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新生活” ...
-
活着好麻烦。
这是上官茗每天醒来时的第一个念头。
她盯着天花板,听着手机闹钟刺耳的铃声,却迟迟不想伸手去按掉。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暖洋洋,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慢吞吞地起床,刷牙、洗脸,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脸色苍白,眼底染着淡淡的青黑色。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这个人是谁?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丑陋?为什么什么事都没干,她就这么疲惫?
她不想上学,不想见人,不想说话,甚至不想呼吸。
但是她还是得活着——因为小时候父母教育她,要懂得感恩。这个在舅舅家住的暑假,上官茗还没有报答回来,怎么能轻易地死掉。
父母曾教导的话,上官茗虽然十分抗拒,可如今他们和弟弟都走了,这些言语意料之外在她的每寸记忆里都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除了这些回忆以外,“上官茗”已经一无所有。
教室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呆滞地盯着黑板。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公式,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在纸上抄着板书,脑海里的画布却勾勒出无意义的线条,断断续续拼凑成某个人破碎的面容。
她想起荀儿,想起他在婆娑的月光下,早已模糊的小小身影。
那个总是陪在她身边、叫她“姐姐”的男孩,那个会在她熬夜复习时偷偷给她泡热牛奶的弟弟,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她永远记得那个失去双亲的晚上,她永远记得在舅舅的车里,她看着远处那层被彻底烧焦的“家”。火光早已熄灭,只剩下漆黑的废墟。
警察说,火灾是意外。
可她不信。
她不知道荀儿最后去了哪里,见了谁。她也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大人”是谁。现在的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听从春华舅舅的安排,安心念书。
“上官,这道题你会吗?”
江凌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凌,是她高中的同桌,因为班里男女比例不同,所以两个看似话很少又没有搭档的人就这样阴差阳错地组到了一起,并一起上了五天学。
上官茗猛地回神,发现江凌正歪着头看她,手里转着一支笔。阳光从上官茗背后照过来,勾勒出江凌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扬的唇角,还有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江凌长得很帅,她从开学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不,是更早军训的时候。
不是那种温润如玉的帅,而是带着点痞气的、张扬的帅。他的短发总是微微凌乱,衬衫领口也总是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锁骨的一小截。
上官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心跳有点快,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搭话。
她迅速低下头,看着他递过来的,写满狂草的草稿本:“哪道题?”
“这个。”江凌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题目,他的手指白皙而纤长,比她的手更富有美感。
上官茗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秒,然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题目上。
“这个……用这个公式。”她小声解释着,声音有点抖。
江凌凑近了一点,几乎逼近她的脸颊,脖颈传来一股未知的香气。
上官茗僵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对他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不是朋友的那种感觉,是更危险,更……令人恶心的那种。
她迅速往旁边挪了一点,拉开距离,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江凌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认真听着她的讲解,偶尔点点头。
上官茗时而讲不下去,就会迅速地在自己的纸上演算,并努力很快地思考好再找江凌,只为了不让他失望。
她觉得自己疯了。
她明明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怎么还能对别人产生这种想法?
她虽然对所有人都是这般讨好,这般努力地满足他人的回应,但唯有江凌能在互动中,带给她特殊的感受。
哪怕只是一点点温暖也好,她很想抓住这一束光——可她这样的人,怎么配被爱呢?
下课后,她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开学前用美工刀“不小心”划的。不深,但足够让她在疼痛中清醒,她还活着。
“茗子!”
熟悉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她猛地抬头,看见纪念站在门旁,白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冲她挥手,袖口滑落时露出那枚蓝宝石戒指——她和顾倾姐送纪念的生日礼物现在被他戴在小指的位置,代表坚固的友情。
她条件反射地扬起笑脸,迅速合上课本,轻快地小跑出去。
“鸡少爷怎么有空来我们班?”她故意用初中时的外号叫他,声音造作得连自己都觉得虚假。
纪念的蓝眼睛扫过她的脸,像X光一样让她的情绪无所遁形。
他递来一盒柠檬糖,“安铭说这个口味适合你。”
塑料糖盒在他们掌心相触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突然想起初三那年,纪念在某次一起回家时也这样递给了她一盒果味软糖。那时候他们还能分享同一副耳机,在放学路上为极为无聊的谐音梗笑到蹲在地上——但是在安铭邀请纪念去他家长住后,陪纪念回家的人就变成了他,更别说上官茗中考后还搬家了……
“谢谢啦。”她把糖盒塞进校服外套的口袋,口袋里的美工刀哗啦作响。纪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上课铃适时响起。她转身时,纪念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恰好是那道疤的位置。他的指尖冰凉,激得她差点跳起来。
“后天周日社团招新。”他声音很轻,“一起来玩玩?”
