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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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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青灰色的云霭吞没,王府各处渐次亮起灯火。书房里,暖炉中的银炭发出细微的哔剥声,橘红的光映在墨研沉静的侧脸上,将他批阅公文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幅凝定的剪影。
燕迦依旧团在他的专属绒垫上,但此刻全无睡意。异色瞳在昏暗光线里睁得溜圆,视线却没什么焦点,脑子里正飞快地过着线。
雅光扇与雅光剑之间的感应找到了,虽然需要扇子和那幅古怪的古画在附近才能清晰触发,但至少是个可靠的法子。剑在城南悦来客栈,被两个傻徒弟守着,暂时安全——这是扇子反馈的信息。
可“暂时”这个词,最是靠不住。墨研今日那番关于南疆、凤凰山故物、凤鸟灯的话,像几块形状诡异的拼图,悬浮在空中,看似无关,却又隐隐指向某个令人不安的图景。
他的失踪,法器的流落,徒弟的异常,南疆的动静,还有墨研那洞悉一切又讳莫如深的态度……
不行,不能干等着。得做点什么,至少得确保剑万无一失。可他现在是只猫,一只连书房门都不太容易自己打开的猫。直接去悦来客栈?不现实。给徒弟传递消息?怎么传?托梦吗?
他烦躁地用后爪挠了挠耳朵,尾巴无意识地甩动着,不小心碰到了垫子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墨研的笔尖顿了顿,目光从公文上抬起,掠过地上那明显心事重重、装睡都装不像的毛团,又落回纸上,朱批未停,只随口般问道:“饿了?”
燕迦:“……” 除了吃您还能想点别的吗?
他不想搭理,把脑袋往爪子下面埋得更深了些,只留一对耳朵支棱在外面。
墨研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太轻,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盖过。他没再问,批完手中那份,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推窗望了望外面沉沉的夜色。
“今夜倒是清净。”他自语般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回书案旁,却不是坐下,而是弯腰,将装死的燕迦连垫子一起端了起来。
燕迦身体一僵,差点没忍住弹起来。干嘛?又要去哪儿?
墨研没解释,只端着这盘“猫和垫子”,步履平稳地走出了书房,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一间他平日小憩用的暖阁。
暖阁不如书房肃穆,陈设更显雅致舒适,临窗一张矮榻,榻上小几摆着棋盘,角落香炉里燃着宁神的安息香。
墨研将他连垫子放在矮榻一角,自己则在另一侧坐下,从旁边小柜里取出一卷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羊皮地图,在榻上徐徐展开。
地图绘制精细,山川城池,脉络分明,尤其南疆一带,标注着许多细小而古怪的符号,并非寻常舆图所有。
墨研的指尖,沿着一条蜿蜒深入南疆群山的路迳,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片用朱砂淡淡圈出的、没有具体地名、只画着几道扭曲波浪线的区域。
他的指尖在那片区域轻轻敲了敲,然后抬眼,看向被迫“旁听”的燕迦。
“南疆十万大山,瘴疠丛生,部族林立,千百年来与中原若即若离。其中一些古老部族,供奉图腾,传承诡谲,时有外界难以理解的异事传出。”墨研的声音不高,在静谧的暖阁里却字字清晰,“近半年,那片被当地人称为‘雾隐泽’的无人区,不时有奇异光华冲天而起,虽短暂,却瞒不过某些有心人的眼睛。随后,便有几波来历不明的人马潜入,有去无回者居多,偶有生还者,也大多神智昏乱,语焉不详,只反复提及‘凤凰’、‘古灯’、‘冰雪’之类的词。”
凤凰。古灯。冰雪。
燕迦的耳朵,一点点竖了起来,异色瞳紧紧盯着墨研指尖下那片代表“雾隐泽”的扭曲波浪线。凤鸟灯?雅光剑与扇的冰寒属性?
