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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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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那段日子,辛幸已经很少能清醒很久了。
他大多数时间都陷在昏睡里,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偶尔睁开眼,视线也总是涣散的,要过很久才能聚焦在贺楠脸上。
贺楠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把那只录了两人声音的小熊放在辛幸枕边。
辛幸清醒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小熊的绒毛,像在确认贺楠的存在。
贺楠就握着他另一只手,一遍遍地说过去的事——说高中时他撞掉辛幸的笔记本,扉页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向日葵;说大学宿舍楼下,辛幸冒雨等他,手里的伞全往他这边倾,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了还笑;说他们第一次旅行,在山顶看云海,辛幸冻得发抖,却非要拉着他拍照,照片里两人都笑得傻气。
辛幸听着,嘴角会牵起极淡的弧度,气若游丝地应一声:“嗯……记得……”
他的手越来越凉,贺楠就把两只手都拢在自己掌心焐着,焐到自己的手都麻了,也舍不得松开。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可他不敢想,只能拼命抓住眼前这一点点温度,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那天清晨,贺楠是被辛幸轻轻推醒的。他猛地睁开眼,看到辛幸醒着,眼神清亮得不像个病重的人。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暖光。
“贺楠……”辛幸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想……写点东西。”
贺楠心脏一紧,慌忙去拿纸笔。他扶着辛幸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厚厚的靠枕,又把小桌板架在腿上。
辛幸的手抖得厉害,笔刚碰到纸就歪了一下,墨点晕开,像一滴泪痕。
“我帮你扶着?”贺楠声音发颤。
辛幸摇摇头,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稳住手腕。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从耗尽的生命里挤出来的,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半天,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贺楠看着他蜷缩的手指,看着他咬得发白的嘴唇,心疼得想抢过笔说“不写了”,可他知道,辛幸想做的事,一定要做完。
足足一个多小时,辛幸才放下笔。他把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贺楠手里,又把那只小熊抱在怀里,像是完成了最重要的事,累得立刻闭上了眼。
“睡吧……”贺楠把他放平,替他盖好被子,“我在呢。”
辛幸没再醒过来。
当天下午,他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熊,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
贺楠没有哭,只是坐在床边,握着辛幸渐渐冷下去的手,坐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月光漫进来,他才缓缓拆开那封信。
信纸很薄,被辛幸的手汗浸得有些发皱,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透着执拗的认真,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纸里——
“贺楠: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别难过呀,我终于不用再疼了,也不用再看你为我熬夜、为我掉眼泪了。这样多好,你可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用再围着我转了。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海边吗?你说,等我好了,就带我去看冬天的海。
其实我知道,我好不了了。但我没告诉你,我怕你难过。
能陪你走这么久,我已经很知足了,真的。
那只小熊你要留着,想我的时候就听听里面的声音。
别总听我的那段,多听听你自己说的,你说会永远陪着我,我记住了,你也要记住啊——你要好好的,替我看看冬天的海,看看我们没看完的日出,看看那些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的地方。
我藏了个东西在你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是我攒的钱,不多,够你去一次海边的。
别舍不得花,就当是我陪你去的。
贺楠,对不起啊,没能陪你走到最后。这辈子太苦了,下辈子……我们别再这么苦了好不好?找个阳光好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养只像点点一样的小狗,每天一起买菜做饭,就够了。
要是你找不到我……也没关系,你过得好,我就开心了。
别想我太久,我会在天上看着你呢。
我爱你,贺楠。
永远爱你的辛幸。”
贺楠的指尖抚过辛幸遗书的褶皱处,那里洇着一片浅褐色的痕迹,是辛幸的眼泪。
他记得那天早上辛幸写遗书时,阳光斜斜切过桌面,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辛幸握笔的指节泛白,写“永远爱你”那四个字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三下,墨点晕开又被他用指腹蹭过,留下一团模糊的灰。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辛幸总说漏风的旧窗户。
楼下的香樟树又落了些叶子,去年秋天,辛幸还靠在这窗台上捡叶子夹进书里,说要做标本。
贺楠弯腰从窗台上摸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果然躺着十几片压得平整的香樟叶,边缘有些卷了,是辛幸病中没力气压好的。
他把罐子捧在手里,凉意透过玻璃渗进掌心,像辛幸最后那些日子总也捂不热的手。
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被他拉出来时,发出“吱呀”一声响,和辛幸每次偷偷翻找零食时弄出的动静一模一样。
铁盒子里的零钱被码得整整齐齐,五十元的纸币折了四折,边角磨得发亮——贺楠认得,那是辛幸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打工时,找给客人剩下的。
他还记得辛幸第一次领工资,攥着几张零钱回来,兴奋地说:“贺楠,够买你上次说的那款咖啡了。”
其实那点钱连半罐都不够,贺楠却假装不知道,接过来时故意惊呼:“这么多!够我们喝一个月了!”
