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浮城》胡萝南

44、44 烟花 这个人是她

　　窗外烟花升空的时候，一滴汗水正在床单上晕开，洇出一小块略深于别处的颜色。

　　安禧把脸深埋在枕头里，从织物的缝隙中艰难汲氧。

　　“……累了？”周稷自后覆上来，轻轻把她垂落的长发往后拢，“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安禧没力气回答他，只含混不清地“嗯”了声。

　　大脑其实仍是空白的。
　　也许是太久没有经历的缘故，明明那么急切渴盼，刚开始的时候，身体竟会有一丝奇怪的抗拒。

　　周稷那时的表情，显然也是感觉到了什么。

　　只见他稍稍低了头，似是在确认，随后缓缓俯就下去。

　　安禧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享受还是折磨，只知道此刻的所有感受，都是周稷给予她的，并且于他而言，亦是如此。

　　休养了一会儿，安禧渐渐恢复了点力气，又要仰头去追逐周稷的吻。

　　“还剩几个？”她喃喃问道。

　　周稷浅浅碾磨她柔软红润的唇，一边分神回应：“较这种真，明天不上班了？”

　　安禧气冲冲地咬了他一下。

　　这种时候提上班，还敢不敢更煞风景一点？

　　周稷似乎也意识到了，闷声笑了笑：“抱歉……不是故意的。”

　　说完就在安禧的脸颊侧落下一个吻，仿佛带着致歉的意思。

　　“……外面好吵。”

　　窗外烟花声砰砰，安禧被叨扰了兴致，不满地抱怨着。

　　倒也并非什么节日，只是附近有一座商场，今晚恰逢开业周年，晚上开车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那边显著璀璨于以往的灯效。
　　不过当时他们急着尽快赶路回家，便也没有余力去注意这个了。

　　周稷瞥了眼窗帘遮掩的方向，复又低头倾身，用自己的双手捂住了安禧的耳朵。

　　“这样，会好一点吗？”

　　他的手掌宽厚，覆上来的瞬间，安禧感到听力骤然被剥夺了大半，一下下的烟花绽放声，变得很是遥远，像是从天际之外传来。

　　安禧怔忡了许久。

　　把自己的某个感官交由他人，从生物本能上来说，其实是件极度冒险的事。
　　但在有些时候，却能意外地激发出一种隐秘的刺激。

　　“……很好。”
　　安禧听见自己放大了数倍的声音。

　　她扣住周稷的手腕，指尖摩挲着他脉搏最急促的地方，“就这样，继续吧。我很喜欢。”

　　肌肤相贴之处，热度渐渐滚了起来。四目相对的刹那，什么都无需细说了。

　　*

　　安禧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阔别多年后的第一次，她和周稷似乎都有无穷的精力，彼此沉醉，没有尽头。

　　她只记得，半夜好像迷迷糊糊醒来一次，发现自己躺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而周稷正在床边换床单。

　　当时安禧疲惫已极，只深深敬服周稷无限好的体力，一秒钟的功夫便又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就已经是清晨时分了。

　　奋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转至清晰，意识回笼过来的一刻，安禧看见，周稷正支着脑袋，静静盯着她端详。

　　说来也奇怪，明明昨晚那么亲密，这会儿安禧倒是被盯得有些脸热，别扭地转过头去，瓮声瓮气道：“干嘛这么看我……”

　　周稷却好似容不得她的视线范围里没有自己，伸手轻轻把她掰了回来。

　　“这么见外？”他话里有止不住的轻快笑意，“公平交换，你也可以看我。”

　　安禧“哧”地笑出来，幼稚地和他较劲：“我才不要看你。”

　　话虽如此，她的眼睛里，却仍诚实地映着他的倒影，犹如一泓温水，熨帖到了极处。

　　周稷情不自禁地吻了吻。

　　晨间的悠闲时光总是短暂，还不等两人再温存一阵，床头柜上的手机闹钟，便十分不识趣地响了起来。

　　是周稷的。

　　他轻微叹了口气，难得显露出几丝属于上班族的厌倦神态，一边伸手关掉了铃声。

　　“你再躺一会儿，我去做早餐。”

