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面情绪》亦门

13、第 13 章 13.

　　13.

　　狭长的走廊铺着青花的瓷砖，昏暗的灯光照射下，乍一看有点脏。走廊远处一片黑暗，因此仿佛没有尽头。程骋目送苏医生的背影慢慢走进那片黑暗之中，即使穿着厚重的大衣，身形依然显得纤瘦，渗出一种一折即断的脆弱。

　　背影终于完全消失在那片黑暗之中。

　　心像是被一根针戳了一下，什么东西慢慢地漏了出来，程骋脑海中自动配上了“嗤”的漏气声。

　　搞什么啊……他抬起双手撸了撸自己的脸，拾级而上，漫无目的地走在二楼走廊里，盯着病房门口的各式牌子发呆。

　　粉红色的纸张上画着涂鸦风格的表格，标注着老人的床位和是否愿意交流的情况。细心的护士还在对应的框格内贴上了粉红色的心形粘纸。

　　忽然他想起上次那个看槐花的老太太。深深凹陷在眼眶内的眼睛仿佛一汪深潭，湿润又明亮。房间号码多少来着，程骋漫不经心地回想，好像是205啊，不知道老太太还在不在。他走到205门口，透过门上小小的玻璃窗格往里望去。

　　205里挤满了人。高中生们整整齐齐地围在一个床位旁边，低头俯视床上卧躺着的老人的样子像是在集体默哀。程骋忽然理解为什么第一次来时那位老太太会如此不快。

　　二床，张爷爷，适合交流。护士特意在适合交流的格子内贴上三颗心。

　　老师模样的人手持摄影机，拍摄着侃侃而谈的老人和里三层外三层的高中生。

　　到底进不进去啊？程骋犹豫，要不看看那个老太太怎么样就好了。一床，杨老太，愿意交流。一床……

　　一床在门边，程骋勉强别过脑袋，床铺上的老太太端端正正地坐着，呆呆望着隔壁床位热闹的情景。床上堆放着衣物、摊子、饼干盒、日历之类的物品，相较之下老人身体显得越发清瘦，几乎被埋在那一堆杂物之中。

　　程骋叹了口气，拧开门，走到她身边，试探性地冲她笑了笑。

　　老太太抬起头望着他，呆呆看了他一眼，也笑了，天真的神采几乎盖过了脸上衰老的皱褶。

　　程骋坐在她床上，背对着人群，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出乎意料，老人的手很温暖。

　　“我行去夯学，”老太太小声说道。

　　声音比上次更含混了，程骋想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我想去上学。

　　“今天过节，”程骋微笑着说道，“今天先生放假。”

　　老太太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然而很快又开心起来，道：“五跟天粗了泡子。粗了五个。”

　　“五个？吃了那么多啊？什么包子？”

　　“露泡子。槐有猜的。”

　　“啊。真好啊。我今天吃得也很好呢，吃的牛肉煎饼。”

　　听到牛肉煎饼四个字，老太太的眼睛瞬间发亮，搞得程骋后悔起炫耀早餐这种幼稚的行为。她用力握了握程骋的手，像小孩子那样摇了摇，道：“五也浑想粗游漏煎饼。”

　　“可是我已经吃光了呀，”不忍心看到那种失望的神色，程骋连忙说道：“我待会儿去问问先生，明天能不能吃牛肉煎饼。”

　　老太太用力点点头，注意力又被程骋背的麻袋上的绳子吸引过去，干瘦的手指不停拨弄着脱开的线头。

　　程骋忽然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背后已经站了几个高中生。他挠挠头，不知该说什么，却发现摄像机已经对准了自己。

　　拿着摄像机的老师冲他挤挤眼睛，用嘴形说着：“别管我，你们自然点”。

　　自然点……怎么自然啊。这摄像机好黑好大！程骋竭力控制自己不露出为难的表情，内心却蹦出一连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呐喊。不要拿那么大的摄像机拍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肩上背着麻袋身上穿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中生们有些木然地站在他身后。一个个都低下头，不敢面对他的眼神，也不开口说话。室内一下安静下来。

　　“呃……过来吧，”程骋开口招呼他们，面对摄像机头皮一阵发麻，“杨奶奶很和善的。”见他们并不动作，他索性走开几步，离开摄像的范围之内。

　　学生们这才抬起头来，面面相觑，终于在老师的眼神压迫下，一个女生才上前开口，怯怯的语气仿佛床上躺的不是一位病弱的老人而是什么洪水猛兽，问道：“奶奶，您今天……今天……吃过了么？”

　　————————

　　“呣唔哈……”程骋站在角落里，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本周的第四次联欢会。陪同观赏了四次之后，梅斋方面的节目单他已经倒背如流。第一个，前文工团之花，《四季歌》。第二个，前天津某学校校长，快板。第三个，王奶奶，《七子之歌》。第四个，张爷爷，跳舞。

　　期间穿插志愿者的表演，也都是大同小异。

　　中午吃饭的时候咨询苏医生牛肉煎饼的问题，结果被他和蔼可亲地谆谆教导一番，归结下来就是，吃出问题谁负责？苏医生说起话来，语调总是那么轻柔，程骋有种自己是幼儿园大班小孩的错觉。

　　苏医生还说，我们医院大部分病人都有不同程度脑萎缩，对他们说的话，你不要太在意。她现在问你要一个牛肉煎饼，过一会儿自己也就忘了。

　　因为过一会儿就会忘了，所以同样的表演看上七遍也不会腻？程骋默默地看着围成一圈的老人们，不少在打瞌睡，不少眼睛不知道聚焦在哪里，一脸呆滞的表情。

　　因此少数几个活泼的、为表演者打拍子的老人才显得如此鹤立鸡群，成为志愿者们相机瞩目的焦点。

　　对志愿者们来说，一切都是新奇的。

　　他们也许是第一次知道，有人是这样生活着。在生命最后的一段时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