辛幸当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根本没注意到他转身时红了的眼眶。
床底下露出半截辛幸的毛线袜,是贺楠去年冬天给他织的,针脚歪歪扭扭,辛幸却天天穿着,说比买的暖和。
贺楠蹲下去够袜子时,碰倒了床底的纸箱,里面滚出几个药瓶,标签都被辛幸用马克笔涂掉了,只在瓶身画了笑脸。他总说:“看,这样就不怕苦了。”
可贺楠见过他偷偷吐药,药片混着口水落在垃圾桶里,脸色白得像纸。
墙角的暖气片上,还搭着辛幸洗得发白的围巾,穗子都磨散了。
去年初雪那天,辛幸裹着这条围巾去给贺楠送文件,睫毛上结着霜,却非要把围巾解下来给贺楠围上,说:“你穿得少,别冻着。”贺楠现在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布料粗糙地蹭着皮肤,带着一股淡淡的艾草味——辛幸总说闻这个睡得香,偷偷在围巾里缝了个艾草包。
他走到书桌前,辛幸的课本还摊在那里,《植物学》的封面上画着个简笔画小人,戴着歪歪扭扭的眼镜,旁边写着“贺楠”。
书页里夹着他们唯一一张合照,是在学校的银杏道上拍的,辛幸踮着脚勾他的脖子,两人都笑得傻气,背景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照片背面有辛幸用铅笔写的字:“2022年11月12日,贺楠说银杏叶像蝴蝶。”
(这里应该都知道,他们是上过大学的。大学毕业是22岁,然后再加上三年是25)
暮色漫进房间时,贺楠把那张照片揣进西装内袋,又把辛幸的毛线袜塞进外套口袋。
他躺回床上,扯过辛幸盖过的被子,布料上还留着点消毒水和艾草混合的味道。
他想起辛幸最后清醒时,气若游丝地说:“贺楠,我好像闻不到艾草味了……”
当时他怎么说的?哦,他说:“没事,等你好了,我们去山里采新鲜的,煮一大锅水,让你闻个够。”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敲玻璃,像辛幸以前总爱做的恶作剧。贺楠笑了笑,闭上眼睛时,仿佛又感觉到辛幸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上,带着点凉,却让人踏实。他轻声说:“我找到你藏的艾草包了……这次换我带着,跟你走。”
信纸上有好几处深色的痕迹,是辛幸的眼泪洇的。贺楠看着那几个“好好的”,
看着“下辈子”,看着最后的“我爱你”,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凄厉得像受伤的兽。
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然后他起身,打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果然有个小小的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零钱,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最大的面额是五十。
他认得,这是辛幸以前偷偷攒的,总说要存起来,等病好了请他吃大餐。
贺楠把钱紧紧攥在手里,纸角硌得手心生疼,可他觉得不够,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抓住点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贺楠像个机器人一样处理完了所有事。
他送走了辛幸的父母,送走了所有来吊唁的人,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辛幸的东西都按原样摆着,仿佛他只是出去买个菜,随时会回来。
他每天都抱着那只小熊,听里面的声音。听辛幸说“我会一直在你心里”,听自己说“永远永远”,听到最后,连声音都变得麻木。
第七天晚上,贺楠把辛幸的信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把那只小熊放在枕边。
他换上了他们结婚时穿的那套西装,熨得笔挺,就像那天在波多黎各的海边,他走向辛幸时一样。
他躺在辛幸睡过的位置,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药味,和辛幸身上特有的气息。他闭上眼睛,想象着辛幸就在身边,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轻轻靠在他怀里。
“辛幸……”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来找你了。”
“你说的下辈子……我怕找不到你,还是我先一步吧。”
“你等等我……这次换我走向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不对劲,报了警。警察打开门时,看到贺楠躺在床上,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口袋里露出信纸的一角,枕边的小熊安安静静地躺着,里面还藏着两段未完的告白。
有人说,贺楠是太爱了,跟着辛幸去了。也有人说,他们是去找下辈子的约定了。
后来,有人在整理他们的遗物时,发现贺楠的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
那是辛幸写遗书那天早上拍的,阳光落在辛幸低垂的脸上,他正专注地写字,笔尖悬在纸上,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照片的备注只有两个字:
“等我。”
他们的故事,就像一场漫长的雨,下得又冷又痛,却在最后,让所有人都记住了雨停时,那道短暂却耀眼的彩虹。
有人说他们傻,可只有懂得的人才知道,有些爱,从来都不是生命能衡量的,它会穿过生死,在某个阳光正好的地方,重新开出花来。
就像辛幸信里写的那样——永远。
——正文完结——
2025.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