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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黎明前的暗筹 ...


  •   晨光彻底照亮石室时,江泓正小心解开凤宸肩上的绷带。

      伤口周围的红肿退了些许,但深可见骨的刀痕依然狰狞。他重新上药包扎,动作极轻。指尖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时,那枚朱砂戒指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

      不是预警——更像是某种共鸣。

      江泓手一颤,药粉洒出些许。

      “疼就说。”他低着头,声音发哑,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抚过戒指边缘。那圈赤红此刻正微微发亮,像一枚小小的烙铁。

      凤宸靠坐在石壁上,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她没喊疼,只是看着江泓专注的侧脸,目光在他手指上停留了一瞬:“你的手在抖。”

      江泓动作一顿。

      凤宸伸出手——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握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腕。

      她的掌心滚烫,但五指有力。

      “怕我死?”她问得直接,像是在问今日会不会下雪。

      江泓沉默了几息,抬眼看她。

      晨光从岩缝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分明的明暗线。他看见她眼底深处那些被强压下的东西:三千袍泽的生死未卜、步步紧逼的追兵、还有昨夜温泉边那些几乎冲破理智的脆弱。

      “怕。”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怕得昨晚一直不敢闭眼,怕一闭上,你就不见了。”

      戒指在他指间又热了几分,那股热流顺着手臂蔓延——不是暖意,更像某种镇定的能量,奇异地稳住了他颤抖的手。昨夜温泉边的共鸣后,这东西似乎与他更“契合”了。

      凤宸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化开——不是温柔,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疼痛的理解。

      她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说“誓死效忠”,却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怕你死”。

      在这个女尊世界,男子对女子的担忧常被解读为软弱或僭越。但江泓说这话时,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野蛮的坦诚。

      她松开他的手,指尖在他包扎完毕的绷带上轻轻一点:“包得不错。”

      这是她最大的认可。

      江泓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将最后一段纱布系好。动作间,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再次擦过她肩头裸露的皮肤——这一次,两人都感觉到了一瞬间的微麻。

      像静电,却又不同。

      凤宸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穿戴整齐后,两人走出石室。

      温泉边的空地上,场面比昨夜有条理了许多。老姜头和姜丫正熬着第二锅药汤,草药味混着柴火气弥漫。哑伯和独狼已经将所有伤兵按伤势轻重安置妥当,用树枝和兽皮搭起了简易遮棚。

      七个重伤的亲卫,三个还昏迷着,四个虽然醒了,但脸色灰败如纸。

      更棘手的是——江泓这才看清——营地边缘的温泉旁,还躺着十几个昨夜没见到的伤兵,都是轻伤,昨夜被姜丫带人从附近雪窝子里扒出来的。

      “殿下!”一个左臂包扎着的年轻女兵看见凤宸,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

      凤宸快步走过去按住她:“都躺着。”

      她环视四周,声音提了几分,那是江泓熟悉的、属于端王的声线——冷静,威严,不容置疑:“报数。”

      “铁门关左营第七队,李秀儿,轻伤,左臂刀伤!”

      “右营第三队,王红,轻伤,右腿冻伤!”

      “斥候营第九组,陈英,轻伤,背上箭伤!”

      一声接一声,虽然虚弱,但清晰。

      凤宸默默数着。

      连着重伤的一共二十三人,都是她在黑风谷失散后被风雪冲散的部下。

      “其他人呢?”她问。

      李秀儿眼圈红了:“殿下,那晚白毛风来得太急,队伍全乱了。我们这一股被吹到温泉附近,靠着温泉水汽才找到方向聚在一起。还有几股……不知道在哪。”

      王红补充,声音发紧:“狼族追得紧,我们不敢点火把,只能趁夜色往高处爬。一路上看见不少……尸首。有些冻硬了,有些被狼啃过。”

      凤宸闭了闭眼。

      三千精骑,如今找到的只有这二十三个。

      但她很快睁开眼,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目光里有沉重,却没有绝望:“只要还有人活着,就要找到。”

      “姜老丈——”

      老姜头放下药勺走过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殿下吩咐。”

      “这附近猎户村,能出多少人手?”

      老姜头沉吟片刻,粗糙的手指在掌心掐算:“我们村四十三户,壮劳力……能凑三十二个。附近还有三个村子,老汉可以传讯,最迟明日午时能到,加起来百人出头。”

      凤宸点头:“够了。姜丫——”

      “在!”少女眼睛亮晶晶地站直,背挺得像杆枪。

      “你带村里的年轻人,分四路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搜寻,半径二十里。发现我们的人就带回来,发现狼族踪迹就放响箭,不要硬拼。”

      “明白!”

