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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聆听 灰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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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的大片阴云堪堪兜住水汽,外墙边铁杆们吱吱作响的嘈杂声响为伴奏,它从边境的方向朝王都靠近。一道劈砍黑暗歪斜的竖线吹起号角,雨水倾泻而下,拍打在铁质门牌的边缘上,而后陷入凹凸不平的“霍兰德”,很快又被下一轮水滴所替换。
“快将小姐从小径那接回来。”
狂风裹挟着暴雨,如重锤一下又一下抨击窗户,凯尔协助女孩快速将沾满泥沼雨水的长靴与斗篷褪下,露出底下金黄的卷发,且高高丢起置于雨衣层层叠叠的木框内。在脚趾都来不及蜷缩之前,就已经被披上毛巾,环抱在女人的胸前。
小姐需要赶紧先去洗浴,在这个期间她该吩咐其余人泡好姜茶,还有要在房间的壁炉提前烧好柴木。以防她待会服侍小姐时漏下什么细节,她边快步前进边张嘴吩咐着。
“凯尔等会。”清脆的童声打断了她,“还有费伊娜。”
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朝凯尔的身后指着一个同样狼狈的孩子。在女仆的拥护下,她依旧显得格格不入,动作如同提线木偶那样说什么做什么,而表情尴尬无比。这个孩子,凯尔应允着奥菲莉亚会在梳洗完后见到她的朋友,是从芒诃带回来的猎户之女,说是在那场魔兽暴动期间找到了奥菲莉亚小姐,而她的父母失踪了。
没有言明,但大家都清楚这个可怜孩子的遭遇。但是又都在感慨她的好运。一个边境小镇的孩子,看她的样子就从来没有受过这些多女佣的照顾,也许他们就像自个的野孩子那样见到雨反而狂奔出街道,不疯个几十分钟,鞋子多踩几个水坑也不会罢休。就是这样的孩子,被奥菲莉亚带回到霍兰德这里来。但无论如何也会比芒诃那个小镇,活的更有出息。
这样一个好运的孩子,凯尔感慨道。
“我就叫你费伊,怎么样。”
“费伊妹妹?”
在霍兰德府邸的西南边山坡上,有一个被时常藤曼隐蔽起来的缺口,提起裙摆弯下腰来往外走去就能去玩外城的田野。那块有一条葡萄小径,和农场爷爷在田野中亲手建起的小屋,他总会笑呵呵去攀上梯子摘下当季的水果招呼她们,笑着称呼她们是离家出走的小姐妹们。
那片葱绿的田野,给她们的生活带来内心的宁静,也激起流浪狂热的心。
奥菲莉亚在夏日蝉鸣允诺她,即便她浅蓝的眼眸后来变得深邃,即使她根本不理解这些举动的后果。太阳高悬于天空,热烈地穿过树叶的缝隙投射到黑发少女的身上,它让费伊娜与太阳同行,成为霍兰德的义女。
然后从奥菲莉亚唤出的称谓,是费伊,是妹妹。她们仍旧穿梭在秋日丰收的田野,戴着爷爷特意编制的草帽,奥菲莉亚也学着费伊娜将裤脚挽起,藏在层层叠叠的裙摆之中去。
平躺在软绵用镰刀收割下的稻草之间,少女们肩贴肩膀。奥菲莉亚用手指碾碎从小径边缘采摘的莓果,玩笑似的掰着费伊娜的下颚,将粘腻的果汁像用刀叉将黄油平铺在面包片那样,涂抹在她的脸颊上。
她说,“也许我们适合当一个冒险家,逃去围墙外的任何一个地方,给报刊写下不同的故事。就你跟我。”
在终于她们不用踮起脚就能摘下葡萄的时候,她们告别了那位白发苍苍的爷爷,赴往人生的下一个阶段。费伊娜在没有奥菲莉亚的身边惊醒,抽搐的小腿被她强忍着绷直,然后在倦意下倒塌在床。后来她才清楚,这是在青少年时期骨骼快速发育出现的生理性疼痛。
在听到奥菲莉亚从来不存在这样症状的时候,她无端在颤抖。
费伊娜从来没有真正拥有什么,实实在在将某样事物攥在手心。那里存在一个随时按下的拉杆,或者是符文炸弹,只要霍兰德家族轻轻推下,她就什么都不剩。因此她攒足了劲去追赶太阳,从山底到悬崖边,再被一封署名霍兰德的信件打退。事实上,费伊娜不需要这样优秀,至少不能太过接近那位太阳。
‘芒诃的孩子。’‘那个幸运的平民女孩。’
勒紧在脖颈的绳索,叫她窒息。费伊娜跪伏在以大理石雕刻的神像面前,为了躲避套索,她听见自己的骨骼咯吱作响,紧贴身体两侧的手臂皮肤变得透明,取而代之的是深黑色的鳞片。它盘踞在身披斗篷的神像之上,獠牙渗出毒液,贪婪地越过帽檐窥见祂的容貌。
信徒并没有为祂雕刻面容,一片空白,而费伊娜执拗地想要从中看出奥妙来,但她究竟想要看见谁呢。
费伊娜清楚她已经进入到雾环里去,来到了过往的幻境之中。因为她行走在那条通往农场的葡萄小径中,一如既往农场爷爷从田地中直起腰来,踉踉跄跄要回到屋里去给她们拿凳子。
“今天怎么就费伊娜你来了。”老人持胸前的毛巾擦着汗,颤颤巍巍洗过苹果朝她递过来,“怎么,两个小姑娘又吵架了?”
