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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耀日当空无险恶,利刃出鞘斩奸邪。

      三月中气,谷雨将过。农人皆道:“雨生百谷。”此时正是耕种的季节。千阳都故有“谷城”之名,是梁国最大的粮食生产地,农户们在此时开始忙于播种新的麦苗,而立于千阳都那有“天下第一派”之称的耀日门,也在这些日子里举办门派的招新大会。耀日门闻名远扬,《耀阳心神功》《天地玄黄剑》等立派绝学皆是武林一流,慕名拜师者数不胜数,现场热闹非凡。同时,耀日门联合周、左两家铸剑庄举办的比武大会,以剑为主,守擂争胜,每擂最终胜者,可赢得周、左两家献出的珍奇美料,且两家不计报酬为其铸剑一把。

      话说江湖中宝剑匠人无数,以“北左南周”两家最为闻名。左家有上百位名匠坐拥,经验丰富,多铸利刃;周家历史悠久,精通各种古锻练法,常出名剑。两家旗鼓相当,不相上下,如今各坐擂台一方,虽今日目的一致——为剑庄揽生意,但身为同行,利益之下,难免生出摩擦。

      此次大赛的主持人,是耀日门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弟子,名叫唐河才。他立于擂台中央,招呼台上台下众人。台下除耀日门弟子,和其他或有名或无名的门派门生外,还有许多江湖人士。正值晌午,此前,为几块“臻白铁”“似玉钢”,已经历了一番“恶战”。

      “五虹山九成净青霞铁一块——”

      “青霞铁”三字一出,全场哗然。此铁名贵稀缺,上百年都不见得开采出一块。传言它形成于五虹山积雪与岩壁的缝隙之中,纹理如霞,色彩青中带灰,异于常铁,开采出来后,还须锻炼九九八十一天,才可入剑。第一块青霞铁出雪山见天日至今已有千年之久,最初几块皆流落江湖,不知下落,而第一以此炼剑者,是那丘蘅派的立派掌门——“穿兰剑仙”袅袅擎岚。试问五湖四海,谁人不识她?她那柄名为“穿兰”的剑,正是由一块五成净的青霞铁炼制而成。

      “我来!”

      只听那一声,如细雨携春风,似烛护罩明灯,轻柔而朦胧。众人回头看去,见一青衫女子高举手中剑,坚定走向擂台。细看那女子的面容,秀嫩如抽芽柳叶,清丽似水中明月,真是位清秀的美人。

      唐河才上前问道:“这位女侠瞧着面生,敢问是哪派人物?”

      青衫女闻言轻笑:“唐前辈,‘侠’字不敢当。我只是一俗人,随我母亲学了些剑法,今日来凑个热闹罢了。”

      唐河才也笑:“姑娘你谦虚了。前几轮各路英杰各显神通,你此时愿意上来,定是对自己的剑有信心的。那么——谁愿意上来与这位姑娘比第一台呢?”

      她一笑,如平静的江水泛起涟漪,化寂静为生动。众人看呆了眼,停住了对青霞铁、穿兰剑的讨论,纷纷环顾四周,寻找将上去跟她比第一轮的人。

      青霞铁虽名贵,但出场时机不前不后,此时场上剩下的人,一部分已打过几轮,无法再上,一部分认为后面还有更好的彩头,不愿过早出手。更何况以青霞铁炼剑究竟是好是坏,台下无人知晓。穿兰剑赫赫威名,他们之中却无人亲眼见过,只道耳听为虚。僵持之下,竟无一人上台与那青衣女子对擂。

      “程二公子,我们素来知你以袅袅前辈为榜样,不如你上去同那位姑娘比较一番,赢了得青霞铁一块,不仅可为自己仿铸一把‘穿兰剑’,还能让我等见识一番‘程家剑’。”

      有人如此起哄道,被推举的对象,正是来自“程家剑”之程家的公子,名叫程清石。程家剑法与聂、柳、宁三家并立,共称“江湖四剑”,为当世剑之一流。程清石今年十八,此番主要目的是来耀日门拜师,此时正与家中其他同行者一起列于台下观赛。那人起哄原因有二,一是程清石向来以外貌之俊美闻名,若与那美人比上一程,可真是饱了众人之眼福;二是这程公子为人高傲,不可一世,如今高调立于台下,吸引众人目光,引得同龄人心中不爽,有意要看他输于那青衫女。起哄之人名为将他高高捧他,实则迫切想见他重重摔下。

      “是啊程二公子,若是能在此近距离领略程家剑,也不虚此行了。”

      “上吧程二公子,我们都很期待呢!”

