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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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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和他们不一样。他的身体结构,适应性和再生机制都远超其他同类。
而他第一次见到人类,是连迟。
那是个身穿防护外套,面容清瘦的男人。他并不是闯进副本的人,而是这个副本的设计者之一,是为了某个特殊目标而投影进来的建设者。
他从不是玩家,也不是观察者,而是缔造者。
那个男人站在副本最深的祭石平台上,海浪绕着他,却不曾没顶。
他没有给他名字。只是看着他说:
“鱼,你得长大。”
在那之后,他便有了意识。
不再只是潜游,捕食,藏身,而是开始记住路径,听懂语言,模仿动作。他隐约知道,那个男人……在等他成熟。
连迟从未明言原因。
只是偶尔抬头望着天顶的穹光发呆,然后像是喃喃,又像是自说自话:
“我儿子……撑不了太久。”
“我需要你,鱼。”
“你是他的药。”
他不懂药是什么意思,也不懂死亡的重量。
但他知道,他是因为连朝栖而存在的。
于是他拼命长大。
他尝试和别的鲛人交流,但他的存在对其他同类来说是一种异常。他的颜色被视为不纯,畸变,异种,遭到排斥,驱逐,围攻。
他被打得几乎昏迷,是连迟在副本崩溃边缘把他带回的。
连迟没有安慰他,只是看着他断裂的胳膊,沉声说:“长得不错。”
然后,他带走了那只胳膊。
说是要用。
他记得那之后,自己在培养仓沉睡了整整一个周期。再醒来时,肢体已经重新生长,连迟也回来了。
他看起来疲惫,却是第一次笑着走向他。
那一刻他高兴极了,以为连迟是因为他变强了才回来。
可那人只是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头发,语气难得温和:
“鱼,做得很好。”
“你是……很好的药。”
他听懂了夸奖。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开心。
从那以后,其他人提起那个连迟的儿子的时候,他会静静地听,有时候会偷偷靠近连迟放过来的光影记录,去看那个少年模糊的剪影。
那个少年没有出现在副本中。
他只存在于记录,传言和连迟深夜说梦话时的叹息里。
他是连朝栖,也是他唯一的理由。
渐渐地,他对那个从未见过的人产生了某种近乎病态的执念——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兄弟,是不是救助对象,他只知道:
他为那人而生。
他存在的意义,是他。
他知道,他找到了。
他找到那个连迟口中反复念叨的名字:
连朝栖。
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药的意义。
不是被榨干,被利用,被命令。
是为了谁而存在。
海边夜风清凉,沙滩上剩下一个露营灯,两个摊开的折叠椅,一条睡着的阿虎,以及坐在毯子上的连峙。
连朝栖坐在椅子上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面前的小木桌上摆着一本还崭新的练字本和一支签字笔。
“我写。”连峙说时声音轻轻的,有点像在说我吃饭或者我睡觉。
连朝栖应了声,把笔和本子推过去,“写吧,写好了再给我看,别划穿纸。”
鲛人低头认真地看着那一页纸上的田字格,动作很慢。
他记得那两个字——连峙。
他已经默念了很多次,每次连朝栖叫他的时候,他都会在心里重复一遍。
但现在要亲手写下来,是另一回事。
他握着笔的姿势有些僵硬,手指太用力,第一笔下去时划得笔芯咔哒一声响。
连朝栖:“你是写字不是拆家,轻点。”
鲛人看了他一眼,耳尖微动,像是在默默接受批评。
然后他重新开始。
第一遍,连写得太小,峙写得太歪。
他皱了皱眉,低头一页一页翻,试图模仿封底印刷的范字。然后用力把那一页撕掉,捻起来,仔仔细细叠成一团,丢到小垃圾袋里。
连朝栖本来没打算管,结果看他一脸正经地折纸,调侃道:“你这是练字还是练回收环保?”
