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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忆失序 ...

  •   你可曾怀疑过自己?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随即陷入迷茫。

      皮肤被点燃的剧痛,浓烟呛入肺部的窒息,视野里扭曲跳跃的火焰中一个模糊到无法辨认的轮廓……

      是谁?

      2019年8月2日,我从一场燃烧的噩梦中惊醒,却发现自己连皮都没破一块。

      但我知道不对劲——我丢了一段记忆,一段关于山火,关于“伺神”,关于死亡……的记忆。

      更不对劲的是,我开始怀疑失序的自我。

      我是谁?我在哪?我经历过什么?

      我叫贺岚,芸大心理研究所研二的学生,也是一个兼职处理非自然事件的……普通人。

      非常普通,既没有异能傍身,也没有武力加持。

      我无数次怀疑自己哪来的底气,三番四次闯入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更怀疑哪来的运气,每每都能化险为夷、全身而退。

      靠朋友?

      此时,不遗余力拉住我的“男菩萨”正是我的朋友,也是我诡异经历的见证者之一。

      君无言。

      学名,殇言殇。城南殇家三十代传人,靠裤兜里掏都掏不完的符箓和宝器行走江湖,专门从事灵异事件的探索与解析。人长得帅气,最擅长的是故弄玄虚。

      我第一次见他,便被带去人家坟头上蹦迪……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灵”,也是我第一次接触认知以外的世界。

      要问君无言此刻为何不遗余力地拉住我,就要往前追溯半分钟……

      当耳光毫无预兆地落下时,我俩正靠在窗边抽烟,要不是他眼疾手快扯住我……十四层高的楼啊!

      至于我为什么会挨这么瓷实的一记耳光,那就要再往前追溯半个月……

      7月,正值暑假,我被我那挨千刀的导师哄骗去千里之外的霰城实训,同时调查他家集团一名科研人员的失踪事件。正是这次调查,使我身陷险境。

      具体情形我已经不怎么记得了,唯一清晰的便是猛然炸开的山火,热浪扑面撕扯着肌肤,当指尖被点燃,躯体因为炙烤无法控制地蜷缩成一团,焦黑的皮肤和血肉随着扭动而片片掉落,滚滚浓烟里弥漫着活人被焚烧所发出的惊悚气味……

      难以想象,经历了两夜一天的山火,我居然还活着。虽然陷入了长达三天的昏迷,甚至还为此留院观察到今天,但事实是,我竟奇迹般地再次全身而退——除了后脑勺磕出个大包,皮肤上连一道灼痕都找不到。

      至于失去的记忆,按照君无言的说法,科研人员涉足的是“神族”的领域,被清理掉再正常不过,忘了最好,省得被找后账。

      我知道他说得在理,但劫后余生的感觉,竟被一种巨大的茫然吞没,庆幸反而成了微不足道的点缀。

      正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我忍不住念叨,“我应该……是死了的……”

      下一刻,我妈的大逼兜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眼见我妈情绪激动,扬手打算再给我来一下,君无言勇猛地冲上前,拉着她就往病房外拽。

      “阿姨,别激动,别激动!他脑子坏了……”

      “什么脑子坏了,医生说他脑子好着呢!我看他就是好好的日子不想好好过!”

      声音渐远,反应过来的脸上也开始火辣辣地疼。

      我妈说的没错,我脑子没事,不然我现在就应该头晕、恶心、躺倒在地……

      我爸瞟了我一眼,没做声,只是默默弯腰收拾洒了一地的早餐,好一会儿才抬头看我,低声问了句,“没事吧?”