      一人领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只见那程清石稍显窘迫,俊美的玉面露出愠色,但依然收起情绪,饱负涵养道:“程家男丁,剑刃不向女人。”

      众人不依不饶:“程二公子,我们这只是友好的比试,并非有什么恩怨,你这誓言不用在这算数吧。”

      甚至有人小声道:“借口罢了,还不是怕输了丢人。我就不信,他在家里都不与自己姊妹切磋的?”

      青衫女子在这时开口:“这位公子,你不必在意,我想你定是见过无数奇珍异宝,无意这一块平平无奇之铁。你本不想比,这一条原因就足以拒绝上台。”

      一句话解了程清石的困境,程清石点头示意,众人心中觉得无趣,窃窃私语。青衫女又道:“况且……”

      众人抬头,听她还想说些什么。

      “况且我家的剑,也不欺负男人的。”

      那女子本意是向众人说明,休要因为她是女人而看轻她不愿上来比试,而到了他人耳里变了味,充满了对程清石的挑衅。程清石眉头紧蹙,握着剑的手指骤然缩紧。众人正好奇他会作何反应,这时,一位伴他身侧的女子快如白影一道,飞速上了擂台,对青衫女道:“我来跟你比。”

      那女子以白纱掩住半面,微风拂过,她的面纱与衣袂轻轻晃动,人却是坚如松柏,傲立台上。众人面面相觑,相互问起:“这是哪位?”

      唐河才亦是不知,问到:“这位姑娘,可是程家门生?”

      她掷地有声地回答:“佑陵程家,程渊之。”

      原来,此女子正是程清石的三妹、程家的三小姐。想必是不忍看兄长受人议论、诋毁,便站出来打擂,用胜利为其正名。

      程渊之面掩白纱,旁人瞧不见其庐山真面目,却能见她眉露英气,眼现雪光,美丽至极。半张脸尚且如此,芙蓉真面定不输那青衫女。众人拍手叫好,虽无法一睹程清石受挫,但如此一来,有两位美人一战,真真是更值得一观。

      青衫女立于擂主位置,对程渊之作揖道:“程少侠,还请赐教。”

      程渊之一袭白衣仙影迢迢,肩背挺拔,宛若谪仙。她微降头颅回礼,眉眼却没有向下,而是紧紧盯着对手,道:“我报了我的姓名,你呢?”

      青衫女答非所问:“妹妹,我长你许多,赢了你,算不算胜之不武?”

      众人惊叹,程渊之身材高挑,看起来像已成年,可哥哥才十八岁,妹妹最多也就十六七岁,而那青衫女面容青涩稚嫩,甚是年轻——怎么看两人都是同龄人,何来“长你许多”一说呢?难不成这青衫女练了什么驻颜神功,有永葆青春之力?

      事实上,程渊之年芳二八,青衫女也不过大她六岁。她如此说,不过是不想自己这副与年龄不符的模样迷惑了这小姑娘,不想她“轻敌”。可程渊之并不领情,提起剑来道:“你先胜了再说。”

      青衫女展颜露笑:“好。那不如这样,你若赢过我,我就告诉你我的姓名,如何?”

      程渊之亦不饶人:“那姑娘你的芳名,今日是藏不住了。”

      唐河才敲锣三声,宣布此擂开始。

      台上二人同时拔剑出鞘,青白二影相驳,剑光四射。程渊之左手持剑鞘,右手握利剑,周房坤与左玄明皆慧眼如炬,识那利剑非比寻常,乃是剑中尚品,而青衫女手中的软剑一把,平平无奇,甚至做工称得上粗糙,不知出自哪位江湖匠人之手——总归不是什么能工巧匠。

      青、程二人剑功似她们相貌,一柔一刚。程渊之出自程家,自然以程家剑法为主,其招式干脆利落,不给对手缓和、反应的时间。青衫女的武功名不见经传,起初她招式不连贯,四下众人才觉得些许眼熟,她又立刻换了风格,剑锋恣意,却不同于程渊之的狠利敏捷,而是以防为功,以退为进。渐渐,在程渊之不留余地地进攻中,青衫女稍显吃力,手中缓缓提速,招式一改风格,虽不改柔美之姿,但内核已然更具神采,令程渊之稍有惊色。

