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病变》执笔录

11、间章 异能测试

　　这似乎就是异变的起点。

　　莫忆昔的视线回到该帖的发布时间，那串与妈妈的祭日相同的数字。

　　假如逝者都会变作魂灵，那她是否还被困在某一处，无法往生？

　　他放下手机，收回思绪。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裴辞谦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眼角有痣的男人。

　　他五官柔和，没有攻击性，是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长相。

　　“你好，我是许世安，负责新人培训的教官之一，兼任异能测试员。”男人说，在莫忆昔对面坐下。

　　“你是她的组长！”04神色紧张地指认。

　　许世安温柔地笑了笑：“郑明赫她虽然有时行事比较冲动，但并非好坏不分，不会无缘无故挑事，还请放心。”

　　他话说得客气，但稍微一想，就能品出“先前的冲突发生，责任方在您”的味道。

　　但莫忆昔并不在意。

　　相反，他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话题开头。

　　“她的行动，确实很让人意外。”莫忆昔说，“我原以为，你们会采用更温和的手段，去安抚魂灵，解决祂们的执念，让祂们能够安心地去投胎转世。”

　　“我们曾经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最终失败了。”许世安惋惜。

　　莫忆昔顺势好奇：“因为工作量太大了？”

　　“不止--毕竟，我们从未成功过。”许世安没有将此视作不可言说的事。

　　“哪怕是寿终正寝、没有遗憾的老人，也没有办法往生。就仿佛，阴间的入口被彻底封锁了。”他坦露。

　　“你说的太多了。”裴辞谦不认可地制止。

　　许世安不以为然：“纸终究包不住火，总有一天，这会变成众所周知的事。提前让两个人知晓真相，也无伤大雅。”

　　“是吗？你是这样想的。”裴辞谦维持住表面的和气，调整呼吸。

　　“……算了。”末了，他字字清楚地说：“这个阶段，你是主导者，我不插手。”

　　--要是出了纰漏，麻烦你主动以死谢罪。

　　许世安听而不闻，问莫忆昔：“你还想了解什么？”

　　“部分他不会回答的问题，问我，可能是不一样的结果。”他明示。

　　的确，目前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这不能放在明面上提。

　　“我读完了你们发布的新人必看指南。”莫忆昔说。

　　“如今每分每秒都有生命逝去，要是人死必定变作魂灵，且无法往生，滞留于世，你们人手不足的问题必将越来越严重--难道你们没有想过，人为诱导潜在异能者觉醒？”他问。

　　“成功则皆大欢喜，倘若失败，就靠那道歌声抹除他们的记忆，仍旧可以装作无事发生，不是吗？”他直言不讳。

　　“在某种程度上，你倒是很适合加入净世会。”许世安惊叹。

　　他弯了弯眉眼，状似恍然大悟，“你应该不会认为，我们在祭灵坛的公告里，点明会有人借异常事件处理局的名头‘招摇撞骗’，是欲盖弥彰吧？”

　　“的确有沉迷于阴谋论的异能者，喜欢将净世会当成我们的外编部门，说什么‘仿制的证件可以快速骗取不知情者的信任，宣扬骗子的存在又方便撇清关系’。”他直视莫忆昔。

　　“我在这里郑重声明，异常事件处理局与净世会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你没有否认，你们有那么做的能力。”莫忆昔不为所动。

　　许世安没有立刻接话。

　　莫忆昔补充：“当你们将普通人唯一的求助渠道设上限制，进行筛选的那一刻起，已经有一部分人被你们抛弃了。”

　　“所以，别说异常事件处理局绝对光明磊落。”

　　你我都心知肚明，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看来，我们的污名是洗不掉了。”许世安开玩笑说，朝裴辞谦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裴辞谦视而不见，侧过头，连半分余光都不施舍。

　　许世安未感尴尬，转而告诉莫忆昔：“首先，你对那位歌唱者的异能，存在一点误解。它并不能强硬地抹除人们对魂灵的全部记忆，只是在安抚情绪的基础上，通过催眠，使相关记忆暂时被封存。”

　　“就像是‘分离性遗忘’。”他说。

　　分离性遗忘，即创伤性失忆，指人在遭遇巨大冲击时，大脑为自我保护，会主动屏蔽、封存那段痛苦记忆，造成暂时性失忆的现象。

　　“然后，当再次遭遇相似的事情时，‘锁’就会自动解开。由于此前情绪安抚的作用，他们会更快接受世上存在魂灵的既定事实，进入逃生状态。”

　　“如此一来，就能在帮助未觉醒者回到安稳和平的生活的前提下，不模糊他们对危机的判断。”