      我摇摇头,心里有些别扭,开口便想解释,“我就随口一说……”

      我爸赶忙摆手,“可别让你妈听见。”

      我哑然,知道父亲的体谅与宽容,心里越发不好受,还想说点什么,门口忽然出现一个人。

      “今天怎么样啊?”来人的声音温和有力。

      “蒋教授。”我爸立马起身,“您怎么过来了。”

      我也慌忙挺直身子,“蒋老师。”

      蒋楠菁。

      芸大心理研究所副所长、教授,也是实训室的负责人,正是他跟我导师一唱一和把我送去了霰城。

      但我对他没有半点埋怨,毕竟人家是从工作角度选的我,而我会出事跟人家也没有半毛钱关系……

      当然,蒋楠菁并不清楚个中缘由,所以在我出事后,满心愧疚,每天雷打不动过来探望。

      “你这脸怎么啦?”蒋楠菁看着我红肿的脸颊,满眼关切,不像师长更似朋友。

      “哎……”我爸轻叹一声,看看蒋教授又看看我,“你要是觉得心里头不舒服,就跟……”

      “爸!”

      我出声打断,随即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好一会儿,才稳住心神,抬眼看向蒋楠菁。

      “我没事,可能是有点PTSD,自己慢慢调节就好。”

      蒋楠菁点点头,眼中有疑问,却礼貌地没再追问,反而转过身去宽慰我爸。

      “贺岚这孩子有能力,有想法,这次要不是他护着,我那几个学生……怕是要出大事的。”

      我爸瞥我一眼,扯出个笑,有些苦,但更多的是自豪。

      虽然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但跟我同行的学弟学妹却都清楚地记得,山火是因为落雷击中了防空洞里的通讯设备,在起火伊始,是我不顾危险护着他们逃离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难免会有心理负担,给他些时间。”蒋楠菁笑着看我,“海上的飞鸟,都要经历骇浪,不过是打湿了羽毛,需要在船舷上小憩而已。这么洒脱的孩子,很快就能恢复最佳状态~”

      “洒脱?”我爸呢喃,后半句含在嘴里没说出来。

      但我知道,人之所以洒脱,多半是因为足够自私……

      “蒋老师。”我笑着开口,刻意岔开话题,“所里的交换生是不是今天下午就报到了?”

      蒋楠菁一听便扶额,“是啊,我一会儿还得回去改发言稿,你们宋老师不在,可是苦了我这个嘴笨的了!”

      我爸,“您这么忙,还抽空过来看他,真的是……”

      “应该的。”蒋楠菁立马摆手,“我刚才听你妈妈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点头。

      蒋楠菁,“那正好,你们宋老师那边的事也处理得差不多了,预计明晚的飞机。等他回来,你们碰一碰,我还想着让你作为咱们所的学生代表做个交流发言。”

      明晚的飞机……

      我忍不住抿嘴,笑得牵强却还是点头应下。

      “你……是不喜欢蒋教授吗?”送走蒋楠菁,我爸小心翼翼地问,“他这几次来,我看你情绪都不怎么高……”

      “有吗!”我强装镇定。

      我爸愣怔,最终只是点点头,“我就是感觉蒋教授对你很重视。”

      我垂头,蒋楠菁对我确实算得上重视,但我对他……

      曾经的他,我敬重、喜爱。特别是跟我那不靠谱的导师放在一起时,他的和蔼、宽厚、儒雅和风趣,无不让我由衷欣赏,我甚至在心底狠狠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跟着他……

      但此刻,冷汗浸透了病号服,缩在衣袖里的手指也攥得发白……

      其实早在他进门的一刻,我的心率就开始紊乱,不过是你来我往几句话,就差不多耗空了我的精力……特别是他说出“海上”“飞鸟”“船舷”时,耳边竟莫名传出口琴声!