上官茗自然知道纪念的那两个亲友也会来。
“好啊。”她笑着说,却把手伸进口袋里攥紧。
刚回到座位,同桌江凌就凑了过来。
“那是你男朋友?”江凌压低声音问,目光却追随着走廊里纪念远去的背影。
上官茗的头转向江凌,表情放松自然。
“初中同学。”她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补充,“是我的竹马”
江凌听了后,表情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圆珠笔在草稿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哦。”江凌笑了笑,明亮的眼神里满是善意。
放学后,上官茗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拖在地上。
她想起纪念问她要不要去社团招新玩,她其实懒得去。
和除了纪念以外的人说话,真的很费劲,让活着这件事变得更麻烦。
除非弟弟再出现在她眼前,她才可能变得话多一点吧。
她掏出偷带的手机,点开相册,翻到最底下——那是她和荀儿去年新年的合照。照片上的荀儿穿着新买的黑色卫衣,绿色的眼神饱含柔软,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这么温柔体贴的弟弟,真的是纵火犯吗……?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屏幕,喉咙发紧。
“荀儿……”她低声念着,眼眶发热。
活着好麻烦。
可如果连她也放弃了,荀儿就真的……彻底没人找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向天空。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宛如漫天火色。
她突然想起江凌今天凑近时的那双眼睛——带着笑意,明亮得像是能驱散所有黑暗,和初中暗恋过的齐秋完全不一样。
虽然上官茗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感觉。
但她突然……有点想活下去试试。
周五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初秋的气息带着它吹散了白日闷热。上官茗推开舅舅家的门,动作比往日更轻巧些。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心里感到一阵暂时满足和幸福。
客厅,电视正低声播放着新闻。一个高大的身影陷在沙发里,不是舅舅,而是表哥春冬骏。他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习题集和卷子,手指间夹着笔,正对着屏幕上一道复杂的物理题蹙眉。
听到家门打开的声音,他抬起头,目送着上官茗款款走到客厅,坐到了沙发上。
“哥?”上官茗有些惊讶地坐下,声音变得更加柔软,“你今天……没上晚自习?”
高三的春冬骏时间是以秒计算的,周五的晚上他应该在学校鏖战,一直到周六下午才能放假。
“回来拿点东西,顺便喘口气。”春冬骏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把习题集往旁边推了推,给她的作业腾出点空间。他的动作自然而缓慢,仿佛是和上官茗一起长大的亲兄妹。
上官茗“哦”了一声,规整地把书包放在客厅门口的架子上,“哥,你吃完饭走吗?”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殷勤和周到。寄人篱下的生活,让她早已习惯了察言观色和主动付出,这是她换取安全感的方式。
“吃过了,你快去吃你的。”春冬骏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新学校怎么样?还跟得上吗?”
他的问题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兄长例行的关心。
上官茗立刻扬起一个笑脸,那是她在私底下练习了无数次的表情,轻快、懂事、毫无阴霾。
“挺好的呀!优班的老师讲得好,同学们也很好。”她语速稍快,开心地说,“今天还发了新练习册,题目挺有意思的。”
她省略了那些听不懂的课堂,省略了课间躲避他人视线的精力,省略了对新同桌那份让她惶恐的喜欢,更省略了“活着好麻烦”的念头。这些负面情绪是累赘,不该带给忙碌的哥哥,更不该在这个并非完全属于她的家里流露。
春冬骏看着她那张笑得无懈可击的脸,沉默了一瞬。他的眼神能看穿物理题的解题思路,自然也能看穿他表妹勉力维持的平静。
但他没有戳破。他们之间有一条沉默的界线,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所有与“以前”、与“那个家”相关的词汇。那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禁区。
“那就好。”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而用带着点疲惫却故作轻松的语气说:“二中简直不是人待的,卷子堆起来能把我埋了。一中的你以后可要更加把劲咯……”
他开始抱怨变态的物理老师,吐槽吵吵闹闹的同桌,说些高三生活的琐碎烦恼。上官茗安静地听着,微微笑着点头,这种带着烟火气的平凡抱怨,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不需要说什么,只需要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回报哥哥的方式。
“嗯……嗯嗯。”
过了一会儿,春冬骏看了一眼手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利落地收拾起摊开的习题册和卷子,站起身。
“行了,我得回学校了,晚上还有节额外课。”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走到玄关换鞋。
上官茗立刻跟着站起来,跑到门口:“路上小心。”
春冬骏穿好鞋,直起身。他用同样翠绿的眼睛看着她,女孩站在那里,身形显得有些单薄,脸上还挂着那副懂事得让人心疼的笑。
他抬起手,宽大的手掌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很重地、却只是短暂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那一下,似乎包含了所有无法说出口的话——“我知道你没说实话”、“累了就别硬撑”、“有我在”。
“走了。有事多跟我讲讲。”他没再多说任何一个字,拉开门,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的光影里。
门轻轻合上。
上官茗肩膀上那一下温暖的重量似乎还在,压下了脊背。
她的笑意慢慢消逝,只剩下疲惫。她慢慢走回客厅,看着表哥刚才坐过的位置,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暖流。
哥哥很忙,忙到只能抽出一个喘息的间隙来看她一眼。而她,必须更懂事,更积极,更努力才行,这样才能不让这些对自己那么好的新家人担心……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
“小茗儿!有事!过来一下!”
厨房内传来舅妈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