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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第 238 章 就当……相 ...


  •   归灵观大殿阴影中,一道模糊人影静坐蒲团,头戴破损道冠,披一身褪色灰袍。他没有抬头,只是平稳地敲着木鱼,每一下都配合着他口中极轻极轻的低语——

      “灵归其道,孽不成形,魂有路,影无主,镇镇镇……”

      是镇灵咒。

      另一种。

      比刚才那个老道念的更古老,更偏僻,语调沉静,却仿佛不容置喙的天令,直让周围扭动的阴影齐齐一颤,裹缠着黑气的铜钱剑也顿时缩了一寸!

      他突然仰天咆哮一声,猛然咬舌,将鲜血喷洒在剑锋之上!

      铜钱剑顿时发出一声扭曲的尖鸣,竟开始“咔咔咔”自行崩裂成数段,每一节都在空中翻滚扭动,像活物一样撕咬着空气,扑向大殿方向!

      大殿中,那敲木鱼的人终于抬起了头。

      一双眼,深不见底,不带情绪,却如沉钟击心。

      他口中轻念:

      “归兮,归兮——”

      “咚——!”

      木鱼声第三次响起!

      那飞扑而出的铜钱片齐齐炸裂,在半空中化作一团浓雾,被不知何时浮现于大殿前门的朱砂符文尽数吞没。

      老道身形一晃,吐出一口黑血,踉跄后退。

      他最终像一块被拧干的旧布,慢慢缩进了雾里,消失无踪。

      连朝栖踉跄扶住观门,看向那敲木鱼的道士——

      连朝栖缓缓走近那具坐在蒲团上的尸体。

      尸体的姿势端正,像是仍在打坐,只是七窍早已干涸成暗黑色,血迹蜿蜒而下,浸透了蒲团。面容却仍带着宁静,如一尊枯坐千年的木雕。

      但他知道。

      刚才,是这人救了他。

      “……谢谢。”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环顾四周。

      归灵观里,所有神像的眼睛都被红布蒙住,香炉冷掉,签筒歪歪斜斜地搁在三清像前的供桌上,像很久没有人动过。

      可连朝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定定望着那签筒。

      “这是愿望之地。”他喃喃道,“死去的东西……都会回来。”

      可为什么这里——会有一具真正死透的尸体?

      他眼神晦暗,缓缓走到签筒前,凝视了几秒,伸手摇签。

      “咯咯咯。”

      竹签在木筒里碰撞出一阵枯哑轻响,像风吹干骨。

      一支签跌落桌面,尾部写着模糊不清的编号:【戊午阴三十六】

      他低头去捡,展开来读:

      【签文】

      【三生石断,影不归形。
      望门而走,踏火成冰。
      若问归处,莫向旧地。
      灵非灵兮,人亦非人。】

      连朝栖握着那支签,喉咙一紧。

      这不像什么求姻缘,问前程的签词,更像是一个警告,又或者是一句预言。

      桌下,尸体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只是一下,便再次僵住。

      观内风声骤紧,佛铃无风自响,檐下那用白骨组成的灯笼微微晃了晃,仿佛在对签语点头。

      连朝栖沉默良久,慢慢攥紧了那支签。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停太久。

      也许这归灵观,并不是为了让人归灵,而是——

      让灵,被带走。

      那支签还握在掌心,尚未收好,观中的风却忽然停了。

      “咯吱——”

      一声脆响。

      他身边那扇原本紧闭的木门,自己缓缓地开了。

      连朝栖没有立刻动。他盯着门缝里那逐渐展开的黑,仿佛能从空气里闻到一股烛泪混着灰尘的气味,干燥,带着古老的焦灼。

      片刻后,他还是踏步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排又一排整齐的长明灯。

      红烛如血,灯火如豆。

      光微微晃着,照出墙上密密麻麻的牌位。

      有的牌位还贴着照片,黑白边框下,是年轻的笑脸,老人的皱纹,孩童的天真。照片褪了色,时间像是凝固在那一瞬,但牌位上写的名字却看得清清楚楚。

      有几块甚至看起来,是新的。

      这地方小得惊人,却摆着足足上百个灵位。像是挪用了别处的死者空间,把所有逝去的灵都塞在了这个壳子里。

      这不合理。
      不应该。
      也不正常。

      ——花溪是个小地方。归灵观更只是名不见经传的一角偏寺。

      哪来这么多人。

      他往前走,脚下踩着石砖,感觉每一步都像踏在什么人的背脊上。

      正走着,忽然——

      “你怎么又来了。”

      一个熟悉到几乎能刻进骨头的声音,在前方幽幽传来。

      他陡然抬头。

      是连迟。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他从小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眉眼。

      但这一次,他不是惊喜。

      而是恍惚。

      “这地方又不是写了你的名字,只有你能来。”
      连朝栖盯着他,语气里透出一点倔强的火气。

      那人却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头抬手,把什么小东西在指间转了转,像是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连朝栖继续道:“那么多怪物,你是怎么过来的?”

