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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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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然后径直走进厨房,戴上手套,打开水池,挽起袖子,开始收拾碗筷。
水哗啦啦地响,泡沫在他手中升起又落下,动作比前几天更流畅,节奏也几乎和连朝栖一致。连朝栖一时没插上手,竟然被晾在了外面。
“哎,我才是老板吧?”他站在门口,叉着腰,语气带着一点虚假的不满。
鲛人头也没回,抬手递了块干抹布给他。
“……你这是劝我洗桌子是吧?”
连朝栖认命地接过抹布,转身擦起了前厅的桌面。桌上有小孩吃饭时洒的米粒,还有油渍干在边缘。他擦得认真,边擦边叹:
“唉,这么快就会指挥老板了。”
擦到最后一张桌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鲛人正低头认真刷锅,侧脸在暖黄灯下显得格外安静。
他忽然觉得有些诡异地平静。
不是那种习惯了异类在身边的平静,而是那种好像这个人本来就该在这儿的熟悉。
“……你是不是在偷偷学我走路的姿势?”连朝栖突然问道,“我刚才擦地那几步你是不是跟着学了?”
鲛人这次倒是回了头,眼睛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连朝栖无奈:“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什么都学小心被我带坏。”
说是打趣,语气却意外地温柔。
他们两个,一个收尾锅灶,将洗干净的碗筷放在消毒柜,一个擦干桌面,地面湿痕都用拖把推得干干净净,水池里的泡沫也被冲走。
最后连朝栖收了垃圾,把门反锁,整个小馆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排风扇在缓慢呼呼转。
“明天起得早,早点睡。”他说着,看鲛人还在收拾洗净的碗盘,语气放缓了一些,“这活儿不是今天干完就结束的,是明天,后天,大后天都要做的。慢慢来。”
鲛人站定,点了点头。
他从头到尾没问为什么也没说我累,只是在被允许留在这间店,被允许在连朝栖身边,便把每件事情尽可能做到最好。
连朝栖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真的……就想待在这里吗?洗碗,刷锅,看人来来去去,不觉得无聊?”
鲛人看着他,眼神平静但坚定,轻声道:
“你在这里。”
夜色降临,沙滩房间的天幕上悄悄铺满了深蓝色的虚拟星空,海面泛着平稳的微光,水波轻拍着岸边。
风带着一点湿润的咸味,从沙滩尽头的山林方向吹过来,拂动了地上还没种下的几袋育苗土和种子包。
连朝栖站在便携折叠桌前,袖子卷到手肘,正把一条黄花鱼处理干净,刀锋贴着鱼骨划得利落。他一边动手,一边嘴里嘟囔:“沙滩……月光,海风,这也太好了。”
旁边,鲛人静静坐在沙滩上,赤着脚踩在细软的沙粒中。他的长发自然垂落,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是某种漂浮的生物组织。
他没有靠近火源,而是离得稍远些,眼睛却不曾离开过连朝栖。
他仍然安静,但眼里带着一种近乎专注的光,像是在记忆连朝栖的每一个动作。
“你光看不说话,我还以为你在给我打分。”连朝栖一边切蒜末一边侧头瞥他,“别学着学着哪天突然抢我饭碗啊。”
鲛人没有回应,只眨了眨眼,那些泛着浅红的瞳孔在火光下像染过夕阳的珊瑚石。
连朝栖笑了笑,随即点火热锅,倒油,下蒜,锅子哧啦一声炸开香气,紧接着白虾入锅翻炒,香味瞬间铺满整片沙滩。鱿鱼圈,花甲,小蟹依次下锅,酱油,料酒,跟着混进去,锅铲翻飞,汤汁四溢。
“今晚吃蒜香海鲜炒锅,没米饭,你吃面吧。”他一边炒一边抬头道,“你那鱼尾吃淀粉能消化不?”
鲛人想了想,轻轻点头。
“……你还真会听懂。”连朝栖笑了两声,低头继续炒菜。
他动作麻利,火候掌握得刚好,没多久,一大锅香气扑鼻的混合海鲜就出锅了。他端起锅子放到桌面,两人份碗筷,还有提前泡发的海带丝拌黄瓜。
鲛人站了起来,赤脚走过来,在桌边蹲下,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锅海鲜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连朝栖。
“吃吧。”连朝栖把筷子递给他,“记得慢点儿,鱼刺可别给我卡喉。”
鲛人接过筷子,学着他的样子低头开吃。连朝栖本以为他吃相会有点原始,结果却意外地规矩。
夜色渐深,卡炉边火苗仍在跳跃,锅底还有余热,远处树林传来几声夜鸟的叫声。鲛人吃得安静,连朝栖吃得满足,背后是一片没拆封的育苗土和种子包。
“明天把土松一松,咱种几棵青菜。”连朝栖指着那堆袋子念叨,“你力气大,到时候给我翻地。顺便试试西红柿。”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鲛人。
“你会种菜吗?”
