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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杂马 西岚人与汉 ...

  •   七日后,车队返京,抵达京都城。

      李月惭与甘钰雁同乘一辆马车。李月惭一直偏头靠在内壁,心不在焉,甘钰雁坐在她身侧也是坐立不安的模样。

      她纠结几许,开口问道:“你和卫陵吵架了?怎么这几日这样疏离?”

      李月惭回神,懵道:“没有啊,许是……路途遥远,太累了。”

      甘钰雁审视地看了她几眼,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没事就好。淹田案虽不出自你手,但你二人都有失察之罪,回京后陛下必然降罪的;如此,以后的路会更困难些……你二人之间可千万不能起了龃龉。”

      李月惭点头:“知道了,姐姐。”

      甘钰雁忧心忡忡:“你的折子上到京都当日,温朝山就下狱过审了,这事你知道的吧?”

      李月惭再点头:“知道。”

      “陛下同日下旨,封你嫡母为兴太夫人,你也知道的?”

      李月惭笑了笑:“知道。忘记与姐姐通气了,我已经派一队人马先行抵京,将嫡母和阿煦接到峥园安置了。”

      甘钰雁睁大眼睛,用手指点了点李月惭的额头:“这么大的事你都没同我说?你最近怎么迷迷糊糊的。”

      李月惭耍赖靠在她身上:“忘记了嘛。”

      甘钰雁无可奈何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现下,好的是你嫡母已然无忧,弟弟依附嫡母从龙救驾功勋,也能免遭一难。不好的就是你父亲,他是必然要重判的;如今京都城里定然人人都等着,瞧你们父女相残的好戏呢。”

      李月惭躺在甘钰雁腿上,下意识嘟囔了一句:“的确是父女相残,不过,不是温朝山……”

      “什么?”

      “没什么。”李月惭爬起来,笑得灿烂,“我还要进宫面见陛下,稍后先送姐姐回府吧。殷夫人久不见姐姐,定然也想念得很,正好你们母女好好团聚一番。”

      说到这,甘钰雁又惆怅起来:“是啊,父亲爵位的事还没有定论,母亲一个人在府上,免不了要受欺负了。”

      李月惭又抱了抱她:“你同我去了一趟河左,此次回京,是有功劳的,有你在,谁敢欺负殷夫人?”

      马车在国公府稍稍停,接着直向宫廷而去。李月惭与卫陵一同入宫,一个时辰过后,只有她一人匆匆出了宫。

      她不顾辛昀搀扶,自己爬上了马车,只丢下几个字:“去刑部大牢,快。”

      刑部的牢房里,温朝山发丝蓬乱,毫无体面地坐在草垛上。周遭的声音都难入他的耳,只有角落的黑暗,一点一点在将他吞噬。

      他失魂落魄,却被一点细微的脚步声吊起了精神。他抬起头,惊惧地看着牢房外不断延伸出的黑影,不知那是生机,还是绝处。

      漫长等待过后,一袭齐整赤罗入目,再往上看,就是李月惭的脸。

      温朝山像是看见了一丝生机,不顾脚上的镣铐爬起来,被镣铐绊得一步一踉跄,终于扑到铁栏前。他有些激动,吞咽了好几口才道:“你回来了,惭儿,你我毕竟父女一场,你一定有法子能救我,你能救我是不是?”

      李月惭看着他腕上的铁镣,有些恍惚:“法不容情。你的罪不要命,按律流放三千里。父亲,这是我最后能为你争的了。”

      她抬起眼,露出一个有些残忍的笑:“毕竟,当初你杀我的仇我一直未报,终于等来了今日。我不亲手杀你,仁至义尽;至于你能不能在流放途中活下来,就是父亲你自己的造化了。”

      温朝山听见这话,脸上一僵,接着唇角的肌肉痉挛抖动起来。他用力拍了拍铁栏:“温月惭!你别以为你改个姓就能逃脱!你无义,不孝,还有我这样一个犯了律法的父亲,你举步维艰,日后出入金銮殿,被人指着鼻子辱骂!”

      “我自小跟着母亲讨生活,那才是举步维艰。”李月惭拢着袖口,眼神冷得像在看死人,“我在河左的差事办得不行,陛下责罚我,已经撤去了我通政司的职位,除此以外再无别的责罚。至于辱骂二字——”

      她扯了扯嘴角:“民巷里的污言秽语我听惯了,金銮殿上这一星半点,还不配入我的耳。”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嘶了一声,脸上露出嘲弄的神情:“父亲,要论这事,你该担心的不是我啊。”

      温朝山预感不妙:“什么意思。”

      “你该担心阿煦啊。”

      温朝山眼睛倏然瞪大,他把手伸出去,想抓李月惭的衣角:“你……你要对煦儿做什么!”

