几分紧绷。

      “带着暗卫,每日传讯。若逾期不归……”

      “十日内必返。”江泓郑重承诺。

      见她应允,心头一松。

      凤宸沉吟片刻,又补充道:“本王会让人准备几车药材,多是驱寒除湿、舒筋活络之物。你外祖母在海上漂泊多年,这些应该用得上。”

      江泓闻言一怔,随即眼中流露出真切动容:

      “臣代外祖母,谢过殿下恩典。”

      他没想到凤宸会考虑得如此周到。

      “殿下放心,外祖母之事一旦落定,盐糖诸事进度必将大大提前。”

      “这套'宸影',我也会亲自监制,必不负殿下期待。”

      月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

      先前那种无形的隔阂与紧绷,似乎在"宸影"带来的审美共鸣与这份意想不到的关怀中,悄然融化了几分。

      膳食用毕,侍从撤下杯盘,奉上养身茶。

      凤宸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片刻的神情。她忽然像是随口一问,目光却清亮如常:“你近日在四季小筑倾力排演《画皮》,除了为小筑增演新剧,是否另有缘由?”

      江泓正为她添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对上她探究的目光,知道此刻的坦诚比任何精巧的谎言都更有价值。

      他轻轻将茶盏置于她手边。

      声音平静:“果然瞒不过殿下。臣排演此戏,确有一份私心。”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言辞,终是坦言:“臣想借此机会,见惊蛰一面。”

      凤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不意外。

      只淡淡道:“陛下未必会带他出宫。”

      “是。”

      江泓点头,“所以这部《画皮》,需要一首唯有他能完美演绎的琵琶古曲《残月惊寒》作为核心配乐,才算真正完整。此曲孤本难寻,技法要求极高,非顶尖乐师不能驾驭。

      “届时,若陛下追求极致观剧体验,或许会应允让精通此曲的惊蛰出宫伴奏。”

      他话音落下,花厅内有一瞬的寂静。

      凤宸凝视着他,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唇角勾起一抹辨不出喜怒的弧度:

      “步步为营,算无遗策。本王方才竟有一瞬,觉得你温和无害。”

      江泓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臣只是想当面问他几个问题,求一个明白。除此之外,别无他念。”

      凤宸看着他眼中那份清晰的执着与坦诚,片刻后,才缓缓道:“罢了。你这部需要惊蛰琵琶曲方能完美的《画皮》,本王会寻个机会,将这话递进宫里。”

      “多谢殿下。”江泓真心实意地道谢。

      他清楚,这已是她难得的成全。

      两人不再言语,窗外的月色愈发明澈。

      交易之下,是悄然流动的复杂情愫,与各自心照不宣的盘算。

      这京城里的夜,从来都不似表面这般平静。

      ------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开坑必填,放心收藏,谢谢宝子们,欢迎留言互动给意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