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砚墨》芝木桃

83、报之礼 思思见楚漠

　　这种无力的感觉是在他身上他鲜有的，皇帝或许听进了他的话，但不多。在他心里依旧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更重要，或许是太老了，生怕保不住这个位置，认为求神拜佛比得过一切。

　　隆佑帝停顿好一会儿，这期间刚好将楚枭的神态变化看在眼里，却并未做声。

　　“楚漠和姜柒雪如今逃窜在外，朕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即刻起罢免他的身份，由寰儿带兵捉拿，并且将这二人画像贴在告示上，若有人提供踪迹，给予赏金。”

　　“是。”

　　楚枭此时终于明白，不止楚寰及新晋的朝中大臣们排斥他，皇帝忌惮他的权利才是最根本的。

　　万万想不到“功高震主”这个词会用在他的身上，他的确为国征战数次，将兵权又抓得紧，但父皇不会突然对他生出了戒备之心。

　　怕不是有人在皇帝耳边吹了枕边风。刚好他这三个月又代为掌朝，最是令人忌惮。

　　至于这在背后胡言乱语之人是谁……可真是值得深究。那位湘贵人虽未与他打过交道，但其甚是懂得如何蛊惑人心，想必此事与她脱不开干系。

　　但缇布霖香为何要故意针对于他？楚枭下意识瞟了眼站在对侧的楚寰。

　　只要事情交到楚寰手上，他保证不会让它办成。

　　楚漠和姜柒雪的人像画的歪歪扭扭，据说是六殿下亲手执笔。手下人寻到任何蛛丝马迹，他不是暗戳戳的调转方向，就是趁乱给楚漠捎信，连边境几座小镇都安插了眼线，柳衣镇自从发生血案便无人居住，就连旁边几座小镇都空的差不多了。

　　因而官兵们如无头苍蝇般寻了一个多月，有关楚漠的消息都没能传回宫。

　　酷暑炎夏，人们本就热的心头难耐，集市上卖的粮食衣物等必需品还一直在涨价。

　　天灾本就容易导致物价上涨，皇帝又下令修筑减震屋，需要耗费大量人力，因而增加了百姓们的赋税。说来好笑，他们的君主为了社稷终日求神拜佛，他们的生活反而愈过愈差，看来这神佛并未显灵。

　　京中的情况姜柒雪管不着，边境这几座小镇她还是可以插手的，遂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他和楚漠养着那么多人自然需要物资，杜老板会定期派人运送，但如今流民越来越多，那些物资供不应求，她便将市面上很多东西都买了下来。

　　因而集市上逐渐形成了垄断，以至于物价愈来越高，靖国边境的官员们苦不堪言，他们府里的钱全都用在这上面了，其实倒也饿不死，只是吃的同那些贱民们一样，他们一向挥霍惯了，根本无法忍受这样的日子。

　　然百姓们并未因受罪，姜柒雪把粮食分给了他们，于是他们既不用花钱，还能吃饱肚子。在集市上的卖家因物价抬高，把官员们贪去的钱又赚了回来。

　　他们心里感激不尽，姜柒雪便这般笼络了民心。

　　柳衣镇虽无人看守，但与之相近的巡检自然察觉出了不对劲，然而只要往上递罪证，便迟迟传回不来消息。楚寰在这几个关卡都安排了自己的人，自然能拖一步是一步。

　　此处的官兵们懈怠已久，无法和这些土兵相较。就这样，边陲小镇基本上都成了姜柒雪和楚漠的地盘。但有心之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渐渐楚漠要起兵造反的消息在民间传了出来。

　　然而如今谁也无暇关注楚漠那群人到底想要做什么，自己的粮食都不够吃，谁还管这天下是谁的？况且由于赋税太高，如今盗匪横行，强买强卖，想要造反的比比皆是，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都说姜柒雪身份不明，是敌国贼人，可她锄奸扶弱，平日没少照顾他们。于他们而言敌国不敌国的已经不重要了，若是追本溯源，他们的祖先或许还是同一个。

　　只要能给他们饭吃，让他们有衣裳穿，便是恩人。就这样，边陲小镇几乎成了姜柒雪和楚漠的地盘，甚至有人为寻求庇护，特地住进了柳衣镇。

　　***

　　夏日的郊外长满野草，又刚下过雨，风一吹便传来泥土的味道。思思清晨带着人在柳衣镇附近巡逻，遇见了一位相识。

　　能说的上相识，完全因为他们二人眼力不错，仅有几面之缘都能记上一年多。

　　这是那位晕倒在靖国边境的楼兰逃兵，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旧胡子拉碴，头发乱的像几日没洗，身上还带着伤，只是这次显然不严重，更没狼狈的趴在地上。

