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晞阳向暖》薄荷茶溪

51、夏夜微澜 夏夜的

　　夏夜的风带着一丝难得的凉爽，街边大排档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六个人围坐在街边大排档的圆桌旁。气氛热闹又带着点感伤，毕竟这是赵宇去集训前最后一次全员聚餐。
　　王瀚正在疯狂撸串，一边含混不清地吐槽物理老师出的卷子反人类。苏晓笑着递给他纸巾。李哲则在一旁冷静地分析着王瀚错题的知识点漏洞。赵宇温和地听着，偶尔笑着摇摇头。
　　陈阳和平时一样，看起来有点懒散地靠在塑料椅背上，但目光会比平时更多地在林晞身上停留。他会把她爱吃的烤茄子不动声色地转到她面前，在她伸手去拿饮料时，先一步把瓶子启开，再递回去。
　　林晞轻声道谢，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酒过三巡（他们喝的是汽水），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即将到来的分别和高三。
　　王瀚举着杯子（汽水瓶）：“宇哥！去了那边一定要成为大画家！然后记得给我们寄明信片！” 苏晓：“加油赵宇！等你开个人画展！” 李哲推了推眼镜，给出务实建议：“集训期间注意劳逸结合，避免腕关节损伤和视疲劳。” 赵宇笑着和大家碰杯：“谢谢。我会加油的。你们也是，高三……一切顺利。”
　　气氛一时有些感慨。
　　…
　　王瀚这个气氛组组长，眼珠一转，精准地抓住了“破冰”的机会。他瞅了瞅陈阳，又瞅了瞅林晞，突然贼兮兮地开口：
　　“欸，阳哥！我发现个事儿！”他声音很大，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已经快一年了，你怎么老是‘喂’、‘喂’地叫人家林晞？我早就想说了，人家没名字的啊？多不礼貌！”
　　唰地一下，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陈阳和林晞身上。
　　林晞的脸颊瞬间泛红，下意识地低下头，用手指抠着汽水瓶上的标签。
　　陈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被一口可乐呛到，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猛地瞪向王瀚，语气恶劣试图掩饰巨大的尴尬：“王瀚你找揍是吧？老子爱怎么叫怎么叫！关你屁事！”
　　“怎么不关我事？我听不下去了！”王瀚仗着人多，继续煽风点火，“是吧晓姐？是吧哲哥？咱晞姐这么好一姑娘，天天被‘喂’来‘喂’去的！”
　　苏晓抿着嘴笑，点头附和：“是有点点不像话哦陈阳。” 连李哲都推了推眼镜，客观地补了一刀：“从社交礼仪角度看，直接称呼姓名是更合适的选择。” 赵宇在一旁温和地看戏，笑而不语。
　　陈阳被集体“围攻”，脸上挂不住，又羞又恼，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旁边的林晞。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所有路都被堵死了。
　　在全桌人期待（看热闹）的目光下，他憋了半天，终于像是自暴自弃般，猛地转过头，看向林晞。
　　他的目光快速闪烁，语气又冲又硬，仿佛不是在叫名字，而是在下战书——
　　“……林晞！你说！我那么叫怎么了？！”
　　这俩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极其别扭的生涩感，却又因为用了力，而显得异常清晰和郑重。
　　空气安静了一秒。
　　随即—— “哇哦！！！” 王瀚第一个爆发出起哄声，苏晓也笑得眼睛弯弯，连李哲的嘴角都似乎弯了一下。
　　而风暴中心的两人。陈阳喊完那句之后就后悔了，猛地转回头，抓起面前的杯子猛灌可乐，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根本不敢再看任何人的反应。林晞的心脏在他叫出她名字的那一瞬间，猛地跳快了节奏。她抬起头，看着陈阳那副羞愤欲绝、恨不得钻进地缝的侧脸，和他通红的耳朵，刚才的尴尬忽然消失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酸酸软软的、难以言喻的甜意。
　　她微微吸了口气，在大家的起哄声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应了他那个问题： “……没怎么。”她顿了顿，轻声补充了一句，像是给他，也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这样叫，也挺好的。”
　　这句话像有魔力，瞬间抚平了陈阳所有的躁郁和尴尬。他灌可乐的动作停住了，身体几不可查地放松下来。虽然他还是没转头，但紧绷的嘴角悄悄松开，甚至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聚餐在一种微妙而欢快的气氛中结束。大家在校门口道别，赵宇再次感谢大家，承诺会常联系。
　　回去的路，依旧是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夏夜的微风拂过，吹散了烧烤的烟火气，却吹不散某种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无声的张力。
　　周围的喧嚣渐渐褪去，只剩下路灯下拉长的影子和脚步声。
　　走在前面的陈阳，速度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双手插在兜里，看似目视前方，全身的注意力却仿佛都集中在身后那个安静的脚步声上。
　　就在快要走到小区分岔路口时，陈阳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林晞也跟着停下，略带疑惑地抬头看他。
　　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轮廓，让他看起来有些不同。他看起来有点不自在，摸了摸后颈，视线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也少了许多不耐烦：
　　“……喂。”叫出口的瞬间，他顿了一下，像是被这个习惯性的称呼噎住了，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有些生硬地修正，“……林晞。”
　　这个名字再次从他口中说出，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更加自然了一点。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停顿了一下，“刚才……王瀚他们瞎起哄，你别在意。”
　　林晞看着他别扭又努力想表达什么的样子，心里那点甜意又悄悄蔓延开来。她轻轻摇了摇头：“不会。”
　　“嗯。”陈阳应了一声，好像完成了某项任务，但又没马上离开。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并不尴尬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快速扫了她一眼，又移开，语气试图恢复平时的随意，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个……暑假。有什么打算？”