      不仅程渊之这个对手能明显察觉青衫女的变化,其他众人也渐渐看出了青衫女剑中的“起承转合”,已不同最初那般杂乱无章,切切实实为一套完整的剑法。每每剑刃相撞,众人心里皆为青衫女那把看似不甚坚硬的软剑提起一口气,生怕它被程渊之手中利刃劈断。但青衫女见招拆招,竟将程家剑招招式式尽数躲过,避开了所有锋芒。

      唐河才不禁拍手称快,这两位年轻女子不分伯仲,旗鼓相当,虽能看得出她们皆缺少实战经验,步履稍显莽撞,但扎实的基本功与对自家剑法的理解,皆堪称一绝。细数耀日门中与之同龄的弟子,也没有几个能和其相提并论的。左玄明心中偏向青衫女,持一把下品剑尚且如此,若拿青霞铁铸好剑一把,岂不如虎添翼?而周房坤与他想法相反,他认为人不怕更强,剑不怕更利,程渊之出自名家,根基强于青衫女,若她能赢,他定亲手为其铸一把比她手中那把还要强百倍的利剑,才是让青霞铁物有所值。

      一局时限在两柱香,若超过时限还未决出胜负,将休息后再战。此时已烧完一柱香,场上局势仍然紧张。青衫女早已不是开局时惬意的模样,她额头浮出细汗,可步伐仍然坚定,不露一丝破绽。程渊之先前激进,这时体力也不如最初,逐渐放缓了进攻。青衫女没有趁她调整时狠利出剑,而是依然顺她剑势,未抢占上风。旁观者看来,青衫女似乎善于防守,不喜攻势。而只有局内二人心里清楚,青衫女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且不说青衫女这套剑法以守为主,若轻易打破极易暴露自身弱点,还有……

      程渊之心中了然,她的这位对手,今日呼吸紊乱,气力欠佳,身体状态恐怕并不是很好。可青衫女将自己伪装成与身体康健者无异,一丝不苟对待着这次比武。一想到这,程渊之握剑的手收力回击,暂且收起心中的怜悯之情。

      眼看第二烛香烧至底部,二人还未决出高低。台下众人大饱眼福,皆道畅快。随着火苗消失,最后一抹香灰掉落,唐河才敲响铜锣,欲宣布此局平手,可谁知,锣声刚刚落下,两剑碰出最后一响,青衫女竟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程渊之没有趁机出招,而是收起剑芒,上前扶她手臂。青衫女眉眼弯弯,腰身下伏,抱拳道:“多谢。”

      “无事。”程渊之嘴唇翕张,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唐河才宣告平局的声音打断。青衫女笑颜不改,回头捡起被自己扔在地上的剑鞘,将剑归位。

      “无需再比,是我输了。”青衫女语气仍然有力,似乎与比武前无什么分别,可程渊之距她很近,知她此时细喘微微。旁人难以察觉,程渊之尽收眼底。只听青衫女收整气息,继续道:“程妹妹身手矫健,毫无弱点。我已使出全部本领,依然无法占据上风。此次是我输了。”

      众人心中不解,二人明明不相上下,这大家都看在眼里,为何青衫女如此自负,与先前的自信姿态大相径庭?

      左玄明为她可惜,起身说到:“姑娘,莫要冲动,再比一把吧。”

      程渊之知她身上带病,尚且与自己打成平手,若她健健康康站在这里,又岂会拖到两柱香的时间还不赢自己?想罢,心中惭愧,一样推脱:“姐姐,你太过谦虚。你不仅剑艺卓绝,而且心中善良,看我年纪小,不忍见我落败,留一平手结局已是温柔至极,我又怎能以胜者之姿傲然而立?”又转身向唐河才道:“唐前辈,我没有赢。”

      唐河才见二人这般谦让,心里犯难,问场下:“还有没有人想争取一二呢?”

