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病变》执笔录

5、欢迎来到新世界.5 唯我与我同

　　莫忆昔很难描述，看见一个外表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存在，出现在自己面前，心里是什么感受。

　　--这个地方的一切，似乎都是武胜内心的缩影。

　　那么他在其中，又会扮演什么角色？

　　莫忆昔组织措辞：“我在找人，它失踪太久，我很担心。”

　　“要不要试试‘通灵问事’？”假莫忆昔认真提议。

　　通灵问事，简称问灵，广为人知的笔仙和碟仙，皆属于此类仪式。

　　“你是说，‘请笔仙’？”莫忆昔向对方确认。

　　假莫忆昔否认：“那样只能询问地理位置最近的鬼，祂不一定清楚你想找的人在哪里。”

　　“就算一个个问过去，要想找到知道消息的鬼，也难如登天。”它说。

　　“这倒也是。”莫忆昔附和。

　　假莫忆昔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具体方法不便明说--注意安全。”

　　莫忆昔接过纸条，展开阅读。

　　【入夜后，带上一双筷子和装有食物的碗，在十字路口敲响，并反复口述你的请求。

　　能够帮助你的鬼，会吃掉碗中的食物，完成你的委托。

　　切忌：仪式中途，不可变卦！】

　　“十字路口敲碗”？

　　莫忆昔曾读过一本名为《异闻录》的灵异故事集，它的最后一章，罗列了近百种通灵术。

　　也就是当代恐怖主题类作品，尤其爱使用的设定--见鬼法则。

　　“十字路口敲碗”，算是其中知名度较高的一种。

　　“这个方法……”

　　莫忆昔从纸条上移开视线，却连假莫忆昔的影子都没抓住。

　　对方的出现，似乎只是为了提供“线索”。

　　莫忆昔又默读一遍纸条上的内容，返回便利店，拿了一个塑料袋，一对一次性碗快，与一袋面包。

　　现下别无他法，他不能干等事态变化。

　　纵然世界失去丰富的颜色，要判断是否入夜，仍旧只需要观察天空是否变黑。

　　在黑夜降临前，莫忆昔探索起便利店外的街道。

　　四下里空无一人，地形与他的记忆中工作地周边没有差别。

　　只不过，周边的店铺像是画质低劣的贴图，不仅招牌上的字模糊不清，店里的商品也粗糙如色块，不太好辨认。

　　估算着时间，他返回离便利店最近的十字路口。

　　由于没有其他生物，平常车流不息的马路鸦雀无声。

　　他撕开面包的包装袋，将其放入纸碗中。

　　面包散发出甜甜的香气，像是某种果酱的味道。

　　“我想找到真正的武胜。”莫忆昔说，用竹筷敲击碗边缘。

　　嗒。

　　厚实的硬质碗发出沉闷的声响。

　　忽有微风吹过他的发梢，打破死寂。

　　在十字路口中心驻足，莫忆昔一边念，一边敲。

　　风越来越大，呼啸声越来越清晰，犹如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吹气。

　　气温渐低，寒意渐浓。

　　敲碗声连成一串具有节奏的鼓点，仿佛有人正踩着拍子踏地而来。

　　莫忆昔看见，面包被无形的嘴咬下一大块，草莓酱从缺口流出，颜色艳红。

　　不到四口，面包就被吃完，碗干干净净，一点面包屑都没留下。

　　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拉住莫忆昔的手，扯着他往前走。

　　起效了？

　　莫忆昔顺着力道行走，最终抵达一家玩偶店。

　　货架上摆满各式各样布偶娃娃，精致的，各具特色，大方地同他聊天：

　　“你是来买布偶娃娃的吗？你喜欢什么类型？我会做饭，有营养师证，还当过整理收纳师……家里的事情可以放心交给我！”

　　“选我--我精通六国语言，自学过心理学，擅长处理人际关系，能解决你的工作中的绝大部分问题。”

　　它们井然有序地毛遂自荐。

　　莫忆昔逐一看过去，代表武胜的布偶娃娃并不在其中。

　　他推开后门。

　　破损的布偶娃娃躺在垃圾桶的盖子上，被恶臭浸染，令人不想多看一眼。

　　莫忆昔感觉到，拉住自己的手的力道在慢慢减轻。

　　他反手将对方拽住。

　　「为什么还要找我？」

　　“不是我在找你。”莫忆昔说。

　　由于和武胜同感，他知道武胜因父母一次又一次忽视自己的感受，心防极重。

　　假如他想要躲起来，悄无声息死在某一角落，能知道他行踪的人，只有--

　　“是你自己，还不想要放弃。”