　　安禧目送着周稷穿衣起身，背后红痕尚未褪却，统统被妥帖藏进了板正衣装里，有股说不出的禁欲｜性感。

　　这个人是她的。
　　安禧心想。

　　从始至终都是。

　　为着这个认知，她着实兴奋雀跃了一阵，好像做了个美梦，醒来发现，一切都是真的。

　　周稷在安禧家住了两天。

　　发展到这一步之前，他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也没想过自己有天能登堂入室。

　　听他这么说的时候，安禧皱了鼻子，说这分明是贬义词，连她这个几年没讲中文的留学生都记得。

　　周稷微笑，面上没解释，心里却不住地想，以他现在暂无名分的状态，似乎也只能用这么一个词了。

　　他们度过了相当失序的两天。

　　尽管只是局限在下班之后，但对于刚刚复合的两人而言，已经是极难得的宝贵时间了。

　　就连安禧的同事也看出了些许端倪，有意无意地在聊天时试探，问她最近是不是恋爱了。

　　她听之诧异，却全无否认的意思。
　　“有那么明显？”

　　董倩凡连连点头：“明显，太明显了。”

　　自安禧入职以来，她就没见过对方这么如沐春风的模样，既没升职调动，那大概率就是感情方面有所进展了。

　　紧接着就是蠢蠢欲动的好奇：“是哪个帅哥？方便带来让我们见见吗？”

　　这倒是为难了。

　　“暂时还不太方便。”安禧歉然，毕竟董倩凡和周稷打过照面，“等以后吧，有机会的话，介绍你们再认识。”

　　董倩凡虽有些失望，但再怎么说，也是人家的私事，能如此坦诚地和自己承认，已经是情分了。

　　“没关系，我就随便问问。”她笑笑，“看到美女情场得意，我也替你高兴。”

　　安禧弯唇，表示感谢。

　　星期四，周稷应客户之约，去隔壁市出差。

　　安禧纵有不舍，但也没道理把人强行捆绑在身边，况且周稷对待工作一向认真，她也喜欢那种认真。

　　“你要去几天啊？”
　　临行前，安禧抱着他不肯松手，眼巴巴地问。

　　周稷不愿说谎骗她，诚恳道：“还不能确定。如果谈得顺，两三天就能回来；如果不顺，还要去别的地方，恐怕要一两周了。”

　　安禧靠在他怀里，长长地叹气：“刚拐到手就异地，你这个男朋友真不称职。”

　　周稷心中颇多愧歉疚安抚似地摸了摸她的头顶：“我也不想这个时候走。但工作上的事，你也知道，没办法的。”

　　安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如果你真要去那么久，回来也快圣诞节了。”

　　如果他愿意把自己打包成圣诞礼物送回来，她倒是可以勉强接受。

　　“嗯，到时候给你带礼物。”周稷猜她心思简直百分百的准，“连我一起。”

　　安禧想象了一下那幅画面，到底没忍住笑。

　　不舍归不舍，真到了分别的时候，也不过是一条“我要登机了”的报备微信。
　　承载的情感的数据信息，从一端的手机发送，再沉甸甸地降落在另一端，聊以弥补有情人见不了面的遗憾。

　　收到消息时，安禧刚刚停好车，正准备去敲戴鸿风工作室的门。

　　她反复看了几遍，仿佛能透过那几个文字，见到周稷的脸。

　　【嗯，注意安全。】
　　【……想你。】

　　打完两串字，安禧唇边不自觉绽开一缕浅笑。

　　接着她收好手机，抬手按下了门铃。

　　过了会儿才有人来开门。

　　一个蓄着胡子的青年男人映入了安禧的眼帘。

　　“安小姐来得很准时，”戴鸿风微笑，同她握了握手，“快进来吧，外面凉。”

