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砚墨》芝木桃

67、荣府劫

　　“王爷何事这么着急？今日我夫君不在府上，您有事大可明早再来。”

　　楚询那张黝黑的脸在烛光的映照下崎岖不平，此时嘴角噙着抹冷笑，猥琐中透漏着阴险。

　　“明日来可就寻不到证据了。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他怎么留你一人？”

　　姜柒雪亦不知楚漠去外面做甚，晚上此人本来要同她说的，但她由于天太冷没愿意从房间出来，于是隔着门没大听清。

　　可是事已至此，她就是反应再慢，心中也隐隐有了个猜想。

　　她笑着为楚询也斟上一杯茶，水倒在杯子里，发出清澈的碰撞声。

　　“还不是您两日后便要过生辰，他特地为您精心挑选贺礼去了。”

　　“是么？可本王怎么听说，七弟中饱囊丝，在外以高价贩各种玉器材料。”

　　姜柒雪讥嘲地逼视他那双豆大的眼，“王爷怕是记错了，我与夫君才从楼兰回来几日，他又上朝几日？哪有机会做这么多事。”

　　“那本王一查便是。来人，把荣亲王府近来买的东西全部打开看一遍，再搜寻各个房间，瞧瞧可有赃物。”

　　姜柒雪把刚用过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这不是宁亲王府，既然你与楚漠平级，便没资格乱我府上的东西。”

　　楚询那两只胳膊搭在桌上，与姜柒雪凑近了几分。

　　“你若如实招来，本王可想办法饶你一命。一直暗地里搞小动作的皆是楚漠，你何必执迷不悟？”

　　说完，他又命令身后那些人，“还不快去！”

　　思思赶紧想去把门口堵住，却见姜柒雪垂着眼，似乎在思索什么。

　　楚漠虽然并未同她商量什么计划，但既然当初说了要给楚询送个生辰大礼，那她便猜这件事也在他的预料之内。

　　可是计划是否包括这些侍卫的举动？姜柒雪不敢冒险，然即便她现在拦着也毫无用处，此举只能证明是他们心虚，且他们府上的侍卫不比宁亲王府多，更是并未刻意训练过，不见得打得过这些人。

　　眼看那些人踢开旁边的门，吓得几个宫女拉在一起跑了出来，姜柒雪把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玻璃四分五裂。

　　“你们动我府上近日买的东西便罢了，闺房这等私密之处还想闯？这事若传到陛下耳朵里，你们宁亲王也免不了受罚！”

　　那几人不打算听她的，硬要往里闯，姜柒雪快步走到思思身边，拔出她手里的剑，一阵短暂的摩擦声过后，利剑指向为首之人的脖子。

　　“我对你们王爷的确不能太莽撞，可你们区区走狗，我便是给杀了，也构不成罪。”

　　那人被剑指着，不得不抬着点脖子，无所适从的用眼神求助他们王爷，楚询则是翘着腿坐在那里，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姜柒雪。

　　“王爷，我们找到了这个。”

　　杜老板送来的玉器被抬了过来，这些本是楚询的东西，如今偷天换日，成了楚漠贪污的证据。

　　楚询命他们将东西一层一层拆开，指着地上昂贵的玉器问姜柒雪：“七弟家中哪来这么多钱，竟买这些东西？还是说……这是你们往出卖的，毕竟你从前不是在京中卖过冬衣？”

　　“皇兄误会了。”

　　楚漠这厮不知去哪里逍遥，来时笑意盈盈，两手背在身后，悠哉悠哉地走了进来，刚好对上姜柒雪愤怒的目光。

　　于是背着的手放下来，假意冲姜柒雪扇了两下手，好像人家背后窜起火苗似的。

　　“夫人不必动怒。”

　　姜柒雪把剑放下来，在地上“兹”地一声，刮出道不深不浅的痕迹。

　　楚漠十分贴心的把沉重的剑接来，插回到剑鞘里。

　　“你们进来吧。”

　　杜老板走在最前面，身后两个精壮的大汉，这两个大汉压着个男人，走的气势汹汹，这男人低着头，头发乱的像鸡窝，走的畏畏缩缩，姜柒雪总觉得此人的身影有些眼熟。

　　“这是……”

　　正巧他抬眼觑着面前的楚询，姜柒雪这才看出是谁。

　　这不是当初楚询塞到他们府上，又被楚漠卖给人牙子的侍卫……叫……

　　“牧尘？”

　　楚询可没忘了此人，他当初苦苦寻了这人整整两个月，结果无所获。几个月未见，他脸上多了几块似乎是老年斑的痕迹，皮肤又干又黑，像是在哪里做苦力被逮来的。

　　牧尘赶紧低下头，“王爷……”

