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灵危机干预》celiacici

80、邪镜困兽（二）

　　羽兮躺在病床上，看起来是如此孱弱。

　　薄被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形，说完这句，他像是耗费了所有心力，很快就要融化在虚无的白色之下。

　　然而下一瞬，他忽然胸口一挺，致使薄被滑落至腰际。

　　霜色自条纹病号服的胸口蔓延开来，冰寒毫不留情地爬上他的颈项，又占领了他苍白的脸，将他的悲伤全都封在病痛的折磨之下。

　　他的眉眼本是俊朗的，眼角上扬，棱角分明，有一种英挺的锐气，可他太瘦了，两颊凹陷下去，一头半长的发更加削弱了轮廓的硬朗，使得他显出一种病态的柔和。

　　这是安宁病房，充斥着消毒药水和死亡的气息。

　　隔壁两张床已经空了出来，如今，只剩了他了。

　　羽兮深褐色的眼眸即使在忍受痛苦时，仍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床头抱着紫色花束的女孩。

　　她穿着火红色的吊带裙，披着薄如蝉翼的米色防晒衣，因为赶着过来，额角和鼻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蓬松的发衬着娇小的脸，额头饱满，五官立体，面色红润，健康得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红彤彤的苹果。

　　一道光自掩着的窗帘漫进来，斜在单调的病床和朝气蓬勃的红裙间，像是提前切割了阴阳。

　　“她是赵昕。”站在羽兮记忆里的半透明的顾楠之喃喃道。

　　他没想到会这样巧合，赵昕比照片上看到的模样要更鲜活、更明亮，像一阵席卷而来的南方的热浪。

　　“你也知道赵晋的姐姐？”鉴寻用的是疑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显然也调查过这对姐弟。

　　顾楠之点了点头，又看向羽兮。

　　他肩上被鉴寻变小的飞镰也正好奇地打量着羽兮：

　　“他真是梼杌吗？这不已经变成人了吗？”

　　顾楠之也觉得奇怪，先前吴睿仪分明说的是，临终关怀项目不过是借助全息投影、心理测量等技术将妖兽的精神体具象化，可是如今的羽兮，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被他们审视着的羽兮，无知无觉。他想说话，却又咳嗽起来，平复半晌，方带着气音断断续续道：

　　“那么你当初为什么，要让我拥有人形呢？”

　　“那、那当然是因为我想同你好好告别。”赵昕抱紧了花束，将浅棕色的包装纸都捏皱了。

　　“先前我答应接受改造，他们给我灌输了大量人类社会的知识，里面也包括了花语。”

　　羽兮被霜色覆盖的睫羽轻颤着：

　　“桔梗的话语是——无望的爱”。

　　赵昕一愣，她显然是没想到桔梗还有这么层意思，有些局促地别开眼道：

　　“对不起，我看着好看就……”

　　“你总是这样，随着性子。当初选我也是，让我拥有人类的外形，了解人类社会的一切，做着一切看起来是为我好的事，却根本不在乎我会因此变得混乱、挣扎。”羽兮的眼角眉梢流淌着酸涩的苦楚：

　　“就算我的外貌和灵魂无限接近于人类，我本质上仍旧是一只被地府养大的凶兽。我渴望鲜血，渴望吞噬、渴望杀戮……我一睁眼就在和自己战斗，但我已经哪里都回不去了。”

　　既不被梼杌一族视为同类，也不被人类社会所接纳。

　　赵昕低着头听着，没有为自己辩驳，她的眼眶红红的，像她的红裙一般感情炙烈。

　　被搁在床头的桔梗花儿们也都垂着脑袋，像是为自己所蕴含的花语搞砸了这次会面而感到羞愧。

　　“好在我也快死了。”

　　羽兮叹息着总结道。

　　他合上眼，像是释然。

　　场景随着他的意识变换着，怨念袭卷的风将时间的维度倒退到了出任务的场景。

　　那晚，赵昕作为危机干预师，去劝说一个因为车祸而被碾碎了下半身的男人。

　　车子已扬长而去，深夜的断头路上，无人知晓这幕惨剧，只有红绿灯，兢兢业业地切换着。

　　血点子喷得很高，将工地竖立的牌子上的字迹都遮掩了。

　　而那本该死透的男人，不顾魂魄正在溃散，靠着残破的双手，拖着仅剩半截的身子，在粗糙的地面上艰难爬行。

　　模糊的血肉在他爬过的地方拖出蜿蜒的红痕，破碎的脏器不断从腰部的断面涌出来，稀稀落落地被遗留在柏油路上。

　　外露的肋骨摩擦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男人像一尾濒死的鱼，执拗地朝着远方车子驶离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动。

　　这样的场景，任凭谁看到了都会难以忍受，但赵昕娇俏的脸上，却只流露出恰如其分的怜悯。

　　“你要去哪里？”

　　她在男人跟前单膝跪下，拦住他的去路，伏低身子。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很温柔，像是一个母亲在哄一个固执的孩子。

