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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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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简初脸上露出浅淡的笑意,让人一时间摸不透她这句话的含义。杨楚白的心被她牵着,轻轻颤动,仿佛一缕轻风卷入心房,将里面的思绪吹得七零八落,也顺带吹走了这些天蒙上的灰尘。
颜简初歪头看着他,目光相接,他眼睛里的情绪难以辨明,像一汪清水缓缓流淌,波纹一圈圈荡开,最后恢复平静。
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颜简初看见他眼底的动容与困惑,她有心助人,也不要求他立刻给出答复。
“我认真的,没跟你开玩笑,”颜简初真诚地说,“你可以考虑一下,有意愿的话手机联系。我还有事要上去处理,先走了。”
杨楚白嗯了声,说了句谢谢,注视着她的背影,长发随动作在后背轻轻摇晃,一如他此刻的心绪,摇摆不定。
他在位置上坐了几分钟,手机突然的震动让他回神,陈桂兰问他怎么还没回来,医生正在查房,叮嘱了几句话她听不懂,只能打电话给他,让医生跟他说。
医生主要告诉他患者目前的状况,疼痛虽然可以暂时用药物控制,但股骨颈头下部骨折损伤关节囊小动脉,股骨头供血严重破坏,再拖下去会导致股骨头缺血性坏死,建议尽早手术。
杨楚白挂断电话后,拿起咖啡上楼。陈桂兰刚扶杨庆贤躺下,杨楚白把早餐放在柜子上,拉着陈桂兰坐旁边,说:“奶奶,我买了包子和豆浆,你先坐下吃点。”
这两天陈桂兰一直在医院陪护,没日没夜地,人好像又老了些。这一年来发生了太多事,接连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泪水在黑夜时分默默流淌,泪痕风干后在脸上化成了皱纹,像干燥土壤中的一道道裂缝,隐藏了内心的苦楚。
杨楚白蹲在地上调整床的高度,走过去掖好被子,杨庆贤忽然抓住他的手,眼角挂着泪,哽咽道:“又给你添麻烦了,爷爷对不住你。”
“没有,你不要多想,”杨楚白平复心里的波澜,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缓缓说,“都会好起来的。”
陈桂兰囫囵吃完,揣着垃圾袋走出去,杨楚白在凳子上坐了会,拿出手机滑动通讯录,同事和朋友之间来回翻了很久,最后停在一个名片上,他走到门口酝酿片刻后拨打,过了二十多秒才接通。
“楚白,怎么了?”许原安的声音传出来。
“你……”他拖着尾音,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转了话题,“最近肠胃还好吗?”
“很好啊。”
“平常多注意饮食。”
许原安诧异:“你打电话就为了这个?”
“嗯,刚才刷到新闻,就想跟你说一下。”
“这样,”对方笑笑,“别担心,你也要顾好自己。”
“嗯。”
杨楚白靠着墙,手缓缓落下,手机熄屏。借钱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在上次的事故里他深有体会,几乎把身边朋友问了个遍,绝大多数谈钱色变,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更何况他现在还欠着一大笔债。在利益面前,没有人是天使。
他在门口站了两分钟,陈桂兰扔完垃圾回来,眼眶湿润,还有点泛红,只是被肤色掩盖,并不明显,若不细看,很难发现异样。
“阿白,奶奶刚才想了想,要不然就把咱家里的老房子卖了吧。”话语间满是妥协与无奈。
“不行,房子卖了你们住哪?”杨楚白攥紧手机,沉声道,“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卖房子绝对不可以。”
“家宝和清云的事情都是你在忙活,那么多钱还没还清,除了卖房子,哪里还能腾出钱看病……”陈桂兰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都怪我,怪我没看好庆贤,怎么会这么严重呢,摔一跤就要换关节,会不会是医生看错了……”
杨楚白走过去抱住她,老人的身体瘦小,他不敢用力,仿佛下一刻就会化成碎片,眼眶里顿时涌上一股酸涩,泪水在打转,他强忍着。越是这种时候,他更要表现得无坚不摧。
“奶奶,怎么能怪你呢,很多事压根没法人为控制,”杨楚白安抚道,“你先回去休息,陪陪爷爷,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阿白……是我们不好,我们拖累了你啊……”陈桂兰哽咽,低头用纸巾擦泪,“多有出息的好孩子,都怪奶奶没用……”
“好了,不许再说这种话了,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成为爷爷奶奶的外孙是我最不后悔的事情。”他说。
陈桂兰稳定情绪后走回病房,坐在旁边给杨庆贤剥橘子,讲了几个简短的笑话,两个老人相视而笑,是这两天久违的笑容。
杨楚白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唇角弯起,转身离开。
前两天APP进入内侧优化阶段,小范围用户试用,系统频频崩溃,杨楚白公司医院两头跑,通宵修复代码,今天傍晚下班后难得回家。
他拎着换洗衣物站在楼下,看见外面停了辆货车,大小不等的袋子堆在车上,东西繁乱,地上还摆了一些,书、柜子、床具、锅等等,乍一看像是搬家。
夕阳下沉,微小粒子炸开,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有点像死老鼠,也可能是死猫,总之,应该是某种活物的尸体,腐烂后散发的尸臭。
他站在楼梯口,一行人搬着东西从上面下来,都戴着口罩,面色凝重。地上的床板移开,露出一个袋子,拉链崩开,像一张大嘴落在那,吞食了某个人一辈子的衣服。
杨楚白怔在原地,那些衣服他前段时间看到过。
杨楚白打量着他们的穿扮,良久后,转头问身旁一位工作人员:“是有人走了吗?”
对方点了点头,早已见怪不怪:“孤独死。”
“是0208的租户吗?”他又问。
工作人员听后明显顿了下,扭头看向他,神情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对,你认识?”