      姜丫立刻跑去准备,马尾辫在晨风里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江泓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看见凤宸问话时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看见她听汇报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腰间刀柄的小动作,看见她下达命令时下颌绷紧的线条。

      昨夜温泉边那个会流泪、会咬他肩膀的凤宸消失了。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端王,是这支残军的统帅。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江泓一眼——不是忽略,而是将他也纳入了这个“统御”的场域里。在这个女尊世界,男子本不该参与军事决策,但凤宸从一开始就没把他排除在外。

      “但这还不够。”

      凤宸转向江泓和独狼,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她说话时,目光先落在江泓脸上,确认他在听,然后才转向独狼——这是一种下意识的次序,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

      “追兵知道我们在温泉。他们不会给我们时间慢慢搜救。”

      独狼的独眼眯起,那只完好的眼睛在晨光下闪着老猎户特有的锐利:“昨夜末将在外围发现了五组斥候脚印,东南西北都有。他们在画包围圈。”

      江泓心头一紧:“多少人?”

      “每组五人,但都是精锐。”

      独狼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块碎布——黑色的,质地细密,边缘有烧灼痕迹,“更重要的是,他们撤退的方向都指向一处——一线天。这是在一处篝火余烬里找到的,不是我们的东西。”

      江泓接过碎布,入手冰凉,但材质很特殊。

      他用指甲刮了刮表面,有轻微的蜡质感——防水处理。

      “这不是狼族的东西。”他说。

      “对。”

      凤宸接过话,蹲下身,用匕首在雪地上画出简略地形,“狼族用兽皮,不用这种江南织造的细棉。这是大凤军中精锐的装备——或者,是某些‘特殊部队’的。”

      她在“特殊部队”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匕首尖在雪地上划出清晰的线条:“温泉在这里,一线天在东南五里。两壁夹一缝,最窄处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若他们在崖顶设伏,扔石头放箭,底下的人就是活靶子。”

      众人脸色发白。

      “那我们绕路?”江泓问。

      凤宸摇头,匕首尖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大圈:“绕不了。一线天是出这片山谷的唯一通路,其他方向要么是绝壁,要么是深不见底的冰裂隙——哑伯带伤兵走冰裂隙已是冒险,大队人马根本过不去。”

      她说着,抬头看向江泓:“你知道最棘手的是什么吗?”

      江泓看着雪地上的地形图,忽然明白了:“他们故意让我们发现斥候脚印。这是阳谋——我们知道前面有埋伏,但不得不走。”

      “对。”

      凤宸的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他们算准了我们的处境:伤兵多,补给少,拖不起。所以故意露出踪迹,逼我们尽快做决定。而一旦我们着急……”

      “就会犯错。”江泓接话。

      死寂。

      许久,一个重伤的老兵嘶声开口,声音像破风箱:“殿下,您带江公子和还能动的兄弟先走。我们这些拖后腿的……”

      “对!”

      另一个亲卫咬牙,额上青筋暴起,“反正也走不快了,不如留在这儿当诱饵,给你们争取时间!”

      “闭嘴。”

      凤宸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扎进雪地,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她站起身,环视众人。

      晨光完全升起,照亮她苍白的脸和肩上渗血的绷带,但她的背挺得笔直。

      “十五年前,寒翎军在这里打最后一仗。”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却让所有老兵浑身一震。

      她没有马上说下去。侧过脸,目光仿佛穿透了岩壁,投向某个众人看不见的深处。

      “李崇将军——我的外祖母——带着三万同袍进黑风谷。”

      江泓怔住了。

      他现在才知道,凤宸的父族竟出自寒翎军。

      “最后活下来的,”她声音沙哑,像咽下某种无形的东西,“不到三千。”

      石室里死寂。

      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许久,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众人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

      “寒翎军当年败了,但寒翎军没有逃兵,没有弃卒。”

      “我身上流着李崇将军的血,今日若抛弃任何一个还能喘气的袍泽——”

      她环视一周,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苍老、或完整或染血的脸。

      “我无颜去见地下的三万英魂。”

      凤宸继续道:“活下来的那些人里,有一个军医官,他爹战死了,他自己伤了一条腿,回不了家乡,就在北境嫁了本地猎户的女儿,扎了根。”

      她看向老姜头。

      老人眼眶瞬间红了,用力点头。

      “还有一个斥候,”凤宸转向独狼,“他在北境守了十五年,守到寒翎军的番号被撤销,守到朝廷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一支军队存在。但他没走。”

      独狼的独眼里有水光闪动。

      全场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

      然后,李秀儿第一个挣扎着跪直——不是跪礼,是战士的誓言:“跟着殿下,死也值了!”

      “愿随殿下死战!”