　　“已经没有时间了，如果再不放下执念，就没人能帮你了。”

　　男人却不理睬她，依旧执拗地绕过她，向前爬行。

　　他的血肉不停地被丢失在黑夜里，可他满不在乎。

　　那架势，就仿佛他最后只剩了一根白骨，也要将这条路走到尽头。

　　见男人不理睬自己，赵昕又换了个角度，对着他裂开的血肉模糊的后颈，苦口婆心地指着结界上倒挂的越烧越短的渡厄香道：

　　“你看见那柱香了吗？它烧到尽头，我的搭档就会动手。到时候，你会被彻底吞噬，魂飞魄散，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你所在乎的一切，也都会化为乌有。”

　　夜风卷着尘埃掠过，听到最后一句，男人终于缓缓抬头。

　　那本该是张极其俊朗的脸孔。

　　那漆黑明亮的瞳仁，像是盛着漫天星子的湖泊，高挺的山根，笔挺的鼻梁，雅致的唇形，使得他的俊朗透着清逸，恰似一幅山水图，浓淡相宜间，尽是诗意。

　　以旁观者形态目睹这一切的顾楠之愣住了。

　　这个男人的样貌他见过。

　　在秦政提供的身份证上。

　　证件照上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对这个世界报以全然的冷漠，目光如一束冷光，照在哪里，哪里就成了灰白。

　　原来第一次车祸，并没有要他的命，而这第二次复刻般的“巧合”，才是造就他死亡的原因。

　　如今，鲜血顺着秦封印的额角蜿蜒而下，糊住了大半张脸，衬得那双眼睛愈发狰狞可怖，可眸子里迸射而出的光芒却又亮得惊人，像是要燃尽自己最后一缕魂火，划破天际。

　　赵昕还在锲而不舍地劝说，全然没察觉到那股骤然弥漫开来的危险气息。

　　一旁的羽兮，凭着兽类的本能立刻觉察到了异样，几乎是在男人抬手的刹那窜了出去，死死咬住了那只朝赵昕探去的手。

　　那只手里攥着的针剂，连同森白的手骨，一同碎裂在了羽兮锋利的齿间。

　　而下一秒，刺骨的寒意如同潮水，瞬间席卷了羽兮的全身。

　　此后哪怕赵昕将他变成人类，仍旧没能逃脱寒毒的折磨。

　　回忆碎裂成漫天的光点，羽兮又回躺在了冷冰冰的病床上。

　　他持续地被寒毒啃噬着，疼得每一个毛孔都发出尖叫，可他的心却蜷缩着发出自虐般的欢呼。

　　他能清晰感受到血液里翻涌着的，是铺天盖地的怨，而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爱，却连一丝扎根的余地都没有。

　　他多么希望早些结束这一切。

　　眼见着羽兮合眼忍受痛苦，顾楠之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枕山”小院里，鉴寻备受煎熬的模样。

　　“那是，水鳞毒吗？”

　　顾楠之小心翼翼地观察身旁鉴寻的神情。

　　“嗯。”鉴寻望着床上被折磨得发抖的羽兮，若无其事道：

　　“这并非天然毒素，而是人为炼制的合成毒。能够作用于灵体，普通人注射这毒剂，会立刻毒发生亡。”

　　又来了。

　　像说别人的事一般无关痛痒。

　　顾楠之心口堵得慌，只能强迫自己顺着思路推理：

　　“那秦封为什么会有这个毒，又为什么要扎赵昕？”

　　他先前分明一直在往赵昕负责的“妖兽与人类伦理委员会”账户……

　　等等！

　　顾楠之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秦封往赵昕的账户里转钱时，赵昕分明已经和羽兮殉情了啊！

　　是羽兮的记忆产生偏差了？还是说，这些记忆根本就是伪造的？

　　但就算记忆是伪造的，羽兮也必定见过秦封，否则他不可能仅凭想象就还原秦封的容貌，还如此生动地呈现出来。

　　在他方才的记忆里，除了天黑，没有其他的时间线索。

　　顾楠之还特意看过赵昕的手环，但她的手环被过长的袖子遮住了。

　　“毒也许是他用什么途径弄来的，那个针管是玻璃的，针很长，不是给人类注射用的。”

　　边上的鉴寻显然并不知道顾楠之先前查到的秦封相关的线索，所以没察觉到异样，仍旧在回答顾楠之先前的问题。

　　顾楠之脑中的思绪像是一截截断开了，各自为营。

　　他理不出个头绪，干脆问出了一直以来他最想问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会中水鳞毒？”

　　鉴寻的目光落在羽兮身上，许久以后方道：

　　“和他差不多。”

　　“怎么个差不多？”顾楠之一双眼紧紧盯着鉴寻，带着一种紧追不放的执拗。

　　鉴寻也将视线收回来，转向顾楠之，将他肩头伸长了脖子偷听的飞镰摘下来，用两根手指捂住他的耳朵，这才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

　　“为了救心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