　　“你怎么在这儿？”

　　此人见是她还特意跑了过来，把野草踩的滋滋作响，他抹了把脸，咧开嘴笑着。

　　“为迎接你们的七殿下，千里迢迢赶来，结果遇上地动，被倒下来的树砸了。”思思也没问他为何要来迎接楚漠，而是打量了他一番。

　　“你应该感谢我们，若是留在京城，很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男人随手指了下她身后的人，蹲下来拔地上的野草。

　　“如今真的当上将领了？我就说我没看错人。那我进你们靖国边境……你不会给我一刀捅死在这儿吧？”

　　他言语中带着调笑之意，眼里却清明的很，丝毫没有被表象所迷惑。

　　若是没有楼兰人向靖人俯首称臣这么回事，思思权当看不见他。可靖人强抢楼兰城池，楼兰人若非无路可走，怎会心甘情愿被人踩上一脚？况且这人身份不明，若真是个举足轻重的将领，饶他性命岂不是放虎归山？

　　但这人从前帮过她，甚至若不是他，姜柒雪和楚漠不会平安走到现在。思思一向做事果断，很少有如此犹豫的时候，瞥了眼对方叼着草无所事事的神态，抿着唇朝他走进一步。

　　“既然楼兰人已向靖国称臣，这土地便也是你们的，我不会干涉。”

　　实则楼兰人能活动的地方比从前还要少，尤其这道边境线，是万万不可跨过的。男人没想到思思会这样说，把嘴里叼的草拿出来，无所事事的扔在地上。

　　“鄯懿？”

　　楚漠的声音不远不近的落到他们耳朵里，思思别过头，眼中的讶异稍纵即逝。鄯懿则是站起身，下意识碰了下腰间的匕首，却又在楚漠走近时咧开嘴笑起来。

　　“七殿下别来无恙。”

　　“几个月没听闻将军的消息，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思思听到“将军”二字，瞳孔微缩，似笑非笑的望着眼前这位“逃兵”。

　　鄯懿闻言先是朝着思思歉疚的颔首，望向楚漠时眼底却漾起几分不甚明显的冷意，他再次摸索了下腰间别着的利刃。

　　“七殿下不想让我死？我还以为今日被您捉到必死无疑了呢。”

　　“看来将军有预料世事的本领，”楚漠吩咐跟在思思身后的那几人，“还不把将军带回去喝一口茶？”

　　思思细长的眸子一凛，径直走到鄯懿面前，拦住那几人。

　　“公子，此人如今已没了权势，量他也挡不到我们的路，能否留他一条命？”

　　楚漠见状挑了下眉，往他们那边走进几步，直到落在思思低垂着的视线内。

　　“你当初去柳衣镇遇上的’逃兵’……不会就是此人吧？”

　　思思同他聊起过此事，楚漠从前没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这世间之事还真是凑巧。

　　“不错。公子，他当初帮我将夫人的身份瞒住了，此事于我们有恩。”

　　楚漠不是个道德感多强烈的人，思思清楚这点，也知道自己这话没多大分量。

　　鄯懿见她为自己挡下这么多人，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在那里站的规规矩矩，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

　　楚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护着的这位可是楼兰将军，楼兰向靖国称臣一事早就让他们不满，这等关键人物回了楼兰，可是养虎为患。”

　　世人常说做事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若是前几年同鄯懿相识，楚漠不仅不会杀他，还会主动与他联手。

　　但如今他身边文武俱全，已成立一个完整的体系，楚漠看得出鄯懿此人有自己的想法，即便他们双方目前的敌人一致，在除掉敌人后他也不会乖乖任人摆布，因而楚漠留不得此人，更不能为自己埋下隐患。

　　其实鄯懿一向不愿过多的纠结于什么事，包括性命。若是自己真死在楚漠手中，那只能自认倒霉，任何事情想得太多都没用，就算他今日不被楚漠抓到，或许也会落于其他人手中。

　　但他见思思这话说的真挚，顿时认为自己不该像个没事人似的袖手旁观，于是往旁边迈了一步，刚好对着持着利剑的士兵，他知道楚漠多疑，于是刻意与思思保持着距离。

　　“殿下放心，如今前楼兰王缇布丹尊、二公主缇布沉颜以及我这个大名鼎鼎的将军，都在靖国和楼兰的悬赏告示上，楼兰皇室里亦留着你们靖国的人，且现在的楼兰人很多与靖人一条心，我一旦回去才是必死无疑。”

　　思思见楚漠仍是不肯松口，心一横，跪在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