      “这……”

      台下寂静无声。有青衫女与程渊之两位高手起头,他们纵是有心也无胆了。许久没人站出来,唐河才手指向那青霞铁,道:“那这青霞铁……”

      青衫女道:“程妹妹武功盖世,当然值得。”

      程渊之本就无意此铁:“我已有一把佩剑,无意再填新的。况且我实力并不在姐姐之上,这铁,还当归属姐姐。”

      底下人看她们好一般推脱,有人提议:“既然你们都不要,不如给我吧。”

      他本意开个玩笑,谁知台上二女一同坚决回道:“不行!”

      周围人也笑他:“真不要脸,想要就上去打擂!”

      那人耍滑头没得逞,灰灰溜走。

      唐河才无奈,又问周、左二位意见。周房坤道:“程姑娘剑势迅猛,青霞铁淬火后锋芒更利,与程姑娘很是相配。”左玄明却指青衫女道:“这位姑娘所通剑法外柔内刚,又练软剑,而此九成净铁,正宜炼软剑。依左某看,还是她更适合。”

      如此一来,依然没人做出决断。青衫女与程渊之夸赞着对方,笑语盈盈,方才还打得火热的擂台变得祥和一片。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程清石开口:“不如,将这铁一分为二,你们一人一半。”

      左玄明道:“分为两半各铸一把,得两把美剑?这个提议不错,只是……”

      周房坤接他:“只是半块入剑,须混其它铁料,九成净只会化四五成了。成色定难以超过穿兰剑,可惜啊。”

      青衫女与程渊之还想礼让,都想让对方拿全铁。程清石又道:“你们再约定个几年,几年之后再来此地,各拿自己拿用一半青霞铁炼成剑比试一番,了结今日平手局面,如何?”

      程渊之满意哥哥的提议,她也很想待青衫女病好之后,与她公平论剑。程渊之点头以表态度,望向青衫女。青衫女本就中意此铁,她想锻造之剑,有半块青霞铁足矣,此方法折中,她也不再推就,当即同意:“妹妹,你的心意我懂,多的话我不说了,谢谢你。就照你哥哥说的这样办吧,只是……”

      程渊之听她同意,刚想问她约定几年,见青衫女自己有想法,便缓下听她说。

      “我本意,是想拿这铁为我儿子铸剑一把。恐怕,我没法执它来与你多年以后再比一次了。”

      此话一出,众人更加惊讶:青衫女如此年轻,竟然已经有了孩子!

      程渊之思索片刻,答她:“那等剑铸成,我也不自己用,留给我的孩子好了。不如就定下二十年,二十年后,让我们的孩子来这儿分出今日未了的胜负吧。”

      青衫女没有立即答应,她黛眉微蹙,似是身有不适。程渊之伸出手想摸她脉搏,却被她不落痕迹地抬手拒绝。良久,她才稳住颤抖的嘴唇,答复:“嗯,一言为定。”

      听她们约定已成,唐河才拔剑出鞘,将青霞铁割成两半,问到:“不知两位少侠,这剑,想让周前辈铸,还是左前辈铸呢?”

      程渊之并未着急定下,而是想听青衫女的选择,自己再选另一位。谁知青衫女竟说:“不劳烦两位前辈了,小女自己懂铸剑,想亲自来。”

      这话,不仅另周、左二位语塞,其余人也都觉得不可思议。拒绝当世一流的两位匠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再联想到她自己的那把剑,众人皆为她儿子感到可惜。

      左玄明劝道:“姑娘,左某虽自觉不比周兄,却也在软剑铸造上有所成就,定不会让你失望……不如姑娘你再考虑一二?”

      青衫女依然摆手拒绝:“剑不必太好,能用就行。这把只为我儿启蒙,待他成年,若想要好剑,自己去寻一把就是了。左前辈,您的心意我替我儿收下了,多谢。”

      周房坤不禁腹诽:“真是个犟种。”

      程渊之对此不置一词,她心中赞同青衫女所说,此时想的是另一件事。

      “既然约定已成,姐姐你的名字总该告诉我了吧。”

      “可是,妹妹你自己都不肯承认赢了我啊。”青衫女笑颜如春风,灵动迷人,又道:“待妹妹你的孩子赢过我的孩子,我再告诉你罢。”

      “……”

      到底,程渊之不知她姓名。她们的缘分如蜻蜓掠水,待蜻蜓飞过,只留下一道稍纵即逝的水痕。

      那抹生意盎然的青色渐渐消失在程渊之的视野,而她明媚的笑眼与秀丽的身姿,在程渊之内心的湖面泛出波纹,一圈接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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