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情记》野子金

2、第一章

　　都道回马都沿海一带繁荣，盛景不收。港口之地，每日往来上百船只，有商有客，商船与客运并不在一处停靠，商船停南港，而客船停北港。

　　“小文子，你哥哥喊你回家吃饭啦。”

　　“莫啰嗦喽，今晚还有三辆船，卖完这一筐就回。”

　　北港对民开放，多有百姓在这儿支摊，跟往来的游客做点儿小买卖，其中工艺品、美食居多。小文子望着自己这两筐苹果，无奈叹气。苹果是堰杏最为出名的水果，自己家种出来了也是至大至甜，奈何他今天来晚了，没有抢到靠前的位置，游客们走到他这里时，几乎人人手里都拿着几颗浑圆红润的苹果了。一日过去，这两筐苹果连半框都没卖出去。

　　已是黄昏，后面没两辆船了，小文子拿起一颗苹果瞅了瞅，过了今日，估计剩不了几颗水灵的了，真是没法子。

　　“呀，小文子，还在呢？”

　　小文子回头看去，是桥头那家“酒仙居”的伙计，那伙计一闲下就爱来北港闲逛，一来二去，与好几位“小老板”都混熟了。

　　“是，孙大哥，今天人多，我没抢过他们。离这么远，根本卖不出去。”小文子摇摇头，将手中的苹果扔回筐里。

　　孙伙计拍拍他的脑袋，安慰道：“你家种的这苹果又大又甜，不愁卖不出去。”

　　小文子知道他想安慰自己。这伙计怎么不知他的不易？堰杏几乎家家都有几棵果树，除了外来游客，谁会买别人家的苹果？卖不出去就只能烂在手里了。孙伙计见他不说话，又道：“嗨呀，明天早点来，抢个好位置就好了。”

　　听他这话，小文子又将刚刚放回去的苹果捡出来，举给他看：“这筐是四日前摘的，今日已经不够水灵了……明日就更不新鲜了。”

　　孙伙计拿起苹果瞧了瞧，笑着说：“外地人看得出啥呢？横竖是尝个乐儿，你照样卖不就行了。”

　　小文子一听这话，练练摇头：“不成，不成！”

　　孙伙计见他严肃，有心逗他：“有何不成？直接不卖了，你自个儿全吃完？”

　　小文子哑口无言，心里烦闷，不再理他。

　　“唉，你这孩子，”孙伙计将苹果放回他的筐里，蹲下来说，“你这样赚不到啥钱的。”

　　小文子不屑与他争辩，沉默良久，只憋出来一句：“人无信则不立！”

　　孙伙计轻笑两声，说：“晚一天的苹果而已，哪里无信了？小文子，别这么较真啊。”

　　港口吹起靠岸号，又一辆船停靠。远处喧哗声传来，小商贩们纷纷站起身来向号声那边看去。还是辆不小的客运船，一时间，人群熙攘。小文子吆喝不断：“看看新鲜的苹果喽！好吃不贵……”

　　人群中或有几人瞧他这里望了几眼，也立马被别人的吆喝声吸引走，没几个人停下来看他的苹果。

　　小文子只能更大声地叫卖，好不容易又卖出几颗，可筐里苹果并不见少，他的钱包也依旧瘪瘪的。

　　人越来越少，商贩们一个接一个地又坐下，等着下一辆船。

　　见小文子愁容不减，孙伙计拍拍他的肩膀，道：“不然这样，你这剩下的苹果卖给我好了。”

　　小文子的脸上立马有了颜色：“什么？卖给你？孙大哥，你要那么多苹果做什么？”

　　孙伙计解释道：“严格来说，是买给我们老板喽。酒仙居的‘苹果仙酿’也算特色，这又是一年苹果季，采买些苹果，也是我分内之事嘛。”

　　小文子心中喜悦，仍不敢相信：“你如何做得了主？”

　　“唉，我们林老板是敞亮人，小文子，你如此讲诚信，林老板绝对会喜欢你的。这样，你便宜点卖我，好不喽？”

　　小文子自然觉得好。只是如此小事，他就算讲诚信了？听孙伙计夸赞，不免羞涩，脸上泛红。

　　“成，那我帮你扛过去好了。”说着，拿起扁担，准备抬起就走。

　　“且慢，且慢，这位小兄弟……”

　　小文子循声望去——是一位少年叫住他，正站在他的摊前。只见他一身素衣，背上背着一只有他半身长的窄箱子，与寻常游客很是不同，让小文子忍不住打量一番。此人约莫十四五岁，说不定比他还小呢，竟然称他“小兄弟”！