      低吼声接二连三响起,连重伤员都试图撑起身体。

      江泓站在凤宸身侧,感觉指间的戒指在发烫。那温度不灼人,反而像一股暖流,顺着血管蔓延到心脏。他忽然明白了——这戒指不仅在指引方向,还在共鸣某种东西。

      某种名为“不弃”的东西。

      凤宸抬手,压下所有声音。

      “但硬闯一线天是送死。”她话锋一转,匕首重新指向雪地图,“所以我们要用脑子——用他们想不到的方式闯过去。”

      她重新蹲下,匕首在雪地上划出更详细的路线。

      “姜老丈,”凤宸蹲下身,匕首尖在代表一线天的两道竖线之间点了点,“敌人在上面张好了口袋等我们钻。硬闯是送死,绕路没时间——所以,我们得从他们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东侧崖壁的方位:“村里人最熟悉这片山。你仔细想想,两侧崖壁上,有没有那种……根本不是路的路?猎户采药、追崖羊踩出来的毛道,或者野兽钻的岩缝都行。不需要宽,能容一人手脚并用爬上去就够。”

      她刻意强调“根本不是路的路”——

      这正是她战术的核心:寻找所有人都忽略的、天然存在的“盲点”。

      老姜头正在四处张望想办法,布满皱纹的脸在晨光里像一张古老的地图。粗糙的手指在空气中虚虚比划着,仿佛在触摸记忆中的每一道岩棱。

      忽然,他眼睛一亮,那亮光里却带着遥远的痛色:“有!东侧崖壁中段,有条‘猴子路’……那哪是路啊,就是一道岩缝里长了点老藤,早年间胆最大的采药人豁出命去踩出来的……我早年间跟我爹走过一回。”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次是为了采崖壁上的救命药。路极险,石头滑,我爹用身子挡着,我才没摔下去……后来就再没人敢走了。三十年,藤蔓怕早就枯成了灰,石头怕是也松了。稍有不慎,就……”

      他没说完,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看向凤宸,“殿下,那真不是人走的路。”

      “要的就是险。”凤宸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他们不会想到,有人敢从那种地方爬上去。”

      江泓明白了:“你要反客为主,从上面打他们?”

      “不止。”

      凤宸看向独狼,“独狼,你带六个身手最好的,从猴子路爬上去。不用多,七个人足够。上去后不要急着动手,等我信号。”

      独狼抱拳:“末将明白!但殿下,若那路真走不通……”

      “那就炸开一条路。”

      凤宸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皮囊——江泓认得,那是她随身带的火药囊,原本是用来发信号或制造响动的,量不大。

      “我教过你怎么用。”她对独狼说,“若路不通,就用这个炸开岩缝。动静会很大,但能制造混乱。”

      独狼重重点头,接过皮囊的手很稳。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皮质粗糙的表面,独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这冰冷的触感,与他十五年前最后一次传递寒翎军密令时,指尖抚过的火漆封印,竟有几分相似。

      都是孤注一掷的赌注,都是向死而生的信号。

      他默默将皮囊贴身收好,抱拳的动作比之前更加沉凝:“末将领命。路若不通……末将便用这声响,送殿下过一线天。”

      “但我们需要诱饵。”

      凤宸转向江泓,目光复杂——那里有歉意,有决断,还有一种江泓从未见过的、近乎残酷的清醒,“一线天底下,必须有人大张旗鼓地通过,吸引他们的全部注意力。”

      江泓心头一跳,摸了摸扳指,很快镇定下来:“我——可以去。”

      “不。”

      凤宸摇头,握住他的手——这个动作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些突兀,但她做得自然,“你跟我一起去。”

      凤宸看着他,眼底的歉意更深了些,但声音依旧冷静:“凤琏知道你是我的正君,是我的软肋。如果你一个人遇险,我必会回头救——这是阳谋。所以不如一开始就在一起,让所有追兵都看见:凤宸和她的男人,正毫无防备地走进死亡陷阱。”

      她说“我的男人”时,没有任何旖旎,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

      江泓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缩紧,仿佛被无形的冰手攥住。

      一股本能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诱饵。

      他即将成为那个被悬挂在猎枪射程之内的、最醒目的诱饵。穿越前安稳人生中对“安全”的全部认知,在此刻发出了尖锐的警报。他甚至能想象出箭矢破空而来、滚石当头砸下的画面,血肉之躯的恐惧是如此真实而具体,几乎让他喉咙发干。

      然而,几乎同时——

      他指间的朱砂戒指传来一阵稳定而温热的搏动,像另一颗心脏在跳动。

      这奇异的感觉瞬间勾连起昨夜温泉边她滚烫的眼泪、她咬在他肩头的颤抖、以及她刚刚说“怕你死”时,那双眼睛里不容错辨的沉重。

      在这个女尊世界,男子通常被保护在后宅。但此刻,凤宸将他推到了最前线——不是不珍惜,恰恰相反,是她认可了他作为“同伴”而非“附属”的身份。

      江泓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肺,却让他头脑异常清晰。

      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

      戒指相贴的瞬间,两人都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共鸣。

      “我明白。”他说。

      这两个字出口时,已滤尽了刹那的惊慌,只剩下看清代价后的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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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黎明前的暗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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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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