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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邪镜困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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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观本是清修之地,青瓦素墙,偏今日被满满当当的谢礼映得金碧辉煌。
三清殿前的空地上,数十口玉匣齐整排列着,匣身刻着百兽朝螭纹,匣盖半敞,里头的奇珍异宝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螭纹血玉佩,鸽血红玉嵌夜明珠,能温养受损心脉。”
一生着双鹿眼腰间坠着鹿角玉佩的华服少年用动听的声音逐一介绍道:
“这银丝蟠螭镯,熔了银丝,触手生温,能锁神魂安魂魄,防三魂七魄溃散。这螭吻护心镜,能挡邪祟,滋心脉,补心血。”
彼端,站在悬浮的案前的鹤发童颜的着白羽衣的老者,继续介绍堆积如山的养生吃食。
“这花髓酿蜜酒,是以百花蜜为底,糅合春樱、夏荷、秋菊、冬梅四时花蕊的精髓,佐以山涧晨露、月中清辉,封存在千年崖柏木樽中,经三载霜雪浸润而成,能修补受损脏腑。这万年血芝果,采自长白山巅万年古木的虬根之下,一颗能抵百年修行……”
待老者滔滔不绝地介绍完,鉴寻轻笑一声道:
“还是一贯的华而不实。”
那白鹿少年显然是见过大场面的,权当没听着鉴寻的奚落,彬彬有礼地向顾楠之道:
“王上近日要务缠身,未能亲临,但闻恩公为匡扶正义,不惜剖心血,深为感念,特命我等携滋补灵材与护身法器前来,聊表敬意。待王上料理完要务,便会亲自携小殿下登门拜谢。”
顾楠之听罢,当即拱手回礼道:
“多谢妖王陛下好意,我不过是尽了分内之责,现已无大碍。小殿下能平安回去,全赖鉴寻大人寻回他肉身,我不过略尽绵薄之力,实在当不起‘恩公’二字,还请二位代我向妖王陛下转达谢意,这些……便劳烦一并带回吧!”
“鉴寻大人”很满意,笑眯眯地看二人吃这个软钉子,顺便偷偷贴贴,在袖子底下勾顾楠之的小指,被顾楠之悄悄甩开了。
鹿妖与鹤仙对视一眼,鹤仙袖着手道:
“恩公有所不知,这滋补灵材最讲究新鲜,一来一回地折腾,灵气散了不说,药效也是大打折扣,白白浪费了王上一番好意,不如将这些补品留下,至于这些护身法器,恩公若觉着用不上,我们便带回去,如何?总也要让我们有个交代。”
最后这一句,精准拿捏顾楠之的软肋。
他心道二妖都是听命行事,若真一样不收,教他们原封不动带回去,怕是要被责难的,于是回头看了眼全程冷着脸的贺玄清。
贺玄清虽然对妖族的招摇作风十分不屑,但基于不想让顾楠之为难,仍旧是略一颔首。
顾楠之这才道:
“既如此,我便收下这些补品,烦请二位代我向妖王陛下转达谢意。”
鹤仙老者明显松了口气,鹿妖少年也作揖道:
“您是小陛下的恩公,自然也是我们的恩人,如何报答都是应当。”
这般来回又客气了一番,二位使者总算是“不辱使命”,翩然离开了。
“什么呀?送个谢礼跟来下聘似的,搞那么大阵仗!”先前出于礼数站在最后的静明嗤之以鼻道。
静虚踩了静明一脚,叫他闭嘴,朝着静远怀里的小狐狸努努嘴。
白狐一族尊贵,向来与王族走得近,即便白雨还小,但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的王上不好,总是不合适的。
静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雨,见他只是垂着眼若有所思的,似乎也没在意静明的话,便摸了摸他脑袋道:
“你可是想家了?”
白雨摇摇头。
他最近总心事重重的。
顾楠之见道观里的老老少少都伸长了脖子瞧那些被装在精致食器里的补品,便对贺玄清道:
“给大家伙儿分了吧!”
贺玄清见众人对这些稀罕物都垂涎三尺的,也就默许了。
于是众人热热闹闹开开心心地将东西都抬到斋房去了。
贺玄清一扭头,对顾楠之道“喝汤”,便和徒儿们往里走。
鉴寻独自站在那儿,银发如雪,双眸低垂。
顾楠之回头看他,想了想,捏着他衣袖想把人拉走。
没动。
顾楠之红着脸在阔袖底下勾了他小手指,这才牵动。
把老鬼寄放在自己庭院里,嘱咐他不许进房间,再塞回给他那只匣子:
“你陪飞镰玩会儿。”
便去喝汤了。
结果不到一盏茶工夫,顾楠之就回来了,捂着嘴。
鉴寻正强迫贴了缩小符的飞镰在竹竿上“走钢丝”,见到顾楠之,忙把吱哇乱叫的飞镰揣袖子里道:
“怎么了?”
