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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被班长广播公开处刑后(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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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死寂比任何喧嚣都更刺耳。萧驰野站在原地,听着沈兰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暮色里,感觉自己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破布口袋。拳头上的伤口突突地跳着疼,混着心里那股又涩又胀的情绪,几乎要把他撑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擦破皮、沾着灰和血渍的手背,又抬眼望向空荡荡的巷口,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混账”两个字不足以概括他对沈兰舟做的事。那不仅仅是玩笑过头,那是彻头彻尾的、无法轻易抹去的伤害。
接下来的几天,萧驰野变得沉默寡言。他不再在课间大声喧哗,不再和兄弟勾肩搭背地满走廊窜,甚至收起了那副标志性的、吊儿郎当的神情。他依旧高大醒目,但周身那股张扬的劲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沉甸甸的。
他开始做一些很“萧驰野”,但又很不“萧驰野”的事。
比如,每天清早,沈兰舟到教室时,他的课桌总是被擦得干干净净,桌角摆着一瓶还冒着冷气的、沈兰舟惯喝牌子的矿泉水。没有署名,没有纸条。
比如,数学课上,那个以严厉刻板著称的老教师又一次用超纲的题目刁难沈兰舟,逼问他解题思路时,后排会响起一个懒洋洋却清晰的声音:“老师,这题考点是洛必达法则的滥用,超纲了,您上周公开课才批评过这种出题方式。”成功把炮火引到自己身上,挨了一顿粉笔头轰炸,却换来沈兰舟极轻微的一次侧目。
比如,英语小组讨论,没人愿意和沈兰舟一组,萧驰野会直接踢开挡路的椅子,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把打印好的、条理清晰的资料拍在他面前,硬邦邦地扔下一句:“分组了,看资料。”然后在整个讨论过程里,憋着气,埋头疯狂输出自己的观点,完成绝大部分工作,最后把写好的总结报告推过去,让沈兰舟几乎不用开口。
再比如,他发现沈兰舟似乎总是错过食堂糖醋排骨的供应时间——那是食堂唯一能吃的菜。于是每次体育课提前下课,他总会第一个冲去食堂,买两份,然后面无表情地放在沈兰舟空着的桌位上,自己端着另一份躲到走廊尽头狼吞虎咽。等沈兰舟回来,看到的只是一份还温热的、份量十足的排骨,和旁边几个男生羡慕又不敢吭声的眼神。
沈兰舟始终没什么表示。矿泉水照常喝,资料照常用,排骨……第一次时他盯着那餐盘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倒掉了。第二次,他犹豫了一下,吃掉了配菜里的土豆。第三次,他低着头,把排骨一块不剩地吃完了,耳根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流言渐渐变了风向。从最初猎奇般的嘲讽,变成了某种程度上的……敬畏和困惑。没人敢再当面议论沈兰舟,萧驰野那不要命打跑职高混混的事迹不知被谁传了出来,带着夸张的渲染,为他罩上了一层无形的凶悍光环。而他近期这种沉默的、笨拙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弥补”和“维护”,更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
周一升旗仪式。轮到萧驰野念检讨。底下的人群骚动着,期待着一场好戏。
萧驰野走上主席台,接过话筒,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扫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人头,目光在最前排那个挺直清瘦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照念那份由兄弟捉刀、充斥着插科打诨和敷衍的检讨。而是把纸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
全场静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声音低沉,没有平时的懒散和戏谑,只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沉重的认真。
“上周三,我利用广播,对沈兰舟同学发表了极其恶劣、极其不尊重的言论。”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砸在安静的空气里,“我为一时的混账和愚蠢,对他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和困扰。这件事错全在我,非常……对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在压抑什么。
“我不请求原谅。我只想说,沈兰舟同学很好,比你们任何人,包括我,想象的都要好。以后谁再拿这件事议论、嘲笑,或者找他麻烦,”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冷硬的警告,“先问过我。”
没有鞠躬,没有更多的忏悔词。他说完,把话筒塞回主持的学生会干部手里,径直走下台,回到了班级队伍的最后面。
队伍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超出预期的、近乎直白的道歉和维护震住了。
沈兰舟站在队伍前列,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低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失序。
下午物理小测。题目很难,时间紧迫。沈兰舟写到最后一题时,钢笔突然不出水了。他用力甩了甩,划了几道,只留下断断续续的墨痕。他蹙眉,翻找笔袋,却发现唯一的一支备用笔芯昨天摔坏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都是唰唰的书写声。一种熟悉的焦躁感漫上来。
就在这时,一支黑色的签字笔从后面轻轻放在了他摊开的卷子角落。
笔身还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是刚从谁手里拿出来。
沈兰舟动作顿住。他没有回头。
几秒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笔。笔杆很普通,但握在手里分量刚好。他拔开笔帽,流畅地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墨色浓郁,出水顺畅。
他低下头,重新开始演算最后一题,速度更快了些。
交卷铃响。沈兰舟把卷子传上去,然后看着手里那支笔。他指尖摩挲着笔杆上一个小小的、被磨得有些模糊的野狼图案贴纸——那是萧驰野的标志。
他转过身。
萧驰野正靠在椅背上,看似随意地转着另一支一模一样的笔,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他这边。对上他视线的瞬间,萧驰野明显僵了一下,转笔的动作停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等待审判的囚徒。
沈兰舟站起身,走到他桌前。
整个教室还没完全从考试的紧张里脱离,但不少目光偷偷瞟了过来。
沈兰舟把笔放在萧驰野的桌面上,动作很轻。
“谢谢。”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但清晰地落入了萧驰野,以及周围竖着耳朵的人耳中。
说完,他转身回到自己座位,开始收拾东西。耳根后面,一点点薄红缓慢地蔓延开,像宣纸上滴落的淡墨。
萧驰野愣愣地看着桌上那支笔,又猛地抬头看向沈兰舟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情绪涌上来,冲得他眼眶都有些发涩。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抓起那支笔,紧紧攥在手心,好像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放学时,人流依旧拥挤。
沈兰舟走下教学楼台阶,一阵风吹过,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他下意识地抬手整理。
就在这时,身边的人群微微骚动,一个高大的身影不动声色地靠近,替他挡开了侧面一个莽撞冲撞过来的篮球。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碰到他,只是一道短暂的、带有保护意味的影子掠过。
沈兰舟脚步未停,也没有侧头去看身边的人。
但他微微蜷起的手指,慢慢放松了下来。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因为步伐的变换而短暂交错,投落在布满斑驳痕迹的水泥地上,隔着一段沉默却不再令人窒息的距离,一同融入了喧闹的、流动的人群里。
没有人说话。
有些冰雪的消融,需要一整个春天。但风已经带来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