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8、第一百二十八章 骨形 山雨欲来, ...
-
“家主。”
李月惭刚回峥园,院子还没进,就被一个小侍婢叫住。侍婢满面愁色,向她行了一礼:“小哥儿一直不肯用饭,都两三日了,只在前天午后用了些粥,奴婢们怎么劝都没用,请家主去瞧瞧吧。”
一听是温煦的事,李月惭顿时感觉棘手起来。她轻咳一声:“阿煦的事情,你们去找太夫人。”
“奴婢去过了,太夫人也劝过一两回。奈何温家刚刚——”侍婢意识到说错话,急忙住嘴,“奴婢怕太夫人心神不宁,也不好时时打扰。”
李月惭更是心神不宁。
温煦这一关早晚是要过的,但她实在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他。
眼前的侍婢愁得能哭出来,李月惭也说不出为难她的话。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拍了拍侍婢的肩:“我换身衣服就去,回去吧。”
侍婢松了口气,感激地行了一礼,转身跑远了。李月惭回房,磨磨唧唧换了衣服,慢慢吞吞走到温煦房前时,直感觉如临大敌。
她想,即便是受杖、刺杀,她也未曾这样紧张过。
房内无声,周遭更是死寂。敲门的手抬了又放,房门始终没有被敲响。
她该说什么?对不起,别怨我?
胡言乱语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李月惭把嘴唇咬出了咸腥的味道,房内忽然传出点动静,似乎是椅子翻倒的声音。
一道沙哑声音紧接着飘了出来:“你站在外面干什么?”
李月惭一惊,推门走了进去。入目,几个盏子歪倒在地上,温煦站在屏风前,衣衫凌乱,形如槁木。
李月惭顿步,险些没认出面前的人。他的确长高了,但身形也瘦削下去;那双眼不复从前明亮天真,变成了一汪无波的死水。
她避开目光,有些不自然地开口:“几岁了?吃饭还要人来哄吗?”
温煦的目光很冷,却好似能将她盯穿。他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你回来了。”
他一字一顿:“总督大人。”
说完,他又怪笑一声:“不对。我该叫你什么?姐姐?还是李大人?你现在姓什么来着?”
李月惭第一次在口舌上落了下风:“随你。我只是来看看你,提醒你别拖坏了自己的身子。”
“我拖坏自己的身子?我还以为在你心里,我已经是个死人了。”他缓慢上前,“你不回答我,你也知道自己没脸站在我面前吧。”
李月惭咬了咬牙,强迫自己转头对上温煦的目光:“阿煦。”
“你不配这么叫我。”
她心里钝痛一下,但很快收拾好表情:“温煦,陛下派我下到河左,办理堤坝案是我职责所在。温朝山涉案,证据确凿,我必须抓他。”
温煦麻木地站着,喉咙里溢出不似人声的笑声。他继续往前靠近:“你是河左总督,那你今日来干什么?视察一下罪臣家属有没有抗旨,还是来看看我这个罪臣之子有没有死?”
李月惭已经语无伦次,只能挺着脊背,维持最后的体面:“我没有这样想,你好好说话。”
“你让我怎么好好说话?”他倏然拔高音量,“你是我姐!你查他,参他,他不是你爹吗?你不姓温吗?”他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抽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去,“对,你不姓温,你改姓李了。既然如此,你管我死活做什么?你滚吧。”
他说罢转身要走,李月惭追了几步:“温煦——”
“你临走时怎么答应我的?”温煦猛地转身,他双目猩红,指尖都在发抖,“李月惭,谁都可以抓他,谁都可以杀他,谁都可以害我,只有你不行,只有你不行!”
一股热血往李月惭头顶冲去:“我该为你们的父子情深拍手叫好吗?我从出生起就没有父亲。我和母亲食不果腹的时候,他在哄你读书习字;你在府里招猫逗狗的时候,他为了自己升迁,叫人半夜来割我的头。”
温煦一愣。
李月惭也激动起来,竟有些委屈。她恶狠狠看着他:“你要我和你一样敬爱他吗?敬爱一个践踏我,恨我恨到要杀了我的‘父亲’?为了我母亲,为了图州百姓,为了我自己,我凭什么不能杀他,凭什么要迁就你们的狗屁父子情深?”
温煦看着她,目光复杂。他轻声问了一句:“那我呢?”
李月惭急促的呼吸延长了些,她看着温煦朝她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姐姐,你在写奏折的时候,有没有一刻想过我?想过我可能会被牵连,想过我会活不下去?”
