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被班长广播公开处刑后(中) ...
-
广播站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和机器发热的混合气味。那扇被踹开的门板还在嗡嗡震颤,木屑簌簌落下,像一场仓促的雪。
萧驰野脸上那点没来得及收起的、混着惊愕和某种近乎得逞的笑意,在对上门口那双眼睛时,瞬间冻住了。
那不是他预想中的羞愤,甚至不是纯粹的怒火。
沈兰舟站在光与尘的交界处,微喘着气,额发被刚才剧烈的动作震得有些散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但他的眼神是淬了冰的、烧着幽火的刀子,锋利,冰冷,带着一种近乎玉石俱焚的沉静,直直捅过来。那目光太沉,太利,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旁边那个广播站的干事,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吓得脸色发白,手里还徒劳地抓着半截被萧驰野扯断的电线,哆嗦着嘴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驰野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设想过沈兰舟会冷着脸不理他,或者红着眼睛瞪他,甚至冲上来给他一拳——他都准备好了挨一下,甚至觉得那样才带劲。
可偏偏是这种……这种要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冰冷的注视。
他下意识地想扯出个惯有的、混不吝的笑,嘴角刚动了动——
沈兰舟动了。
他不是冲上来打架,而是一步踏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小房间里砸出回响。他完全无视了旁边那个吓傻的干事,目光死死锁着萧驰野,伸手,精准地一把抓向萧驰野还捏在手里的那个黑色塑料硬壳——学生证。
萧驰野几乎是本能地手腕一翻,想躲开。
但沈兰舟的动作更快,指尖擦过他温热的手腕皮肤,带起一阵冰凉的战栗,用力一抠——
学生证被硬生生夺了过去。
塑料壳边缘甚至刮疼了萧驰野的指腹。
沈兰舟看都没看那学生证一眼,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沾染了病毒的东西。他攥着它,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然后,他抬起眼,再一次看向萧驰野。
那眼神里的冰层碎裂开,露出底下汹涌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黑色岩浆。
“萧驰野。”他开口,声音低哑,却像冰锥子一样,一字一顿,砸进死寂的空气里,“你、真、让、我、恶、心。”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说完,他猛地转身,校服下摆划出决绝的弧度,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踩过地上狼藉的门板碎屑,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萧驰野僵在原地,那句“恶心”像枚烧红的钉子,狠狠楔进他的耳膜,烫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手腕上被沈兰舟指尖擦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细腻的触感,和他此刻滚烫的皮肤形成诡异的对比。
楼下操场的喧嚣浪潮一样拍打上来,夹杂着老师试图维持秩序的尖锐哨音和模糊的呵斥。
“驰野!你疯了?!”旁边的干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这……这怎么办啊!政教处的人肯定马上就到!”
萧驰野没理他。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指腹上那一道被学生证边缘刮出的红痕开始隐隐作痛。
操。
他心里骂了一句,却不知道在骂谁。
……
踹广播站门的后果比预想中更严重。
沈兰舟被请进了政教处。
秃顶的教导主任拍着桌子,唾沫横飞,从“破坏公物”上升到“目无校纪”,再上升到“思想品德严重有问题”。另一个女老师在一旁苦口婆心,试图让他“认识到错误”,“供出同伙”。
“广播里那个声音是萧驰野的吧?是不是他逼你这么做的?你只要说实话,学校会考虑从轻处理……”
沈兰舟垂着眼,站在办公室中央,背脊挺得笔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他侧脸上细小的绒毛,也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他沉默着,像一座封冻的火山。
无论怎么问,关于萧驰野,他一个字都不说。
仿佛默认了那行字就是他写的,踹门就是他情绪失控,一切与萧驰野无关。
这种沉默的维护比任何指控都让匆匆赶来的七班班主任老傅心头火起。老傅是个护短的,尤其护萧驰野,那是他最得意、最能干、也最能惹事的班长。
“沈兰舟同学!”老傅压着火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老师知道你可能受了委屈,但破坏公物、扰乱校园秩序是事实。写三千字检讨,下周一升旗仪式上当众念。广播站门的维修费……你先负责一半。另外,给你换个座位,离……某些影响你学习的人远点。”
沈兰舟睫毛颤了一下,依旧没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
萧驰野也没能幸免。他被老傅揪到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你长本事了萧驰野!广播站是你家开的?啊?!那种话是能拿着喇叭对着全校喊的?!你让人家新同学以后怎么在学校待?!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
萧驰野吊儿郎当地站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沈兰舟正从楼下走过,单薄的背影融入夕阳的光里,很快被涌动的人潮吞没。
他心里那股邪火烧得更旺,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和……后悔?
