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砚墨》芝木桃

82、三月变 “姜柒雪

　　待他们带着诸多战利品回京，已是阳春四月。缇布霖香被封为靖国的贵人，赐号为“湘”，楼兰人晓得这称号是为了羞辱他们，可无人敢在此时反抗。缇布霖香进了宫，便由楼兰的大臣蔚犁氏接任“楼兰君”的位置。

　　自此，楼兰便是真正的向靖国俯首称臣，且无故不能跨过边境线，每年冬日还要向宫中进贡。从前的楼兰王缇布丹尊不见踪影，隆佑帝特意派人在这边盯着，若有消息便即刻处死。

　　这三个月来，朝中大大小小之事皆由昭亲王和皇后代为处理，楚枭一心就想把姜柒雪和楚漠抓住，然而他的兵权不知不觉中被隆佑帝分走大半，朝中新上任的臣子又大多与他没有深交，刚好互相之间起到制衡作用，他如今早已不是那个手眼通天的楚枭了。

　　说来奇怪，姜柒雪为姜国公主一事分明已经板上钉钉，那些臣子们竟仍能沉得住气，这些日子基本无人提出要将她捉拿归案，搞得他楚枭倒像个紧盯着人不放的疯子。

　　“父皇还真是宝刀未老，一心盯着儿臣的兵权，儿臣派去搜寻楚漠的那些人，怕是连京城都未能出。”

　　楚枭端着汤药，舀出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递了过去。

　　折腾这么一遭，本就年迈的皇后头发全白了，她后背靠着枕头，痛苦的喝下药。

　　“可不是么？本宫听闻，他这次将楼兰大公主带了回来，说是战利品。”

　　饶是楚枭这种以折磨人为乐的变态都愣住了，“楼兰公主？父皇年近七旬，真是图新鲜。”

　　皇后入宫已久，早就不会因这后宫多一妃少一妾而苦恼，楼兰人如今在他们眼前抬不起头，缇布霖香就是再受宠也骑不到她头上。

　　“呵，你父皇该防的一个也防不住，那双眼睛只顾盯着我郑家人，兄长如今也老了，不似当年威风，家中小辈……岚儿一病不起，小邢儿倒是个好苗子，就是郑荣对他太苛刻。”

　　楚邢是楚枭妾室所生，如今不过十一岁，因其是男儿身，一直为郑荣所忌惮，于是楚枭在她面前很少提及，但这孩子性情活泼又乖巧懂事，深得皇后欣赏。

　　楚枭接过空了的药碗，递给一旁的侍女。如今他已经顾不得家事了。自地动后，不止百姓终日惶恐，偏僻之地亦时常发生叛乱，规模不大却起到恐吓作用，各种柴米油盐涨了价，甚至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

　　天灾就是如此，他想插手都不知从何做起。他虽然私心重，却不代表对百姓的生计问题坐视不管。

　　皇后懒洋洋的靠在枕头上，让侍女为她捶肩。

　　“如今想这些只会徒增烦恼，不如先等你父皇回来再做打算。”

　　总算盼星星盼月亮的给父皇盼回来，却发现此人已被狐狸精迷了魂，那颗因国事千疮百孔的心已被狐狸精填满，完整的好似发春的青年。

　　缇布霖香是位奇女子，生的算不得多貌美，抚琴唱歌样样算不得出类拔萃，然而隆佑帝如每日每夜都要召她来自己寝殿。

　　有人在心中默默猜测，隆佑帝这个年纪几乎无法人道，从前在宫中就很少唤嫔妃侍寝，一边不建议女子书读得太多，一边又不喜她们无知，这下终于来了个能同他说上话的，每夜都要把缇布霖香叫去谈天说地。

　　于他而言，与这女人简直是相见恨晚，缇布霖香虽不似其他女人柔情蜜意，却句句言近旨远，隆佑帝这才发现自己并非不喜女子参政，而是从前那些妃子们乱说一气，不似霖香直击他那高洁的魂魄。

　　“依臣妾看来，这次天灾来得突然，又波及到了大靖，陛下不如在各地建立减震屋，防患于未然。”

　　诚然，她这话有几分道理，但楚枭并不赞成，各地施工需要大量人手，不仅需要招募劳工，亦要派行军跟随，心思放在这上面更难抓住楚漠。

　　隆佑帝回宫次日，因早上贪睡，遂停了早朝，待午时才把两位皇子及宫中权臣召到中宫议事。

　　中宫议事不比早朝，这里人又不多，楚枭说话便大胆了些。

　　“父皇，如今楚漠和姜柒雪还未被寻到踪迹，楚漠与姜国人勾结，说不定在谋划什么，就连岚儿的病都是他们害的，还请父皇明察！”

　　“臣弟遵父皇之命，派人搜寻楚漠近两个月无果。听闻我大靖部分地区也受到地动波及，更是有人因此失踪，很可能那二人早被埋地下了也未可知。”