鲛人没回话,又拿出一页重新开始写。
这次比上次好了一点,虽然峙的结构还不稳,但连已经能认出来了。他盯着笔划看了很久,又把笔举起来,对着指尖比划了一下,好像在确认什么角度更好。
连朝栖看得出来他很认真。
比早上削豆腐丝还认真。
于是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小灯往那边推了一点,让光照得更稳些。
鲛人终于写出一页还算满意的连峙,然后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期待。
“……写得挺像那么回事。”连朝栖伸手接过本子翻了翻,“起码我看懂了。”
鲛人松了口气,把那一页轻轻撕下来,重新折好,像是要保存起来。
“你要拿去藏在枕头底下当护身符?”连朝栖侧头问。
鲛人没有回应,只是将那张写着连峙的纸,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他低声念了一句:“我叫连峙。”
他低头写得更快了,第二页,第三页……写的字越来越整齐。他有一点强迫症似的纠正每一笔划的位置。
晚风吹动他的发丝,眼里是认真到近乎固执的神情。
连朝栖看了他一会,终于慢慢收起手机,坐直了些。
“喂。”他用筷子柄敲了敲桌角。
“你记得自己名字可以,但别到时候在街口别人问你是谁你直接给人写一板书。显得我们家开夜校的。”
鲛人抬起头,眼神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连朝栖叹气。
“……好歹也长大了。”他嘀咕一句,“这认真劲儿,真的是一个好孩子啊。”
鲛人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一刻,他是真的笑了。
不是模仿,也不是学习,而是带着一点属于自己的情绪。
那天午后太阳偏西,屋里阴影慢慢拉长,连朝栖刚收完中午那一锅清汤,还没坐下歇口气,就看到温达安叼着冰棍,从后门一边晃悠一边拎着一沓文件进来。
“下午茶给你送来了。”他把文件啪一声搁在桌上,指了指最上面的蓝色封皮,“观察记录表,连峙的。”
“……你不是压制课的吗?怎么最近越来越像跑后勤的了?”连朝栖一边拉椅子坐下,一边接过那摞纸。
“谁让我现在是跟进个体特殊状态协助人设定。”温达安咬了一口冰棍,顺口念出那句官话,“翻译过来就是——跟你们俩一起住。”
连朝栖撇撇嘴:“你还挺乐。”
“不是乐,是认命。”温达安耸肩,“走哪儿都得给这两位打饭洗碗,连阿虎都不太搭理我。”
后厨那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连峙正在洗一小篮菠菜,听到他们说话,从水盆前直起身。
温达安朝他招了招手,“哎,连峙,这有东西要你签。”
连峙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一叠表格,眼神里带着一丝谨慎。
表格第一页写着:“特殊控制管理局人类融合观察记录档案(初期)”。
他看向那一栏:“姓名”。
连朝栖正拧开瓶装绿茶,注意到他停住,朝他点了点头:“写吧,写连峙。你不都用这个名上交练字本了吗?”
连峙轻轻嗯了一声,接过笔,低头认真写起来。
签字笔是温达安顺手带的,圆珠笔头还不是很顺滑。他先在纸角试了两下,然后才缓缓落笔。
连字一撇一捺写得格外小心,峙字起笔的时候顿了下,像是在脑子里拼过几遍部首结构才敢落下。
他写得慢,每一笔都要停顿两秒才动笔,桌上很安静,只有纸张轻微的摩擦声。
写完之后,他轻轻把表格推到连朝栖面前。
“……可以啊,”连朝栖托着下巴扫了一眼。
“那是当然,”温达安一边拆零食的包装纸一边咕哝,“人家练得比你认真多了。”
连峙没有笑,只是微微低下头,但那种认真的神情比任何一次都更沉稳。
他伸手轻轻按着那一栏名字,低声重复:
“连峙。”
“我叫连峙。”
连朝栖看着他那样,不知怎么,心口有点发紧。
——这名字,是他给的。
可现在,它不只是个字,是这个人开始认定自己存在的凭据了。
连峙第一次在表格上写下连峙这两个字时,温达安正靠在门框上,咬着冰棍偷偷拍了张照片。
“我说你有病啊?”连朝栖皱眉,“他刚学会签字你就偷拍。”
“局里要啊。”温达安耸肩,理直气壮,“心理组盯这个盯了一个月了,都说他行为模式稳定,但始终没法确认他有没有形成自我认知。”
他晃了晃手机:“现在有图有签字,直接拿去开会当案例。个体意识觉醒,很大进展。”
连朝栖不吭声,把一锅鸡汤盖上盖子,低头擦手。
鲛人坐在窗边,继续写着第二页表格。这页需要填写的内容更多,包括——
出生日期,性别,现居地址,紧急联系人,身份核实方式……
他写得很慢。
写到出生日期那一栏时,笔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这个……”他迟疑地抬头,目光有些不安,“我……没有。”
“写今天四月十号吧。”连朝栖脱口而出。
鲛人怔了一下。
“不是说你今天第一次签正式名字?”连朝栖边说边洗手,“就当你是今天真正出生的,合理。”
温达安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哎呦这比心理组那群人整天搞模糊建模强多了。”
鲛人重新低头,慢慢在生日那一栏填下了当天的日期,字迹有些慢,却格外用力。
然后是现居地址。
这一项他也不知道写什么,拿笔的手又停住了。
“你住哪儿?”连朝栖问他。
鲛人低声说:“我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