      不是送行宴上的悠扬,而是像生锈齿轮摩擦般艰涩断续,仿佛是被锁在铁皮匣子里的陈旧物件发出的呜咽……伴随着琴声,眼前闪过忽明忽灭的泛黄灯光,以及满地黑色的碎片……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我不敢讲,怕他们真觉得我脑子坏了。

      我甚至不敢细想其中的缘由,因为那会让我在再次见到蒋楠菁时反应更加剧烈,不仅是心悸、恐慌,还有难以忽视的愧疚,愧疚于将他视作披着人皮的妖兽……

      于是,对蒋楠菁反应也成为了我不断怀疑自己的重要诱因。

      而与之相对的,便是在面对真正妖兽时的淡然,就比如青悟和林纶。

      他们是我的诡异经历的另外两个见证者。

      青悟。

      武力值爆表的巨型犬妖,现任芸西分局刑侦队长。性格完全符合我对他物种和职业的刻板印象,冷静果敢,但高傲疏离。每次见面脸都拉得老长,看谁都像嫌疑人。

      记忆中我跟他的每次合作都算不上愉快,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天平架在我们脚下,明明各有长短,却总对自己的分量斤斤计较……就连来医院探望,他也是一脸淡漠,别说关心,我都怀疑要不是有我爸妈在场,他是不是得嘴毒地说上一句,“你竟然还活着呢。”

      至于林纶……

      芸西交通队的警花,是人美心善、甜度爆表的可爱猫猫。虽然只有过一次合作,却非常愉快。病房里,也多亏了有她一直缓和气氛,不然我爸妈指定以为我是犯了什么事,被警察盯上了!

      作为妖兽,他们对自然有着更为优秀的感知力和操控力,这也使得他们更加敏感,有着更强的危机意识。

      所以,即便是见过血腥的厮杀,经历了疯狂的围剿,我依旧对妖兽保持着客观公正的评价,并坚定地相信那是他们适应这个世界的手段。

      内心的公允,无法平衡现实的猜忌,所以当我姐好奇地问起我怎么会跟警察走的这么近时,我竟有些茫然无措。

      “青警官是之前负责宋教授案子的刑警~”君无言开口替我解释。

      贺阳,也就是我姐,“所以网上说的分尸案真的跟宋影有关!”目光笔直落在我身上,“你是不是也被牵扯了!”

      我一惊,手里的鸡头差点掉在床上,慌忙跟君无言对眼神。

      “没有!”君无言赶紧找补,“出事的那人接受过宋教授的义诊,贺岚当时跟着宋教授一起去警局提供线索,就这么认识的……网上竟瞎传!”

      贺阳眯起眼,明显是不信!

      君无言干笑两声,“说来也巧,这青警官啊跟我店里一个小伙计是游戏搭子,他们线下面基时贺岚正好在我店里,这不一来二去就熟起来了嘛~”

      贺阳敛回目光,也不知信没信。

      君无言,“对了,今天我听小林警官说,等你出院了,要跟你约会呢?”

      我又是一惊,手里的鸡头直接掉在床上。

      什么约会?谁要约会!

      兄弟,你岔开话题没毛病,但别瞎编啊!

      贺阳,“你是说那个小警花!”

      “对啊~”君无言挑眉,“人家小林警官一听说贺岚出事就赶紧过来探望了,还说,看他一天到晚闷闷不乐的,想约他出去散心~”

      Excuse me!

      君无言赶紧朝我眨眼。

      看看贺阳双眼放光,我也只好把反驳的话咽回肚子里,最后只冷冷地吐了一句,“我哪有闷闷不乐……”

      “你还没有!”贺阳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就想不明白,劫后余生不该庆幸吗?这要是我梦里都能乐醒!你倒好……一天到晚丧个脸,跟得了抑郁症似的!”

      抑郁吗?我凝眉看向君无言。

      君无言抿嘴点头,抑郁!

      贺阳,“咱爸说,今天蒋教授来的时候想跟你聊聊,你是半点不给面子……贺岚,别觉得自己考了个证就是大夫了,能医不自医,更何况人家蒋教授也不比宋影能力差!”