      李月惭后退一步躲开:“你猜一猜,猜不中,就在心里煎熬一辈子吧。”

      “他是你弟弟!”

      铁镣摩擦铁栏的声音太刺耳,李月惭不耐地摸了摸耳朵:“他更是你的儿子。你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一下,有你这样一个父亲,他今后在国子监该怎么过。日后入了金銮殿,会不会被人指着鼻子辱骂。”

      温朝山一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牢里潮湿的气息酝酿着,温朝山吐出一口酸潮的气,他抿住嘴唇,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你不是落井下石的人。煦儿是你的弟弟,他一直敬你,爱你;日后,你会护他的,对吗?”

      李月惭抱着手臂:“我需要向你承诺什么吗?”

      温朝山的脸微微扭曲。他攥住铁栏,阴恻恻笑了笑:“李月惭,我没想到,我走青栀这步棋,竟然走成了死棋。”

      李月惭面不改色纠正:“她叫辛昀。”

      “不重要。”温朝山紧盯着她,“她是把刀,可以被你用,也可以杀了你。”

      李月惭摩挲耳垂的手一顿。她本想尽快把事情挑明,可温朝山这话激起了她的兴趣。她放下手,认真看着温朝山的眼睛。

      “辛昀被卖进府里的时候,才只有五六岁。”温朝山缓缓道,“她在花园见到她时,她还在受训导,我一眼就看见了她手腕上挂着的骨雕狼首。”

      李月惭皱了皱眉。

      温朝山捕捉到她的困惑:“我朝没有以骨为饰的风俗,这是西岚人的习惯。”

      李月惭面上不显,眼皮却狠狠跳了一下。

      “我觉得不对,于是叫人给她验了身。验身的人说,别的都好,就是左脚底有一块胎记。我打量她长相并不像是西岚人,却又放心不下那骨雕手链。”

      “那时候,西北叛乱刚过去没多久,朝野上下依旧对‘西岚’二字很是忌讳。我不放心她的身份,也不敢贸然赶她出去,于是便偷偷着人四处打探。”

      李月惭追问:“打探到什么了?”

      温朝山呵呵笑了笑:“你知道‘杂马’是什么吗?”

      李月惭咀嚼着这两个字:“杂马?”

      “西岚人以马为尊,马分纯血和杂血。杂马,就是血统不纯的马。”温朝山神情愈发阴狠,“在西岚部落里,西岚人与汉人结合生下的孩子,就是低人一等的‘杂马’。”

      他没放过李月惭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终于看见他想要的震惊的神情后,他才稍稍松快了一些:“辛昀骨子里流着汉人的血,所以她的长相并不粗犷。她脚心的印记也不是胎记,而是西岚部落的刺青。”

      李月惭在阴影里站了许久,才幽幽地张口:“你既然知道,为什么没有赶她走?”

      “如果赶她走,人人都知道她是从我府上出去的,我怎么脱得了干系?不如用这个身份拿住她,让她心甘情愿为我做事。”

      温朝山脸上的笑收起,“李月惭,你记好这个秘密。我会努力活下去,如果你敢动煦儿,小心我会守不住这个秘密,让你背上勾结西岚的罪名。”

      李月惭明白了他说这番话的用意。她压下心底的愕然,无奈摇了摇头:“父亲,你急什么呢?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温朝山不解地看着她从阴影里走出来。

      “贪墨定罪流放是真,可是我今日进宫面圣,得知了另一个消息。”李月惭垂眸看着他,“陛下昨日拿到了一封书信,是你在图州时与司礼监往来的证据。”

      温朝山僵在原地,随后疯了一般摇晃铁栏:“不可能!我前两日明明将书房里的书信都销毁了,这是构陷,这一定是构陷!”他动作一顿,“我知道了,是季仲,一定是他!他从前代贵妃和厂督传话,能够出入温府,一定是他做了什么。”

      李月惭抬手下按示意他安静:“以上只是其一。其二,太子殿下向陛下上报了你在图州买凶杀我一事。”

      她叹了口气:“如此数罪并罚,父亲,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开口,让我背上勾结西岚的罪名吗?”

      说罢,她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兴太夫人与阿煦我都会善待,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想这么做。”

      温朝山的身体贴着铁栏缓缓滑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父亲。”

      “走好。”

      出刑部大牢时,辛昀正在马车边候着。李月惭缓步上前,仔细打量着她的脸,果然,她的长相与寻常汉人没什么两样,但是琥珀色的瞳仁还是隐隐藏着西岚的影子。

      辛昀被她盯得不自在,小心问了一句:“大人,怎么了?”

      李月惭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有没有瞒我什么事?”

      辛昀身子一抖,险些跪下:“辛昀不敢。”

      李月惭收回目光,抬脚上车:“先回峥园吧。”

      辛昀不安地目送李月惭上车,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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