      “……怪物?”
      连迟——或者说那个长着连迟脸的人——这才重新看了他一眼。

      目光平静,甚至透着点不解。
      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是不是病了?”
      “我没看到什么怪物。”

      连朝栖沉默了几秒,没再辩解。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才是异常的那一个。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你是这儿的义工?”

      “为什么我要告诉你?”对方淡淡地说,语气带着一点懒洋洋的不耐。

      “就当……相逢有缘?”连朝栖压下不安,努力笑了笑,“这么偏的地方还能遇上人,我只是好奇……这观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牌位。”

      那人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权衡该不该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道:

      “花溪这地方,最早还不叫这名,早在天玺年间,这里叫华玄。那时候年年水患,河水泛滥,官府年年拨银子治水,全都无功而返。”

      他顿了顿,像是在翻旧账。

      “当地人私下说,是河里养了一条黑蟒,吞舟食人,作祟作怪。直到后来,有道士来此建了观,说要安镇水脉,那黑蟒便被镇杀于此,水势才慢慢安稳下来。”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像在复述一篇早就烂熟的故事,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与年代不符的亲历感。

      “再后来,龙华成立初期,这边后山发现了煤矿。三十年代正式开采,头一年还顺顺利利,第二年就出事了。矿井塌了,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埋了四百多人。”

      他抬了下眼皮,盯了连朝栖一眼:

      “之后没多久,修穿山隧道,十年里塌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深。最后一次死了两百多个,那条隧道直接封了。”

      连朝栖静了片刻,问:“你在这儿做什么?你又不是道士。”

      连迟却扬了扬眉:“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你肯定不是。”连朝栖下意识回怼,“你那个样子,一点都不像。”

      “我有道士证呢。”连迟缓缓道,眼神仍然平静。

      “……”

      一时间气氛怪异地沉默了几秒。

      像是开了个极度不合时宜的玩笑,但没人笑出来。

      空气中只剩下长明灯跳动的啪啦声,和远处传来的风穿过山壁的低鸣。

      连朝栖抿了抿唇,过了几秒,才问:“那我可以在这借宿一晚吗?”

      连迟侧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可以。我带你去后厨,观里还有一间空房。”

      他带路,步子沉稳。

      穿过神龛后面的矮门,一路走到一间靠山的小屋。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只有一张老旧的木板床,一张斑驳的桌子和一条长板凳。屋里泛着潮气,墙角还挂着些符纸,像是早年贴上去的,颜色已经褪得发黄。

      “你就暂时住这吧。”连迟说。

      连朝栖点头:“多少钱?”

      连迟看了他一眼,眉毛微挑:“算了,看你一个人不容易。”

      ……他还是把他当神经病了。

      连朝栖无语地扶了扶额,没说话。

      连迟交代完便转身离开了,只留下沉静空旷的屋子。门关上前,风从门缝中呼的一下灌进来,带起桌上的纸页颤动了一下。

      连朝栖坐在床上,轻轻躺下。

      木板硬得像石头,他的背隐隐生疼,可他此刻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连迟那张不带情绪的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他认错人了吗?可不可能?连迟怎么可能认不出他?

      太多的不合理。

      这不是普通的空间,也不是普通的梦。

      他迟早会找到答案,但在那之前,他必须撑住。

      一阵莫名的不安袭上来,像是夜色中有什么正靠近。

      连朝栖闭上眼。

      这地方,它像是某种容器,封着一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而他父亲,显然……在这一切里占着一个位置。

      夜里,黑暗像是凝结成了某种有形的东西,沉沉压着连朝栖的意识。

      他梦见了一条黑蟒。

      不是那种现实中存在的蛇——它没有头,却有呼吸。漆黑的身躯蜿蜒,巨大,鳞片细密而光滑,在幽暗的水光中泛着奇异的光泽,像古旧的青铜,又像被月光浸过的铁。

      它盘绕着他,一圈又一圈。
      没有攻击,却也没有留情。

      它没有眼睛,却像一直在看着他。

      随着缠绕加深,那些冰冷滑腻的鳞片一点点从他手臂,胸口,脖子爬过,他无法挣扎,只能听见自己逐渐变得模糊的心跳。

      它拖着他往下沉——

      那下面,没有水,也没有地,只有无尽的黑暗,像是所有记忆的沉底。

      他忽然惊醒。

      喉咙发干,呼吸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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