      “姐。”我赶忙摆手,“第一,我考那个是心理咨询师,本来也不是大夫……第二,蒋教授主研的是心理测量,跟咨询不怎么挨边……第三,我没抑郁……”

      贺阳的脸立即垮了下来,随即掏出手机一顿操作之后塞进了我手里。

      一条新闻赫然入目——芸城一女子将亲生儿子从27层扔下疑似躁郁症发作。

      新闻的配图模糊不清,但依旧能看得出男孩在坠楼前曾抓住窗框拼命求生……

      贺阳,“你学这个,应该比我清楚,有些情绪无法自己消化……”

      “姐。”我再次打断贺阳,“你既然知道我比你清楚,就应该相信我。”

      贺阳瞬间沉了脸,眼中腾升着难以消解的郁气。

      “哎!”君无言忽然怪叫一声,“这不巧了吗~这个事我知道,而且……还听到了一些内幕!”

      贺阳立马侧目,显然是希望君无言能帮她说两句,却没成想在君无言的口中,竟变成了另一个故事。

      “这女人确实精神有点问题,几年前还去过安定医院,官方给的说法没毛病,但是……”君无言眉一挑,话锋突变,“精神问题,不是她真正的症结。”

      “不是真正的症结?”贺阳好奇。

      君无言刻意压低声音,“当年她求医未果,辗转多人找到了一个有些本事的灵修……”

      “灵修”二字一出口,我立马瞪圆了眼睛。

      君无言,“她一直跟着那人修习,就这么稳稳当当过了几年,直到出事前,那人告诉她有些因果是斩不断的,便让她不要再修了……”

      “修习?因果?”贺阳更好奇了。

      “别在这传播封建迷信。”我赶忙打断,贺阳本就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了,还给她讲这个!

      君无言无知无觉,唾沫横飞,“真事儿呢!这是上次那个孙大姑……”

      我猛咳一声,真的是……Excuse me!

      贺阳面色微变,随即朝着君无言笑道,“信仰科学的知识分子~别搭理他,你接着跟姐说,是什么因果啊,还有那个孙大姑……是谁呀?”

      君无言瞟了我一眼,直接改口,“孙大姑是总来我家买酱货的顾客,就特别喜欢这些封建迷信……”

      贺阳明显不信,眼见她还想追问,我赶紧开口,“好了,大晚上的少讲些乱七八糟的。”

      恰在此时,君无言手机响起,他赶紧举着手机遁逃,屋内剩下我跟贺阳相对无言。

      好一会儿,贺阳正襟危坐,“贺岚,你实话跟我说,你现在身边这些朋友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严肃得有些突兀,以至于我愣怔好久才反应过来,我姐口中的几个朋友不只包含青悟跟林纶,可能还有君无言。

      见我没答,贺阳立马继续,“你从小就独,按道理交了新朋友我应该高兴,但这几个怎么看都跟你不是一个圈子的。”说着,眼中漫上些许担忧,“你说君无言是卖酱货的,我去他的店看了,生意不错,但……你知道他开的车、身上那一套衣服、带的手表和墨镜,加起来要卖多少酱货吗?”

      我移开目光,君无言一场法事就要五位数,更何况还有霍淼淼那尊财神爷的照拂,多贵的东西出现在他身上都不奇怪。

      贺阳,“还有跟君无言一起接你回来的那个小哥……叫……”

      我,“时秒。”

      “对!听说是开小酒馆的?”贺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俩人到底跟你是多深的交情,能连夜往霰城赶……甚至比我们这些亲属都先得到的消息。”

      听君无言讲,他是卜卦时预见了危险,于是先一步找上了时秒和宋影。

      时秒,曾经是传说中的神族——时间管理者,现在则是个兢兢业业的餐饮从业者。

      宋影……就是我那挨千刀的导师,心理研究所的教授,也是芸城商业巨头光合集团的二公子。

      这俩……也算得上是我诡异经历的见证者。

      仨人在我出事的同时就已经赶到了霰城,但找到我们时,我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宋影直接安排专机,让君无言和时秒把我连夜送回芸城。