“奥菲莉亚待会就来。”费伊娜坐在他的身边,她自顾自说着,“要是你还在那该多好。”
“我不一直都在吗。”他笑着的声音原来越远。
不是的。在她的愤恨不甘在深夜的惊醒中日益滋长,终于化作一条嫉妒之蛇反噬在所有接近她的人身上。当奥菲莉亚对她的决然离开投以不可置信甚至怀疑的目光,将费伊娜视为背叛誓言、家族的罪人,她浑身湿透地溜回到那条小径。那座被青葱包围的房子只剩下荒芜,她只好搬出板凳坐在简陋的木桩前,临走前放了些野花。
但对于奥菲莉亚的恨,真正交叉缠绕在心脏、在耳边匍匐的太阳之蛇,她客观排除了所有的霍兰德因素。
费伊娜也许只是在对着一片虚无在讲话,温暖的壁炉,枯萎垂落的葡萄小径,地面突起的土堆,还有府邸里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走廊。那座神像带有仁慈的目光,那位湛蓝瞳孔的金发少女带着她的莓果,与她并排蹲坐在矮木凳上。
她仍记芒诃广为流传的悼词,祂将聆听,你将看见。
“我一直都知道对于你,我只是一个满足你表演欲望的妹妹角色,普通远不及你的芒诃女孩。是的,你向来挡在我面前解决问题。但你对我只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而当我开始谈及家族间的那些事情,你就开始过来拥抱我,拉着我的手臂挪移话题。”
“我一开始以为你在顾及我的身份或者立场,我说过我要摒弃有关霍兰德姓氏的所有因素。后来我终于发现,一件令我无比愤怒的事情,你从不认真听我说话,将我的事放在心上,从不。而且我已经明里暗里抱怨霍兰德家牵扯我的那些破事,暗示我的打算,奥菲莉亚,你却从未告之你的未来。”
“你把我的心钉死在那里,你自己就一走了之。”
费伊娜并不惊讶奥菲莉亚执起长矛,加入圣骑团的决定。霍兰德家族歇斯底里在各种聚会报刊,将一切的过错归咎于脱离贵族的费伊娜,她并不恼火,可也没有再多与奥菲莉亚单独见面。
“是你违背了誓言,是你一个人去了芒诃。”
那种陌生恍惚的幻觉犹如梦境,回到收到信件的那一个雨夜。雨水狂烈敲击瓦片,冲刷搁在床边的玻璃窗户,她赤脚返回客厅的路途点燃每一根蜡烛。费伊娜后悔这个举动,在信件看见芒诃雾环与奥菲莉亚的名字联结起来,那些蜡烛拥簇着那束及时收回的茉莉,就像是在祭奠她的太阳狂热追寻自我的悲剧。
费伊娜就像个话剧演员那样,重复着‘奥菲莉亚’,那盘踞在她胸前的蝰蛇甚至来不及出现。她死了。霍兰德在信件写的是失踪,但如若不是到这样的结果,他们不会找向费伊娜。她突然意识到至今也没有发现的问题,太阳会比她的蛇先陨落。
她死了。费伊娜不知道奥菲莉亚有没有翻开,那份寄予她新撰写书籍的定稿,是否会在也页面缘像往常那样写下别的见解,看见在最后的一页写下她的名字。奥菲莉亚需要了解她,正眼看待费伊娜,这条蜿蜒在神像的蝰蛇。她们还未有机会和好,明明各自都在打探彼此的讯息,都想要回到山坡后的那个葡萄小径。
“如果你真的在聆听,就让我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