　　相较于网络上能够搜索到的照片，安禧亲眼见到的本尊，气质似乎更为成熟一些。穿着打扮倒是十分符合大众眼中的艺术家模样，不过听说话口吻，还算是随和。

　　“戴老师您好。”安禧笑吟吟，顺便送上自己带来的礼物，“初次见面，一点小心意，希望您喜欢。”

　　东西倒不贵重，是美术馆和品牌联名的陶瓷餐具套装，既能聊表心意，也不至于显得过分出格。

　　戴鸿风会心一笑：“安小姐客气了。”

　　两人移步至工作室更深处，来到会客区域落座。

　　“这是联展的策划书，您可以先过目，如果有什么疑问的地方，我随时可以为您解答。”
　　说着，安禧把一沓厚实的纸质材料递了上去。

　　戴鸿风接过，俯首阅读了几分钟。

　　“能和这么多业内前辈共同列展，我实在是荣幸。”他欣然道，“听说安小姐和我都是黎川美院的校友，此次能达成合作，也不失为缘分。”

　　这个话题，安禧原本打算过会儿再聊，以免被误解有攀附私交之嫌，现在戴鸿风主动提起，倒是可以顺水推舟了。

　　“是啊，真的很巧。”安禧浅笑，“您比我早毕业一年，真要说起来，我还得叫您一声学长。”

　　学生时代的往事，确实是最佳的破冰话题，两人只稍稍聊了几句，就已经比进门时熟络了不少。

　　戴鸿风并不算非常健谈，但安禧能感觉出来，对方正在尽力不使得话题轻易结束。

　　在安禧的经验里，这多少有些角色颠倒错位，毕竟按照以往，她才多是努力找话的那个。

　　“二楼是您平时工作的地方？”
　　在角落，安禧看到了通往楼上的阶梯。
　　“方便上去看看吗？”

　　戴鸿风迟疑了片刻。
　　“可以，不过我还来不及整理收拾，可能有点乱。”

　　安禧表示不介意。

　　装置艺术是当代艺术的一种形式，相比传统的绘画、雕塑，更注重为观众营造强互动性的参与感受。在国内，这种非传统的艺术表现形式也正蓬勃发展，大概也是出于如此缘故，丁晓璇才会以此为切入口，策划一场大规模联展。

　　楼上空间比安禧预想中的更大。

　　随处可见的地方，陈列的都是戴鸿风从前的作品，只是受限于高度，无法放置真正大型的作品。且有些艺术装置，离不开光线、声音的共同布局，单单作为陈列展品，效果多少打了折扣。

　　“都是拙作，让学妹见笑了。”

　　安禧连忙摇头：“哪里的话。我早就听说，您的作品鲜明独特，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亲眼见识。今天一睹全貌，才是我的荣幸呢。”

　　她把恭维说得漂亮，即便戴鸿风面上波澜不惊，心中也难免一阵轻飘。

　　“学妹你太会说话了。”他笑，“附近正好有家餐厅，海鲜味道很不错，要不中午我们一起过去吃顿饭？”

　　安禧摆手婉拒：“不敢麻烦学长。馆里还有别的事情，我得先回去处理。”

　　戴鸿风略微觉得遗憾，但也慷慨表示理解。

　　分别前，安禧告诉戴鸿风，最终的合作确认，会通过邮箱形式发送过来，如果他这边确无异议，便可以尽快回复，她接下来也好去协调场地物料。

　　戴鸿风答应得爽快，甚至远超安禧的预料——
　　她才会到办公室发送完邮件，几秒之后，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竟然这么迅速？

　　安禧很是意外。

　　她坐在办公椅上，缓慢转了两圈，终于按捺不住好奇，从微信好友名单里找到丁晓璇，而后发去了一条消息。

　　【晓璇，不好意思打扰你休假了，我想问一下，你和这次联展艺术家沟通的时候，为什么还剩下戴鸿风没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