鲛人想了想,然后缓缓摇头,又点了一下头。
“……你到底是会还是不会?”
“我可以学。”鲛人轻声说。
连朝栖没说话,只是咧嘴笑了笑,把最后一块螃蟹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好吧,那你学,我种,我们谁先种出番茄,谁请客。”
夜越来越深,风也带着潮气往屋里钻。
连朝栖收完沙滩上的餐具,打了个哈欠,直起腰拍了拍背,“不行,我得回去睡觉了。真腰断了你明天就吃糊了。”
他转头看着还坐在沙滩上的鲛人,“你不是喜欢大海?这么自然的环境都给你搭好了,晚上你就待这儿吧,我回房间去睡。”
连朝栖是真不想在沙滩过夜了。
鲛人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他耳朵里:“我想跟你在一个房间。”
“你想什么?”连朝栖脚步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地扫他,“我是人,你是鱼.”
鲛人低头不说话,耳朵微动,像是水中某种受惊的生物。他视线慢慢挪到一旁安稳趴着的阿虎身上。
阿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鲛人委屈地看着阿虎,又看了看连朝栖,小声:“他可以,我也可以。”
“……他是狗。”连朝栖揉着眉心,“你是鱼。”
“鱼也可以。”鲛人理直气壮地说。
“你,你这是开始跟狗争宠了是吧?”连朝栖彻底被鲛人绕进去了,他抬手指着鲛人,语气疲惫地叹了口气,“你别这样,咱得拉点距离,适当点,好吗?再怎么也得有个几米的个人空间。”
鲛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啪嗒一声——地上落下一颗白润的珍珠,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一排小珠子在月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连朝栖看得头皮一紧。
“哎哟你别噼里啪啦掉这玩意儿,我收都不知道该不该收。”他半蹲下来,无奈地伸手揉了揉鲛人的头发,“我不是凶你啊……你听话点,明天一早我煎鸡蛋给你吃,好不好?”
鲛人抬眼看他,眼神还湿漉漉的,像是一池被打翻的水。
“你别进来爬床,我的心理防线不是防水的,顶不住你这情绪输出。”连朝栖心一横离开了这个房间。
天还没亮透,连朝栖生物钟一如既往准时响起。他睁开眼没多犹豫,掀开被子,顺手套上外套下床,刚一拉开房门——
“……”
门外蹲着一条鲛人。
准确地说,是整个鲛人抱着腿着靠在门边,头发松散地垂着,额发贴在额头,眼神清醒,仿佛整夜没合眼。
“我靠——”连朝栖差点没一脚踹出去,整个人往后缩了一大步,披着外套就惊了,“你干嘛?!你你你……你是打算当忠犬还是当门神啊?”
鲛人没吭声,只是低头看着他脚边,好像很认真的在确认他有没有事。
“……你,你昨晚没睡?”连朝栖忍着头皮发麻问。
“我听见你在里面翻身十五次。”鲛人低声说。
“你还数上了?!”连朝栖表情已经有点崩。
鲛人依旧蹲着,像一块湿漉漉又带着执拗的小礁石。他眼里没什么情绪起伏,但那股我就是要守着你的坚持,却直白到让人没法拒绝。
“你再这样下去,我真得去给你申请个菠萝屋了。”连朝栖半天叹了口气,“进来吧,别感冒……我不是不管你,是你不能什么事都贴着人类做懂吗?”
鲛人抬头望着他,终于站起身,光脚轻声走进门。
连朝栖看着他进来,又看了眼门口那只蜷成一团的阿虎。
“阿虎都不这样。”他小声嘟囔。
鲛人很认真地接了一句:“我不是狗,我是鱼。”
“……你还记得这茬儿啊。”
他一边洗手准备做早饭,一边小声念叨:“行了,我说的煎鸡蛋现在兑现。”
鲛人在他旁边站着看,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人与异类之间,似乎在彼此妥协,磨合的这条路上,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厨房里冒着热气,连朝栖刚把第一只鸡蛋滑进锅里,锅底哧啦一声,蛋清边沿迅速起泡,定型,香味立刻在屋里弥漫开来。
站在他身后的鲛人目不转睛,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重要实验。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压力很大。”连朝栖侧头瞄他,“又不是在进行神经元植入手术,不用那么紧张。”
鲛人没有回应,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锅。
“……你要不试一个?”连朝栖叹了口气,把锅铲一转,把鸡蛋利落地盛出来,递给他一只生鸡蛋,“小锅在那边,油在这儿,火别开太大,别忘了打蛋之前先敲。”
鲛人点点头,小心地接过鸡蛋,抱着它像怕弄坏一样。
他在灶台前站了整整十秒,然后低头看了看鸡蛋,又看了看锅。
——然后他用双手把鸡蛋直接捏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