李月惭不敢去看温煦期盼的目光,她没有资格说一个‘是’字。大局已定,多余的解释已是徒劳,只会让人狼狈又难看。
“对不起,阿煦,我没有选择。”
温煦眼中的最后一点光黯淡下去,他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双骨节突出的手无力垂下,他的肩膀一耸一耸,不知是哭还是笑:“李月惭,我错看你,是我错看你……”
他转过身,身体摇摇欲坠:“你非池中物啊……是天底下最无情的好角色。”
“你如此敬爱你的母亲,却能心安理得利用别人母亲的死,引得元家兄弟相争;你说你所为是为百姓,却惹得百姓因你的权斗而沦丧田地。”
李月惭听着他的话,身体里的血一点点凉下去。
“你是无情无义,大忠大奸。”温煦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握着一把匕首。他将匕首抵向自己的脖颈:“既然你什么都能舍弃,若有一日我也挡了你的路,你是不是也会像对这些人一样一脚把我踹开?!”
李月惭愣在原地。她站在昏暗的屋内,身后四四方方的门外就是无休止的风;它无休止地催折她的精神,又无休止地吹干她的泪痕。
她上前一步,拉住温煦的手腕,将匕首的刀尖对准了自己。
“永远别把刀对着自己。”她示意温煦看着匕首,然后扬声道,“你应该这样,然后说:贼臣李月惭!若你日后弄权朝廷,蠹国害民,即使要我毁去此身,我也要为世人除此奸恶!”
话落,耳边只剩风声。温煦握着那把匕首,瞳孔微缩;他不得不越过仇恨,去审视面前这人,审视她的形,她的骨。他几乎感觉自己是站在平地,在仰望一座高山立世的底气。
如果支撑她立世的非名非利,非仇非怨,她难道只靠一具单薄的骨形,在风雪间行走?
温煦想不明白,但是当他看着李月惭将刀尖对准她自己的心口,他的心如山崩地裂般震颤,数十年建立起的高阁坍塌,片瓦无存。
他用力去恨,生生挤出讽刺神情:“你说法不容情,可温家获罪你却将我和母亲保了下来。李月惭,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伪善;既然你这么恨温家,你就该让我和父亲一起上刑台!你现在做这些又是为什么?让我感恩你的施舍?”
李月惭看着他:“温朝山会死,不是因为我。”
“什么?”
“只是贪墨罪名,无需处斩。”李月惭试图解释,“有人拿到了他与司礼监往来的信件,交到了陛下手中。这是结交近侍官员的重罪。”
不知为何,温煦的脸一下子白了。匕首掉在地上,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踉跄几步,扶住了桌沿:“怎么会……他明明说……”
李月惭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谁?”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信是你偷的?”
“他说……他说只要拿到信,就有办法让贵妃救父亲……”
李月惭追问:“谁?”
温煦脚下发软,顺着桌子滑了下去。李月惭上前扶住他:“告诉我,‘他’是谁?”
“是……是司礼监的季仲……”温煦有些错乱,“他和我说,能救父亲……”
李月惭听到这个名字,眸色暗了暗。她想抱一抱温煦,想了想,还是放弃;她拨开温煦的乱发,平复自己的情绪:“温煦,这不怪你。”
温煦笑了一声:“原来是我。”
“害死父亲的人,是我。”
李月惭手忙脚乱:“不是你。”
“是我!”温煦露了癫狂之态,他笑起来,越笑越大声:“我恨天恨地,恨了这么多人,原来我最该恨的人是我自己!是我识人不清,我亲手杀了我父亲!”
“温煦,温煦,你看着我。”李月惭扳过他的脸,“你没有做错事情,你找到了唯一的出路,只是结果不遂人愿。你没有害死任何人,温朝山也只是全了他的因果,他不会怪你。”
温煦的脸贴在她掌心,他急促地喘息着,五官搅在一起,似乎是身上某处疼极了,疼得无法忍受。他抽着气:“姐……我想死……”
“你不是恨我吗?”李月惭哽咽了一下,“哪怕是靠这份恨意支撑着,也应该试着再活一活。”
“我想死……”
“你还记得钟行汌吗?”
温煦呼吸一滞。
李月惭笑了笑,笑得并不好看:“你这样下去,见到他,他会笑你吧。”
温煦抽了抽鼻子:“我想为他伸冤……但是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只要还有一口气,怎么都能活下去。”李月惭松开他,“站着能活,坐着能活,在淤泥里摸爬滚打能活,恨一辈子疯魔一辈子也能活。”
她捡起匕首,站起身:“山雨欲来,尺椽片瓦,不堪为容身之所。”
温煦忘记了哭泣,追随着她的背影一步步向门口移去。李月惭看了看庭院中飘摇的草木,又仰起头,去看阴沉沉的天空。
她启唇,却无声。
小树啊小树,快些长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