　　只听那人说：“你要收摊了吗？我还想买来尝尝。”

　　“不好意思啊，我这苹果有人全买了。”说出这话，小文子不禁骄傲起来。

　　“这么不巧！”少年叹气一声，“前面那几家也都卖完啦，在船上听他们说了一路堰杏苹果香甜，看来我今日是没有这个口福了。”

　　小文子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回头望了孙伙计一眼，孙伙计一摆手：“看我干嘛，又不差这两个，你卖他喽。”

　　听他这么说，小文子放下扁担，掀开其中一筐的盖布，说：“挑吧，一个子儿两个。”

　　少年闻言一喜，捡了两枚苹果，给了他一枚钱币。孙伙计向来健谈，瞧他不寻常，直言搭讪：“这位少侠是哪里人？可是来回马都游玩的？”

　　少侠？小文子这才瞧见，这位客人腰间还挂着一柄剑，这剑柄颜色与他的衣服很像，几乎要融为一体，也难怪刚才没有注意到！小文子疑惑，话本子里都写他们那些大侠都是御剑飞行，怎么他还用坐船？随后又想到，他这般年轻，定是修为不够，御不了剑。

　　少年并没有回答孙伙计的第一个问题，只是说：“是呀，我对这人生地不熟的，还不知今晚睡在何处。这位大哥看来是本地人，可有推荐？”

　　孙伙计一拍手：“这不巧了？我就在不远处一座酒楼里当差，你跟我们走就行。”

　　少年连忙摆手：“不，不，您误会了，我不喝酒。”

　　孙伙计笑道：“我们酒楼算半个客栈，不止卖酒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少年一脸窘状，他久居山中不谙世事，哪里晓得酒楼还能住人的，“既然如此，劳烦您带带路了。”

　　说罢，孙伙计带路在前，少年跟在其后，小文子背起扁担走在最后。少年欲帮忙，被小文子拒绝。

　　“我自己来就行，少侠你的背上还背着东西呢。”

　　少年只好作罢，继续向前。小文子跟在其后，能清晰地观察这位少侠背着的箱子——材料不像木头，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上面刻着古朴雅致的花纹，小文子虽生在农家，但自幼穿梭于堰杏的港口、市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或物，还真没见过这种样式的花纹。

　　一路向西，愈来愈繁华，夜色降临，海风阵阵，路上行人与商贩纷纷套上厚衣。越向前，越是灯火通明。孙伙计为他介绍：“少侠，再往前，便是我们堰杏的水集了。”虽叫“水集”，却并不在水上，只是取了个名儿而已。阡陌交通，所见之处皆是大摊小摊，有美食，有游戏，有奇珍异宝，甚至还有衣服！少年心想，都道回马都繁荣无比，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再往前，是一条横穿的小河，须要过桥，这桥不宽，上面却也有两三家小摊！

　　“你瞧。”孙伙计指指河面，少年寻着望去，惊奇地睁大双眼，只见河岸边立着几根柱子，栓住粗长的绳索，每两根柱子之间隔了约莫十几二十米，每根绳索下悬挂着一块扁平的木墩，绳索与支撑绳件出一条长长的布条。少年正好奇，便见一位妇女熟练地踩上去，一只手提着篮子，将那根布条在另一只手上缠了几圈，站稳了，脚下轻盈地一用力，整个人便随着木墩划到了河的对岸。

　　这墩子想回来，只能等岸对面有人再将它荡过来。少年又望向桥另一边的滑轨装置，只见两名十岁出头的少女一起挤在一个木墩上，下面有位老者指着他们喊到：“丫头，快下来，一会儿掉下去冻病喽！”

　　两位少女不以为然，笑嘻嘻地回答：“不会喽爷爷，不会掉下去的。”说罢，两抹明黄的倩影伴着笑声划过河面，到了河的那头。

　　“少侠，试试喽，”小文子笑着“怂恿”他，“对于你们习武之人来讲，定是轻轻松松呀。”

　　少年听他这么说，不好拒绝，只是他不通水性，若真掉了下去，可是丢大人了。正纠结着，对面的有人站在墩子上划了过来。少年咬咬牙，接过空墩子，站了上去，学着刚才所见，将布条抓在手里缠了几缠，脚下一踩，装置却纹丝不动。一群少男少女在岸边起哄：“身子往下斜一点喽！”少年被说得直脸红，听着他们所言，身子向下倾斜，装置依然不动，引来笑声一片。窘迫间，余光捕捉到一抹不寻常的人影——似乎有人在默默盯着他，与起哄众人多有不同。他扭头去寻，却只看到来往人群，嬉笑热闹，各有各的事情。他心道，也许是错觉。