“烫到了。”顾楠之眼圈都红了,显然为了快些来见鉴寻,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鉴寻很有些哭笑不得,抬起顾楠之下巴,让他张嘴。
眼见着顾楠之口腔内壁上好几个红点子,一会儿得起泡了,便要用灵力给他治。
“没事的。”顾楠子扒开鉴寻的手,从万宝囊里取出一颗药丸:
“这个治烫伤的,我含会儿。”
说着便放嘴里。
“什么味道?”鉴寻低着头瞧顾楠之可爱的发旋。
顾楠之心道鉴寻怎么还是个馋鬼,一抬头,见鉴寻盯着他的唇,忽然回过味来,红着耳朵尖取出一颗药丸愤恨地塞老鬼嘴里,教他闭嘴。
都安静下来以后,袖子里的声音就掩不住了。
顾楠之瞪了鉴寻一眼,赶紧把飞镰从他袖里掏出来,捧在掌心里暖着。
“你前面说,那镜子在?”
鉴寻端起顾楠之的手,点开他的手环。
手环投影的屏幕上,按照时间排序了任务,排在第一个的赫然是S级任务——“邪镜困兽”。
——
结界开启在镜外,渡厄香倒挂在结界中心开始倒计时。
贺玄清守着,顾楠之跟随鉴寻进到镜中。
镜子里一片混沌,怨气浓稠到墨汁一般将一切淹没,幸而两条骨蛇交替盘悬着,替二人驱散怨气。
鉴寻倒是依旧闲庭信步,如入无人之境。
顾楠之看不清四周,无法辨认方向,只能任凭鉴寻牵着。
走了一段,忽然见着一个类似“核”的存在。
它黑漆漆地悬浮在怨气风暴的中央,吸收着周遭的怨气。
骨龙受命上前试探,却是刚碰到“核”就被弹了回来。
这个世界由镜中主人说了算。
必须知道这个核里是什么才有机会突破他的防御。
顾楠之观察着那一颗核,确实找不出什么头绪。
他想了想对鉴寻道:“让那些怨念包围我。”
鉴寻变了脸色。
顾楠之忙解释道:
“要知道水下有什么,就必须潜入水底,我如果能暴露在他吸收的怨念中,放空自己随波逐流,就能看到他的精神体是什么。”
“那我来也一样。”
“你刚吸收了恶诅,恶诅也会吸收怨念,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顾楠之认真道:
“不是有骨蛇吗?还是像上次那样,有什么情况你拉我回来。”
“不行。”
顾楠之审视着鉴寻,见他丰润的唇抿着,拉扯出不悦的弧线,墨绿的眸中浮着显而易见的警告意味,可那虚张声势的尖锐下,却躁动着嘈杂的不安。
顾楠之听到了。
他踮起脚将摆荡在鉴寻脸侧的一缕发轻轻拨到他耳后,注视着鉴寻的双眼道:
“那我们一起,好不好?”
“剑拔弩张”被瞬间消解,随着紧绷的心弦松懈下来,胡乱纷飞的思绪也跟着落叶归根。
鉴寻觉得,顾楠之是个极有天分的学生,拿捏他的心思,教他拒绝不得。
然而不等鉴寻命令两条骨蛇都撤回来,就听到他身后的核发出一声脆响。
二人回头,惊讶地发现,那橄榄形的核竟然自中间裂开了一道闪电般的缝隙。
怎么回事?刚说了什么?
顾楠之迟疑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道:
“那我们一起,好不好?”
果不其然,随着一阵“咔啦”,那核又裂开了些许。
顾楠之与鉴寻对视一眼走上前,借着那道缝隙,能窥见核里头有一根细长的盘着身子的兽尾,以及缠绕着封印咒符的骨刺。
是梼杌!
顾楠之赶紧从万宝囊里取了小白圆片贴在颈后,随即从腰间玉环间唤出飞镰。
飞镰一落地就抖了抖毛,精神抖擞道:
“爸爸!要做什么?”
顾楠之拉着鉴寻先后骑到飞镰背上:
“能挤进去吗?”
“没问题!”
飞镰说着便退后一些,随后在两条骨蛇的保护下,猛然发力,用骨刺撬开缝隙,像开坚果一样,顶开了坚硬的壳,挤了进去。
整个镜中世界开始剧烈震荡。
怨气全都在交错的飓风中横冲直撞,也因此,当一切都被愤怒刷上墨色,幕布上才投射出镜主内心最深切的痛苦。
黑暗中显型的有病床,摇曳光影的窗,还有一束紫色的桔梗花。
抱着花的,是梳着蓬松马尾的鹅蛋脸的姑娘。
她的一双杏眼湿漉漉的,略高的颧骨上生着星星点点的小雀斑。
阳光洒在她的半边肩上,她和顾楠之曾在吴睿严办公桌上看到的那张合影里的形象重叠在一处。
她站在床边,深吸一口气,艰难道:
“羽兮,我想,老师说得对,我不能因为心疼和愧疚,就接受你的感情,那反而是对你的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