　　楚枭回头一看，回应他的竟是楚寰，原来父皇不是没忘记楚漠，只是把此事派给了楚寰。

　　他还道自己带过的兵都去往何处？竟是被分给了这厮，嘴上说着无心权势，实则坐山观虎斗，最后渔翁得利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皇兄若不相信，可以去牢里审问一名唤’牧尘’的人，此人是楚漠的侍从，他说楚漠和姜柒雪很可能被林子里的野兽吃了。我手下曾在临镇发现一条项链，是楚漠幼时父皇赠与他的，上面沾着血。”

　　楚寰说完觑了眼隆佑帝的脸色，那张老脸上神态多变，也可能是皱纹太多显得复杂。

　　他有的是办法让牧尘蒙过楚枭，也清楚楚枭不会真的傻到去审问此人。

　　隆佑帝的心情只是五味杂陈了片刻光景，也不晓得是头脑不清还是有意为之，将这话题暂时岔了过去。

　　“昨日贵人同朕说起了一民间传闻，国家遇难往往是因君主整治不利，朕仔细想想，楼兰王的确残暴，其中定不乏滥杀无辜之嫌，想必便是惹得天公不快，方降罪于楼兰。”

　　说到半路，还要咳嗽一阵，气若游丝的继续道：“此次我大靖边关部分地区也受到波及，朕决定大赦天下，让天公感受到朕待子民的一片心意。”

　　楚枭在那里站的呆若木鸡，此话其实并不荒谬，既是天灾自然要于天公面前陈述错证，表明衷心，历代君王都会这般行事，但楚漠和姜柒雪的罪可不是简单的大赦天下就能解决的。

　　放眼整个大殿中，能帮他说话的人寥寥无几，他那体弱多病的岳丈大人又告病在家，楚枭忽然觉得满朝文武好似摆设，他不知不觉成了百官中头一份操心的那个。

　　他捏了捏肥厚的耳垂，想以这种方式让自己清醒。

　　“父皇可是被那缇布霖香迷惑了？妇人之言怎可轻信，不如听听礼部尚书怎样看待此事。”

　　新上任的礼部尚书虽不是楚枭一手提拔的，然在位几个月来，楚枭没少与其打交道，本以为这人是个聪明的，没想到竟对这仿佛吃醉了酒乱说的鬼话表示赞成。

　　“如今七殿下和那姜国公主是死是活都未可知，荣亲王府里的银钱皆没能带走，想必在外很难活下来。况且臣听闻，狱中佐官刚要对姜柒雪施以酷刑，便突然开始地动，这说明天公都不愿让我们动她。”

　　“是啊，天公之命不可违啊！”

　　“若是因一人让天公不快，才是真正的罪过！”

　　朝中总有那么一两个在权臣说完话后附和的，只是这是第一次，这群人站在了楚枭的对立面。

　　礼部尚书谦逊的对这儿人点点头，“依臣看来，不如贬这二人为罪奴之身，再派人搜寻，若是能寻到便发配边疆，寻不到就当是死了。”

　　他这一番言论声情并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讲什么神话故事，楚枭实在受不了这群愚蠢之人，直截了当的打断了他的话。

　　“那姜柒雪不过是罪人之女，天公会因她而降罪于我们？”

　　有位大臣胆子壮，趁着皇帝如今不会让人下狱，当着楚枭的面发问。

　　“姜柒雪真的是罪臣之女吗？当初姜国人死状凄惨，是王爷您带兵踏平了姜国国土。”

　　隆佑帝不满的“啧”了一声，此人之意好像他们的所作所为太残忍，姜柒雪成了受害者一样。楚枭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他这个君主的默许之下，这人此时针对楚枭便是驳他这个皇帝的面子。

　　说起来他的说话方式与另一位格外相似，隆佑帝眯着老眼将中宫扫视了一圈。

　　“荆韬没有来？”

　　楚枭居高临下的剜了方才那多嘴之人一眼，他方才太过心急，这种疏漏竟忘记呈上去。

　　“这便奇怪了，父皇，如今荆韬、秦策以及您派给秦策的兵马皆离奇失踪。秦策与楚漠同时消失倒是正常，荆韬这个老老实实待在京城的怎么人也丢了？只怕是他们沆瀣一气，在外要搞什么名堂。”

　　隆佑帝难得将这话听进去了，坐在龙椅上沉思着，楚枭在下面等的战战兢兢，生怕他顿悟太慢误了大事。

　　“天公不快，朕需让人算个良辰吉日，举行祭祀大典，此事便交由钦天监。减震屋由工部处理，将图纸三日后呈上即可。”

　　“祭祀？”

　　楚枭无语的嗤笑，仿佛将脑子里的浊气一口吐了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里像压着块石头般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