      所以,在我家人的眼里,他们得到消息,竟是在我被两个他们完全不认识的朋友用专机接回芸城之后……

      由此产生的疑问,在我落地前宋影特意打电话做了解释,再加上君无言连续几天的陪护,慢慢地也就淡化了。

      但此时,贺阳再度提起,显然她关注到了问题的核心,而这也是让我觉得困惑和不解,甚至产生严重失序感的根源……

      这样一个朋友圈是什么时候悄然形成的,它与我诡异的经历和离谱的兼职紧密相连,同样出现得十分荒唐。

      见我始终没有做声,贺阳长叹一声。

      “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你有你的思想、你的朋友、你的生活,我们都理解,即便不理解,我们也会支持。作为家人,我们希望你是快乐的……但是,贺岚,算姐求求你,以后说话做事之前,能不能也想想家人……”

      我抬眼,片刻后再度垂眸。

      “这是你第二次死里逃生,全家人都被你吓掉了半条命,咱妈更是听不了半点‘死’字……”

      是啊,我的以身犯险,代价或许是家人无穷无尽的痛苦。

      早在四年前坠海时,我就深有体会,我妈抱着全身插满管子的我哭得泣不成声,我爸几乎是一夜之间白了头发,贺阳那时还在月子里,脸肿得像馒头一样还要彻夜不眠地照顾我……

      我并非生来就循规蹈矩,但在那之后,我便对一切逆行敬而远之,因为我知道,后果我承担不起。

      但为什么又重蹈覆辙呢?

      其实贺阳有一句话说错了,死里逃生……这已经不是第二次了。

      在天顶公馆地下被陶瓷人穿透腰腹,在潜意识世界被疯癫的杨竹语追砍,在小公寓被妖族的狼群围攻,被物灵寄身差点撞死在马路上……

      过去的半年时间里,我数次与死亡擦肩,却又数次主动靠近死亡,从根本上……就很荒唐。而这种荒唐在我失去了几天的记忆后被无限度地放大,化成一面镜子,让我无法直视。

      人无法理解曾经的自己,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我是谁,我在哪,我到底在干什么?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会在第一次遇到神棍后就随着他去墓园招魂吗?

      打心底抗拒催眠的务实主义者,会为了挨千刀的导师只身进入潜意识空间吗?

      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平主义者,会参与血腥异常的妖兽内斗吗?

      生活极简的理想主义者,会为了钱去调查海边游魂吗?

      答案是否定的!

      除非……

      在确认君无言睡熟之后,我拿起为出院准备的新衣服,蹑手蹑脚地溜出医院。

      凭借着记忆,我行走在芸北区的高楼大厦和万家灯火之中,不知何时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平淡无奇的夜晚,在雨水的加持下越发落寞,亦如我第一次来到这里。

      水滴顺着木质的招牌向下流,透过玻璃窗,有些年代感的摆设散发着岁月的气息,音响里播放着不知名的爵士乐,还有昏黄灯光下露出笑脸的年轻人,竟然有种时空交叠的错觉……

      这里,名叫“时间之冢”。正是我姐口中那个跟君无言一起接我回来的古怪挚友——时秒,所开的小酒馆。

      “一杯Mojito,一份……焦糖炸鸡。”我进门,便对着空无一人的吧台喊道。

      片刻后,扎着马尾的人从吧台后起身,见到我先是愣怔,随即便笑开,张口似是应一句“来了”。

      气氛正融洽,时秒身后突然窜出一道黑影,速度极快,等我反应过来,菜刀已经顶到了脑门……

      “姐!我错了!”