　　受召而来的鬼一点点显形，他穿着保暖却阻碍跑跳的臃肿棉袄，五官稚嫩，看得出是小时候的武胜。

　　莫忆昔松开小武胜的手。

　　预料之中，这里并非现实，不会有第二个真正的鬼存在。

　　「我连结束的勇气都没有，真是可笑。」

　　布偶娃娃捂住自己的耳朵，纽扣做的眼睛，溢出一滴泪。

　　小武胜捧起布偶娃娃，一言不发，满目悲伤。

　　世界的裂缝连接成网，远处的高楼开始塌陷。

　　“这一切问题的根源，不在于你是否有性格缺陷。”莫忆昔说。

　　一个深陷痛苦的人，没有办法靠自己走出绝望的深渊。

　　哪怕再微小，也必须有“力”推他一把。

　　“父母的爱是真的，但忽视也不假--这才是这一串事情里，最初的‘因’。”莫忆昔梳理事件关联，帮助布偶娃娃重新审视这段因果。

　　纵使对方的过去并未详细展现在他眼前，但根据当下“角色扮演”的体验，也可以猜测一二。

　　武胜的父母会陪武胜去看心理医生，清楚他状态不佳，却未对他的感受加以重视。

　　生病时都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健康时。

　　“你没办法怨他们，情绪堆积在心里，堵塞了表达，导致语言能力退化。”莫忆昔推测：“于是，肢体便成为填补口缺失的部分那作用的渠道。”

　　“但是，假如真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耐心倾听你的话，至少你自己，不要在自己想要开口时，捂住耳朵。”他说。

　　布偶娃娃的内心有所触动。

　　“你是真的想死吗？”小武胜轻声问。

　　它静静凝望小武胜，被线缝住的嘴说不出话。

　　可它们同为一体，五感相通，本就不必依赖口舌交流。

　　莫忆昔不知道，布偶娃娃和小武胜具体的交流内容，只见片刻后，布偶娃娃移开捂住耳朵的手。

　　但世界的崩坏速度反而加快了。

　　「如果有人，哪怕就一个，可以看见我，不离开，该多好。」

　　「为什么直到最后，我都是独自一人？」

　　事到如今，结合武胜现实里的举动，莫忆昔揣测：武胜祈求的“看见”，并非仅是关注、上心，与尊重，更是能够接纳全部的灵魂，不管优缺点的包容与理解。

　　渴望他人能成为自己生命的延续，承载自身存在的意义。

　　若是他短暂地扮演这个人，或许就能解开武胜的心结。

　　可有前车之鉴，这么做难保不会适得其反。

　　“你想要的，只是能有一个人，可以无条件地陪在你身边？”莫忆昔问。

　　布偶娃娃一怔，不知想到了什么，小武胜同步露出惊喜的神色。

　　“你愿意成为这个人？”它们按耐着激动，像是将死之人找到了神丹妙药。

　　莫忆昔感知到，自己的身形发生变化。

　　他已经不再是武胜的外貌。

　　“在我做出决定前，我有一个问题，希望得到你的答案。”莫忆昔说。

　　他直截了当地提出：“你痛苦的根源，究竟是无人可以坦诚诉说心事的孤独，还是在自我厌恶下，渴求获得他人的肯定，来抚平焦虑与不安的不得？”

　　“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小武胜护住布偶娃娃。

　　“你之所以选择当众自杀，不是因为走投无路的绝望，而是想借此获得长久不散的‘关注’，对吗？”莫忆昔故作武断，彻底曲解对方的意图。

　　“可你失败了，死亡并没有带来你想要的结果，正因此，你觉得自己直到最后，都是独自一人。”他说。

　　“你到死，都在奢望他人替你证明，你的存在本身的意义。”

　　大地开始震颤，伤痕累累的楼宇扛不住冲击，接连坍塌。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小武胜大声回击，展露敌意

　　而布偶娃娃只是一味缩成团，姿势如同还未出生的婴儿。

　　“不要逃避，你希望他人定义你的生命，就必须接受误解。”莫忆昔持续施压，“无论是多么了解你的人，看着你，都会带上自己的注解。”

　　“真正能与你感同身受的人，只有你自己。”他引导。

　　「我知道，可是我做不到！」

　　布偶娃娃内心剧烈动摇。

　　掉落的墙体摔在旁侧，掀起灰尘。

　　小武胜盯着莫忆昔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抓住自己衣服的布偶娃娃，似是明白了这番话的用意，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布偶娃娃的头。

　　“不是的，你已经在改变了--听见自己的声音，就是看见自己的第一步。”它说。

　　莫忆昔旁观二者互动。

　　倘若布偶娃娃是武胜的自我的具象化，那么小武胜又代表着什么？

　　他没有再插话。

　　「我……已经在改变了？」

　　布偶娃娃有些不敢相信。

　　小武胜给予肯定。

　　私密交流过后，它的身影化作点点微光，像是夜里的萤火虫，轻柔包裹住布偶娃娃。

　　世界不再摇摇欲坠。

　　废墟之上，色彩逐渐回归。

　　布偶娃娃朝着莫忆昔挥了挥手，随风而散。

　　空中，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息飘过：“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偏偏在死后，才能想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