　　孙伙计也不禁哈哈大笑：“少侠，要不就下来吧。”

　　谁知他“下”字还没说完，少年便成功带动装置，划了过去。孙伙计与小文子随之上桥往对岸走。

　　划在水面上，好似飞了起来，幽幽清风划过少年的脸颊，一下就让他忘记了刚才的羞涩，只觉内心平静。他闭上双眼，用肌肤感受这异乡的悠悠晚风。装置到了尽头，发出“吱”的一响，少年一跃而下，简单环顾四周，此处环境与桥对岸差异并不大，只是摊位见少，更多是房屋，也是座座灯明人满。桥头有一比人高的石墩，上面刻着四个大字：堰杏水湾。

　　孙伙计和小文子徐徐而来，都默契地没有提刚才的事。

　　“就是那边了。”孙伙计指向不远处的一栋四层高的楼房，牌匾上是朱红的三个字——酒仙居。只见酒仙居的大门进进出出不断，女子们成群结伴手挽着手，男子们三五同行肩靠着肩，除此，还有一家人男女老少一起的。

　　少年不禁心想，如此老少咸宜，定是珍馐美酒无数，这般让人流连忘返。

　　来到酒楼门口，孙伙计挥手告别：“少侠，我们两个要去后厨了，你就自己进去吧。”

　　少年抱拳告谢，与二人就此别过。

　　一进门，少年才知里面竟如此宽敞，怪不得能容下这么多人！一位店小二立马上前迎接，举手作揖道：“客官几位？敞间还是包间？”

　　“敞间”似乎就是这一层的成行成列的桌椅餐位了，少年回答：“一位，坐这儿就行。”

　　“好嘞，敞间一位，您里面儿请——”

　　少年随小二向深处作为走去，选了个空桌坐下，随意点了一餐一饭，又听小二举荐店里酒品，少年连连拒绝：“酒就算了。”

　　小二做失望状离去，边走边说：“这位客官你这顿饭少点滋味喽。”

　　少年不以为然，只答：“喝酒误事，下次一定。”

　　“小小年纪，有多大事喽？”一位女子在旁说道。少年转头看去，是邻桌的客人。

　　女子见他看过来，大大方方继续说：“弟弟，我像你这么大时，可是夜夜不醉不还。”说罢爽朗地笑出声。紧靠她坐着的男子说道：“娘子，你惯会吹牛，岳母那时候根本不让你夜里出门。”随后又冲少年聊表歉意：“小兄弟，你莫要跟她一般见识喽。”

　　少年连连摆手道：“无事无事。”只在心里默默道，都说回马都人人热情似火，回想今日所见种种，果真不假。

　　少年将背上的箱子卸下放在一旁，又将腰间之剑置于箱子上。他拿出刚刚买的苹果，擦了两下，放在嘴里“咔嚓”咬了一口，此果清爽脆甜，只是一口，就令他不禁感叹：不同寻常，人间至果！但仔细想来，他也没怎么吃过其他地方的苹果。

　　邻桌的小夫妻喋喋不休，少年也不是有意要听，只是桌距太近，声音总会传过来。

　　“哎唷，这胡志云，当真是为痴情男子啊！‘月娘，你走到天涯海角，我就陪你到天涯海角，一辈子伴在你身侧，不离不弃。’也就是这般深情，得了尹大侠的爱慕。不然以他的武功水平、江湖地位，如何能配得上尹大侠呢？”

　　“酸死了，酸死了，如此稚嫩的情话，也就那小少东家写得出来。他年龄小，懂什么情啊爱啊的？不知道你们喜欢这话本子什么。”

　　“我看酸的是你吧，尹霄月这般英勇敞亮，浪漫多情，你敢说你不喜欢？”

　　“我怕有你就够了，喜欢她做什么？”

　　“哼，油嘴滑舌……”

　　如果说，听到“胡志云”三个字，于这位异乡少年而言是被雷劈了一下，那听到“尹霄月”三字，便是犹如五雷轰顶，整个人焦在原地。待他回过神来，扭头看那对年轻夫妻，想细问一二。只见那女子手里握着一本简单装订的册子，与她爱人对酌闲聊。少年瞧着这册子眼熟，回头看到自己桌子上正有这一摞册子，只是第一本背着放，看不见封皮。他抬头环顾四周，可不是每张桌子上都有这么一摞！不仅如此，几乎每张有人的桌子上的书都被翻开阅读着。

　　少年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桌上一摞中的第一本，慢慢翻过来，只见封皮印着四字：云月奇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