　　“我们隐瞒的目的，仅是希望人们可以在现世彻底崩坏前，不必太早就活在恐惧与绝望之中。”

　　许世安停顿了一下，“其次，异能者的人数，可能比你预估的多得多。我们缺人，并非是因为无人可招。”

　　“只是愿意为了陌生人而主动迎接死亡风险的人，占比很小。”

　　“我们不会强制要求异能者加入异常事件处理局，他们本也是受害者，不应该因为获得了反抗的能力，就必须承担保护弱小的责任。”

　　“不过，你说得倒也没错，就结果来看，我们的确有意无意地抛弃了一部分人。”

　　“我们无能代表‘正义’。”

　　言尽于此。

　　莫忆昔没有再提问题。

　　他想要的答案已经明晰。

　　假设许世安的话里没有掺假，可以得出两个重要结论：

　　一是他的记忆无误，确实是那个魂灵认错了人，只要谎言破碎，他很可能被对方的怒火吞噬。

　　二是他的异能，在某种意义上极为特殊。

　　“如果你暂时没有新的问题，我们就开始异能测试了？”许世安询问。

　　莫忆昔没有提出异议。

　　这是一个机会，让对方重新定义他的角色。

　　尽管表面上，是因为他“不清楚”自己的异能，才需要进行异能测试，但--

　　为什么裴辞谦要等他填完表格后，才提及异能测试员的存在？

　　无非是为了借此确认他的态度。

　　他是否说谎，在一定程度上，对应着他是否对异常事件处理局怀有恶意。

　　在他们的视角里，他是影响那个魂灵的关键因素之一，异能这种重要信息，又怎么会全然听信他的“主观判断”。

　　哪怕他当时如实填写，裴辞谦大概也会以“摸清楚目前的水平，才好制定更合适的训练计划”之类的理由，让他接受测试。

　　只要那个魂灵尚在，他就始终会被当作“附属品”，一同受到戒备。

　　他需要无可替代的特性，来打破这一点。

　　哪怕它并非“送魂灵往生”本身，对方也可能因为不知道每个魂灵的「因果线」数量，以为他能够“无视魂灵强弱，在短时间内将其‘消灭’”，而改变看法。

　　“失礼了。”许世安打了一个响指。

　　世界开始重塑。

　　“列车即将到达□□站，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车灯穿过轨道，轰鸣着疾驰而过。

　　地铁播报里突然出现的杂音，如石子沉入大海，未在疲惫的人群中激起多大的波澜。

　　【罗笙：哥，你能不能来乐潮KTV接我？】

　　正在刷短视频的莫忆昔，蓦地收到了特别关心的消息提示。

　　罗笙是他同村邻居家的女儿，年龄莫忆昔比他小三岁，性格素来同朝阳般富有生机与活力。

　　在妈妈去世后，爸爸未走出阴影的那段日子里，他几乎是由罗笙的父母代为抚养长大的。

　　自然而然，他与罗笙成为了无血缘的兄妹。

　　【夜归人：好。】

　　莫忆昔先给予回应，再关心原因。

　　【罗笙：今天是我一个舍友的生日，我和另外两个舍友就一起出来陪她庆生。】

　　【罗笙：但就去了一趟厕所的功夫，我回来时，她们已经吵起来了。】

　　吵架？

　　莫忆昔记得罗笙曾说过，她们宿舍的感情相当好，有问题都是及时解决，几乎没有矛盾。

　　【罗笙：她们吵得太凶了，我感觉她们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等下可能会出事。】

　　地铁开始减速，缓缓驶停。

　　莫忆昔提醒罗笙优先注意自己的安全，并将预估的到达时间一同发了过去。

　　罗笙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告知包厢号。

　　走出地铁站，莫忆昔乘坐网约车，不多时就抵达了乐潮KTV门口。

　　玻璃感应门自动打开，装潢炫酷的大厅内，墙壁被冷蓝光条切割呈几何图形，科技感满满。

　　微弱的歌声从二楼传来，前台接待员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询问莫忆昔是否有预约。

　　莫忆昔简单回应了一句，就进入电梯，去往六楼的603号包厢。

　　叮--

　　顶部的灯光闪了两下，便又恢复正常。

　　电梯门打开，外面的走廊静得出奇。

　　这一层似乎没有多少人。

　　莫忆昔走到603号包厢门前，透过探视窗，能看见包厢内只有显示屏亮着。

　　光洒在茶几与沙发上，皆散落着酒瓶碎片，一片狼藉，本该呆在里面的人却不知所踪。

　　莫忆昔正要询问罗笙的去向，对方却先发来了一条消息：

　　【已经没事了，不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