　　“可能……会去图书馆吧。”林晞轻声回答，她顿了顿，“也想去新开的那家美术馆看看，听说有摄影展。”
　　“哦。美术馆？”陈阳重复了一句，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但又觉得符合她的气质。他低头用鞋尖蹭了下地面，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目光看向旁边的路灯杆，语速有点快地说：“……那破图书馆挤死了，热得要命。……你要是想去那个展，小爷我……正好没事，可以勉为其难陪你去看看。”
　　他说完，立刻补充了一句，试图挽回一点气势：“免得你一个人又走丢，麻烦死了。”
　　林晞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他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以前没有过的、直接而清晰的东西，尽管耳朵在路灯下看起来又有点红。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夏夜的风轻轻吹过，两人之间的沉默仿佛被拉长了。就在陈阳快要绷不住，想用“不去算了”来找补的时候，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应道，“那……我查一下开馆时间。”
　　“这种小事……”陈阳下意识地想反驳，但看到她平静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而用一种“随你便”的语气说：“……行吧。查好了告诉我。”
　　“走了。”得到肯定的答复，陈阳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不知所措，迅速转身，朝自己家那栋楼走去。这一次，他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
　　林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后，才慢慢转身走向自己的家。和陈阳分开后，林晞独自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夏夜的微风似乎还带着刚才分别时的温度，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她脑海里回放着陈阳那句别别扭扭的“勉为其难陪你去看看”，和他强装镇定却泛红的耳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拿出手机，真的开始搜索那家美术馆的展览信息和开馆时间。
　　走到楼下，她恰好遇到下楼扔垃圾的邻居阿姨。 “小林回来啦？和朋友出去玩啦？”阿姨笑着打招呼。 “嗯，和同学吃了饭。”林晞礼貌地回应，语气比平时更轻快一些。
　　回到安静整洁的公寓，那种微甜的、雀跃的心情依然包裹着她。她放下书包，正准备去倒杯水，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屏幕上跳跃着“哥哥”两个字。
　　她接起电话，语气自然地带上了一丝亲昵：“哥。” “小晞，在干嘛呢？没打扰你吧？”林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笑意，背景音有些空旷。 “没，刚到家。怎么了哥？” “嗯，给你打电话，是想正经跟你商量个事。”林辰的语气稍稍正式了一些。
　　林晞的心微微提了一下，走到窗边：“什么事，哥？” “是关于你明年升学的事。”林辰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我这边仔细研究了一下，有几所学校的预科课程或者高中项目，环境和资源确实非常顶尖，尤其适合你想发展的方向。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出来看看，眼界会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给了林晞一点消化的时间，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且具有说服力：“而且有哥在，生活、学习你都不用担心，肯定比你一个人在国内轻松得多。你觉得怎么样？”
　　电话这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蝉鸣似乎变得格外清晰。
　　林晞握着手机，刚刚还轻盈的心情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缓缓沉了下去。哥哥的话条理清晰，充满诱惑力，像一个精心包装好的、通往更广阔世界的礼物。
　　可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仿佛能看到刚才分开的那个路口。那个别别扭扭的邀约，那个她刚刚查好的美术馆开馆时间……
　　她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问出了更具体的问题：“……哥，是哪几所学校？具体……需要准备些什么呢？”
　　林辰似乎很高兴她愿意了解，立刻详细地介绍起来：“主要有两三所，一所在东海岸，学术气息浓，离最好的美术馆和博物馆都很近；另一所在西海岸，气候和你那边差不多，阳光好，华人社区也更成熟，你会更容易适应。都需要语言成绩，还有就是你的平时成绩和作品集……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先把详细资料和申请要求发给你邮箱？”
　　“嗯……”林晞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变得有些茫然。“哥，这有点……突然。”她补充道，“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当然！”林辰立刻表示理解，语气轻松下来，“不着急，你有一个暑假的时间慢慢想。这只是多一个选择，最终决定权在你手里。记住，无论你怎么选，哥都支持你。”
　　“谢谢哥。”
　　“跟我还客气什么。对了，零花钱还够用吗？”
　　“够用的。”林晞轻声回答。
　　又闲聊了几句家常，兄妹俩才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晞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窗外孩子们的嬉笑声隐约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哥哥的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砸碎了她几分钟前所有的微甜心情，溅起冰冷而混乱的水花。
　　出国、陌生的环境、更好的教育……这些宏大的、理性的词汇，与她心里那个小小的、感性的、关于一个美术馆的约定，剧烈地冲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