　　他现在可谓里外不是人。楚漠给他卖给人牙子，人牙子又给他卖到工地上当苦力，那包工头凶神恶煞，楚询跟他相比都是活菩萨。牧尘在那边呆的哭爹喊娘，没想到时隔近一年，竟被楚漠在再次接了回来。

　　他说只要自己帮他办成一件事，便给他卖身契，放他自由。

　　从前他瞧不上楚漠，嫌他身份低微，这回人家直接蹦到了亲王的身份，他不敢再算计。

　　可若是按楚漠的做，楚询也不会放过他。

　　他陷入两难的境地，来之前特意问了楚漠，能否在楚询面前保住他的命，结果楚漠告诉他，楚询自身难保，自然无暇顾及他。

　　他这才敢答应楚漠，见他衣冠楚楚的走在前面，心中又难免愤恨，是此人害的他沦落到这个地步，待他摆脱奴隶身份，早晚将这一切都讨回来。

　　杜老板开口道：“前两日我的赌场里来了群流寇，是荣亲王的属下帮我制服那些人，因而为表感谢，我特地去别的城中买了这些玉器，宁亲王爷可是觉得不妥？”

　　楚询和杜老板从前亦相识，不只是他，这京中很多高门大户都与杜老板做过交易，此人身份算不得显贵，人脉却是京中最广泛的，因而他也不便开罪此人。

　　“杜老板的意思是，这些玉器是你买的？”

　　“当然，今晚荣亲王邀我来此，说在府上有家宴，我走到门外，发现你们这里真真门庭若市。”

　　杜老板显而易见的不满，言语中也皆是嘲讽之意。她无心参与这些权贵间的勾心斗角，尤其是放在明面上的，做她这行的，最忌讳的便是得罪人。

　　结果楚漠亲自来邀请她，说今晚府上有家宴，她便跟着来了。马车行到半路，又来了两个大汉，驾着一脏兮兮的男子，她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可当时没能完全反应过来，稀里糊涂的就到了王府门口。

　　等听到府中的侍卫来找楚漠禀告，她才晓得此处出了何事。但楚询的人还有一部分守在外面，只要看到她和楚漠一道回来，定会认为她与他们一家朋比为奸，她无法解释清楚，遂不得不和楚漠站在同一条船上。

　　楚询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不甘心的问：“可本王怎么听人说，你们这里私藏了账目？”

　　楚漠淡然道：“账目这件事，还是该牧尘说吧。”

　　牧尘心虚的跪在楚询面前，面朝楚询的鞋尖。

　　“各位大人，我从前在宁亲王府当值，曾帮宁亲王处理过账目。他......他家中有个账本，记录着每月真实收成，就放在他寝殿的一暗室里。”

　　这账本便是当初被姜柒雪发现的那个。

　　“什么？”

　　楚询惊恼地瞪着此人，牧尘身为他最信任的奴才之一，自然得知王府中密室的存在。不然他失踪哪值得自己满京城的找？

　　“这厮满口谎话！楚漠，你可是故意陷害本王！”

　　“是否陷害，一查便知，我府上已有人去报官，皇兄静候即可。”

　　楚询脑子里仿佛“轰”的炸开。本以为将了楚漠一军，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再一次败给了楚漠。

　　当初吃了姜柒雪的亏后，本想着把账本转移到都满峰等人的手下，可因着王妃被欺压一事，他不愿再信任这些人。楚询心里说不上悔恨还是恼怒，总之自他登上亲王一位后，再没有过这种感觉，和幼时食不果腹的感觉如出一辙。

　　或许他府上的下人与他心有灵犀，帮他料理了呢？就像楚漠府上这群人，好像一个眼神，一抬手指，他们就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但他不如楚漠会处理这些关系，府上的每个人都被他质疑过。饶是被封亲王后，他依旧吃一堑再吃一堑，他好像天生就比不过楚漠，就像他的母亲也比不过安贵妃。

　　他不甘心，他不能就这样埋没于世，他一介贱婢之子，在食人饮血的深宫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才走到的这个位置；为皇帝建造的天坛，还差一步便要竣工，自选材到排布都是他的心血；还有他那单纯痴傻的夫人......若是离了他，她还怎么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

　　于是他将矛头对准了姜柒雪，此人身份本就不明，当初她手握自己的把柄，又待他夫人不错，他这才迟迟没动手。如今事情败露，不如破罐子破摔，将火力引到她身上。

　　就算他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让楚漠痛不欲生，一辈子活得心如死灰。

　　楚漠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轻轻壑了下双眼，下意识往前迈一小步，挡在姜柒雪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楚询见状笑的格外阴森，仿佛一只丑陋的恶鬼。
　　“原来你也有如此惊慌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