“老子喜欢他。”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蹦出来,吓了他自己一跳。喜欢他什么?喜欢他那张冷脸?喜欢他耳尖那点红?还是喜欢他踹门时那股不要命的劲儿?
操。他烦躁地扒了下头发。
“听见没有!你也三千字检讨!升旗仪式上念!维修费另一半你出!再给你记个小过!”老傅的咆哮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响。
“哦。”萧驰野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
沈兰舟的座位从倒数第二排靠窗,被调到了正数第三排正中间,前后左右都是埋头苦读的好学生,像把他塞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
萧驰野的座位没动,还在老位置,但两人之间隔了大半个教室,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课照常上。只是气氛彻底变了。
沈兰舟比以前更冷,更沉默。他不再看窗外,只盯着黑板或者课本,像一尊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所有试图靠近、搭话、甚至只是传递作业本的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温屏障。
关于他的流言更是甚嚣尘上。揣测那行字真假的,嘲笑他异想天开的,同情他被萧驰野戏弄的,鄙夷他居然喜欢男人的……各种目光黏在他背上,窃窃私语像潮湿的苔藓,无孔不入地蔓延在教室的每个角落。
萧驰野的日子也不好过。那场广播像把他自己也架在了火上烤。兄弟们的挤眉弄眼和追问让他烦躁,其他人那种看热闹、甚至带点审视的目光也让他浑身不自在。最主要的是,沈兰舟那种彻底的无视。
彻底当他是个死人,是团空气。
他试图像以前一样,踢他的凳子腿,在他经过时故意伸腿绊他,或者隔着大半个教室提高音量叫他名字。
沈兰舟毫无反应。凳子被踢就往前挪一点,被绊就绕开,听到名字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那种彻底的、冰冷的漠视,比任何愤怒的回击都让萧驰野憋闷得想砸东西。
他盯着沈兰舟挺直的后背,看他低头写字时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看他被老师点到名时站起身清瘦的侧影,心里那头野兽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他甚至宁愿沈兰舟再冲过来踹他一脚。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们吵吵嚷嚷地占了篮球场,分成两队打半场。
萧驰野打得心不在焉,视线总往场边瞟。沈兰舟一个人坐在远处的看台角落,戴着耳机,低头看书,阳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模糊的光晕里,安静得与周围的汗水和喧闹格格不入。
一个球传过来,萧驰野没接稳,球脱手,咕噜噜滚向看台方向。
“野哥!球!”
萧驰野啐了一口,大步追过去。
球停在沈兰舟脚边不远的地方。
萧驰野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故意加重步子走过去,鞋底摩擦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停在沈兰舟面前,投下的阴影笼罩住对方。
沈兰舟没抬头,仿佛脚边的篮球和面前的人都不存在,指尖轻轻翻过一页书。
这种无视彻底点燃了萧驰野压抑了几天的火气。他弯腰,却不是捡球,而是一把挥开了沈兰舟膝上的书!
书本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溅起细微的灰尘。
沈兰舟翻书的动作僵住。他终于抬起头,耳机滑落到颈间,露出的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没有惊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厌烦。
像看一只不断嗡嗡作响的苍蝇。
萧驰野被这眼神刺得心头一梗,所有准备好的、挑衅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声音绷得很紧:“装什么死?嗯?”
沈兰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下移,落在那本被拍落在地的书上。他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书的边缘,像是怕沾染上什么脏东西,轻轻抖了抖上面的灰。
然后,他重新靠回椅背,戴上耳机,继续看他的书。从头到尾,没看萧驰野第二眼。
彻底的,完全的,蔑视。
萧驰野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手背青筋暴起。额角的汗滴下来,砸进眼睛里,又涩又疼。场上的兄弟在吹口哨催促,周围的喧嚣嗡嗡作响,但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沈兰舟那冰冷的一瞥,和那两根拈起书页的、透着极致嫌弃的手指,在他脑子里无限放大,反复播放。
他猛地弯腰捡起篮球,手臂肌肉绷紧,用尽全力狠狠把它砸向远处的围墙!
“砰——!”一声巨响,篮球剧烈反弹回来,吓了所有人一跳。
萧驰野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个重新沉浸回书本里的侧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暴戾攫住了他。
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被他亲手搞砸了,并且再也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