      几乎是脱口而出。

      女人一怔,动作竟僵在原地,时秒趁着这个空档赶忙卸了她手中的菜刀,然后揽着人往吧台后面带。

      我正要长舒一口气,却见女人蓦然回头,被昏黄灯光照亮的眼眸里,是我读不懂的茫然和稍纵即逝地……眷恋。

      心口陡然颤动,脑中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或许时秒不该拦她,而是应该递上一根从垃圾桶里捡来的铁棒,并嬉笑着告诉她,用这个更称手……

      我被自己的脑补逗笑了,以至于都没有细想自己为何会喊她“姐”,又为何会觉得自己有错呢……

      女人名叫七夕,是时秒的未婚妻,精神受过刺激,经常间歇性表现出攻击行为。

      当然能跟时秒走到一起的也并非人类,而是一个似神非神的特殊存在。

      没错,她也是我诡异经历的见证者。

      不多时,安顿好七夕的时秒,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出院了?”

      他笑着递上烟。

      跳跃的火焰中,杯底的柠檬在朗姆酒里析出白色的汁液,像是被诱导着释放出酸涩的自我。

      一口饮尽,曾经交融在一起的灵魂伴侣已然不在,只留下冰块撞击杯壁发出的刺耳响声。

      我有些茫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突然的造访。

      会来找时秒,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因为我在复盘过往经历时,惊讶地发现,君无言也好、青悟和林纶也好,我们的相识都以事件为契机。

      只有时秒,是我在小酒馆偶然认识的,而他刚好也认识君无言、青悟、甚至宋影……

      一切都巧合得过于诡异,细想之下我发现了一个更为诡异的事实。

      记忆中,第一次来这里是在我结束心理咨询师考试的那天,也下着雨。从情绪上我确实需要放松,但事实我并不怎么爱喝酒,而且我的学校和小公寓都在距离这里几十公里的芸西区。

      我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在那样的天气里,跨越半个城市进到这家不起眼的小酒馆,甚至还点了一杯我从未喝过的Mojito……

      “秒哥。”我抬眼,“你知不知道我在不羡山到底遇到了什么?”

      时秒微愣。

      我诚实道,“君无言说我调查的东西……与神族有关,所以记忆才会被清理。”

      时秒一口烟吐在桌面上,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如果你想问关于那个科研人员,需要等宋影回来,他应该会告诉你。但如果你想问的是与神族有关的部分……我只能告诉你,神族的清理或许是自私的,但绝不是为了伤害谁。”

      我对上时秒的目光,他的眼里是平静和真实。

      “你说,这世界是真实的吗?”时秒忽然提问。

      “是。”我不假思索。

      时秒点头,“那真实的世界,是不是就必然会有运行的规则。”

      我沉默。

      “神族是执掌规则的人。”时秒别开头,“宋影说没落的神族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柄,才会强制抹去人族的僭越。”低垂的眸光暗淡,“但我想告诉你,神族不是万能的,他们面对时间的洪流,也不得不低头,他们坚守所谓的规则,是为了自己,同样也是为了维持这岌岌可危的真实世界。”

      “秒哥。”我轻唤出声,“你知道这世界上存在两种永恒吗?”

      时秒抬眸,眼中有些许惊诧。

      我苦笑,“一为时间,一为轮回。时间不停,轮回不灭。他们立于世界的顶端,是所有生灵的渴望而不可及,为什么呢?”不等时秒回答,我已抛出结论,“因为他们都没有记忆。”

      时秒愣住。

      我,“立于世界顶端的神族,他们不需要记忆,所以会为了维持世界,或者维持一个人的生存而将打破永恒的记忆抹去,但被抹去的……真的只是记忆吗?”熄灭烟,“秒哥,你还记得我当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沉寂许久,时秒抹了一把脸,认真道,“贺岚,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得到解答。人不能太执着,如果一直揪着虚妄的幻象,那你眼中的真实就会被分解。尝试去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经历过的,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概率,既然它的存在能被感知,那便是真实。”

      时秒最终也没能给我想要的答案。

      是虚妄吗?是幻想吗?

      不,偏执的我想,失序的自己,不停的怀疑,他存在了,便是真实。

      我坚信,在过去的时间里,有什么存在过,真实的存在过,他改变了我,改变了我的生活,他很重要,非常重要,而我却忘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记忆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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