杨楚白愣了几秒,眼前的景象似乎也被刺了一下,粒子越发膨胀,让他快要喘不上气。
“你怎么了?”工作人员看他不对劲。
“那户人是杨叔。”杨楚白看着那辆货车,物品不断搬上去,有好几麻袋的塑料瓶和硬纸板。
“我们中午接到房东的电话,进去时地上爬满了蛆虫和蟑螂,还有老鼠在里面当家做主。人倒在地上,估计是半个月前走的,最近天气这么热,里面窗户封闭,尸体更容易腐烂发臭。”
“我上次见他,都快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杨叔硬塞了两个梨在他手里,佝偻的背影还历历在目,没想到真的成了分离。
“杨叔生前应该很喜欢看书吧?”工作人员忽然想到什么,说,“他房间里摆了很多书,比别的东西都整齐,我们搬的时候也很小心。”
杨楚白点头:“子女不在身边,那些书是他唯一的出口。他老花眼,其实都看不清字,只是用手摸,图个感觉。”
“希望老人在另一个世界幸福。”工作人员最后说。
杨楚白上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拿出钥匙开锁,下意识转头,那间房的门正开着,里面都搬空了,地板好像还残留着一些痕迹,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一阵又一阵的,那股情绪就杂在这些气味里,他有点想吐。
回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十五分钟后,他出来看见章欣苒的消息:
「你今天回来了?」
「是我的错觉吗?」
「感觉楼下有股怪味」
杨楚白擦擦头发,毛巾搭在肩上,打字回复:「0208的老人走了,下午刚收完。」
章欣苒发来「震惊」表情包。
「我的天,子女呢?不管吗?」
杨楚白:「都不想管,号码也换了,打过去是空号,联系不上」
章欣苒:「这也太不像话了」
杨楚白:「无奈.gif」
刚进来时,他在房间里燃了小半根艾条,这么长时间后,只剩一截灰立在那,他走过去清理干净,又走到阳台站了片刻。分明没有更好的选择,但他也不知道在迟疑什么。
做我的男朋友。这句话反复在脑海里回荡,像幽灵一样飘来飘去,杨楚白拿出手机,将颜简初设为置顶,盯着她的头像愣神。她的头像是一只浅灰色小猫,握着一枝郁金香,很可爱。
他点了一下,进入聊天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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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简初下班后打车去十公里外的地方吃牛肉火锅,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服务员带她上楼,她点的单人套餐,店员动作麻利,清汤和菜品很快端上桌。
汤沸腾后,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水蒸气飘上来,服务员经过时提醒她,顺便关小了火,颜简初视线这才从手机移开。
今天快要过去了,杨楚白没有任何动静。反而是她变得心不在焉,时不时拿出手机看一眼,确认没有消息,又塞回口袋。她不太喜欢这种等待的感觉,看似主导,但选择权在别人手里,她很被动。
周围热气腾腾,声音嘈杂,有对小情侣并排坐在前面,此刻正在拥吻,只有她,孤零零地坐着,独自面对一切。口渴舀了勺汤在碗里,喝的时候没注意,舌尖被烫了,牛肉在汤里煮了五秒,中途分神又被烫到,她拿起饮料喝两口,夹一片肉放进蘸料碗,没想到辣椒放太多,她辣得舌头痛,还不小心咬破了口腔内壁。
饮料也止不住辣,眼尾挂着两滴生理性眼泪,没缘由的,她更加执着于把牛肉放蘸料滚两圈再塞嘴里,辣意演变为痛感,不断提醒她伤口就在那里,并不会因无视而消失。
眼角的泪再也悬不住,滚落在脸颊上,像堤坝拦截的河水,一旦出现缺口就再也无法阻止,水流只会越来越猛,最后冲破大坝,宣泄而出。
眼泪打在手机屏幕上,一滴、两滴,桌上的东西都变得索然无味,她放下筷子,抽两张纸巾默默擦拭,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仍有细心的服务员发现她的异常,问她怎么了。
颜简初低着头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点辣。”
“那我帮你重新调一份蘸料吧。”
“谢谢,但是不用了。”
周围有各形各色的笑声,热闹终归是别人的。颜简初坐了许久,也哭了很久,她甚至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哭,因为那些不愿回忆的过去?或是她压抑的生活?抑或是两个月的存活期限?
以前都是一个人走下来,这次也没什么不同,她反复告诉自己,企图从中获取一点勇气,让她不用那么害怕。
尽管没有食欲,但不想浪费,她还是把肉和菜都吃完,下楼时,外面飘起了蒙蒙雨,所有痕迹在霓虹灯下又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前面那桌小情侣相拥着跑进雨幕,水滴落在衣服上,像沾了一身的白糖。
回到家,她跑去卫生间吐了。这几天她经常胃不舒服,傍晚那些菜本就是强撑,出租车走走停停,奇怪的味道加剧了恶心感,她硬是忍了一路。
漱完口,颜简初接一捧水冲脸,然后走到厨房烧开水,按钮刚往下滑,强烈的腹痛让她再次跑回卫生间。
洗手时,忽然断电了。微弱的光亮从玻璃门透进来,她拿起茶几旁的手机,打开手电筒走到电闸总开关处,发现是跳闸了,开关回推,灯亮一瞬,没多久又跳,试了好几次都没好,她忽然又犯恶心,只得攥着手机离开。
胃痛来回折腾好几次,家里没有肠胃炎的药,手机下单,预计十五分钟送达。客厅漆黑一片,颜简初力竭地躺在沙发上,半梦半醒之际,电话铃声响了,她没注意看,下意识接通,听声音,她知道是杨楚白。
“简初。”
“嗯。”
“我接受你提的条件。”
颜简初觉得莫名其妙,蹙眉问:“什么我提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