“更有趣的是,”墨研收回手,靠向身后的隐囊,目光却依旧锁着燕迦,“大约月前,也就是你出现在本王府邸的前后,凤凰山突然封山,谢绝一切外客。几乎同时,本王留在南疆的暗线回报,有一对年纪不大、身着凤凰山服饰的少年,曾在那附近短暂现身,行色匆匆,似在寻找什么,很快又失去踪迹。”
月前……他变成猫的时候。一对少年……简意和柳见!
燕迦的心跳漏了一拍。所以,这两个傻徒弟是先去了南疆?去了那个可能出土了凤凰山故物的“雾隐泽”?然后才来的京城?他们去南疆干什么?找他?还是奉命去找失落的重宝?又为什么带着他的本命法器来京城?不只是靠法宝找他吧?
混乱的线索似乎被一根细丝隐隐串起,但前方仍是浓雾弥漫。
“本王对凤凰山的故物传承,兴趣不大。”墨研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重量,“但南疆的动静,牵扯甚广,边境不宁,非朝廷之福。而那对带着重宝、潜入京城的凤凰山弟子……”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地图边缘,“就像两颗不知何时会响的惊雷,放在本王眼皮子底下,总比不知滚落何处要好。”
燕迦瞬间明白了。墨研扣着他的扇子,纵容甚至“引导”着简意和柳见留在京城,未必全是因为看出了他的身份,更可能是出于一种掌控局势的需要。南疆的异动,凤凰山的异常,两个携带重宝的弟子出现在京城——这一切背后可能隐藏的麻烦,才是这位靖王真正在意的东西。
而他燕迦,无论是作为猫,还是作为可能的关键人物,都只是这盘棋上的一枚……比较特殊的棋子。
不愧是他小说中的NPC!脑子就是好使!
这个认知让他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憋闷。
墨研似乎说完了想说的,不再看地图,也不再看猫,阖上眼,仿佛倦极小憩。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安息香袅袅的烟痕,和炭火偶尔的轻响。
燕迦瞪着地图上那片朱砂圈出的区域,又看看闭目养神的墨研,脑子里两个念头在打架:一是赶紧想办法联系徒弟,问清楚南疆到底怎么回事;二是……墨研为什么特意跟他说这些?示警?交换信息?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敲打?
他还没理出头绪,暖阁外忽然传来影六压得极低的声音:“王爷。”
“讲。”墨研眼未睁。
“悦来客栈那边,有动静。约一刻前,那二人似有争执,随后其中一人匆匆离开客栈,往城西方向去了,身法颇快,似在寻人。另一人留在房中,未曾离开,但情绪焦躁,频频开窗查看。我们的人跟着一人,他专挑暗巷僻静处走,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看其手势姿态,像是在地上摸索,偶尔还对着空气比划,念念有词。”
寻找东西?在地上摸索?对着空气比划?
燕迦先是一愣,随即,一个荒谬又合理的猜测浮现心头——这两个傻子,该不会是在找……雅光扇吧?!
难道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扇子掉哪儿了?以为是不小心丢在路上了?所以一个留守看剑,一个跑出来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
想想也是,那晚巷子又黑,他们被墨研吓得魂飞魄散,慌乱中把扇子扔出来——大概以为是扔向某个安全的角落或者接应的人,结果阴差阳错砸进了靖王府的马车。
当时他们只顾逃跑,事后冷静下来,才发现扇子不见了,又不敢声张,更想不到会落到靖王手里,只能偷偷摸摸出来找……
燕迦用爪子捂住了脸。没眼看。凤凰山的脸都被这两个逆徒丢尽了!
墨研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找东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微妙,“看来,是丢了什么要紧物件。”
他沉吟片刻,对影六道:“跟着柳见,不必阻拦,看他能找出什么花样。客栈那边,盯紧简意即可。”
“是。”
影六退下。暖阁里又只剩下一人一猫。
墨研重新看向燕迦,这次,眼底那点玩味更明显了。“那两个人,倒是对法宝忠心,丢了师尊重宝,急成这样。”他慢悠悠地说,“只是这找东西的法子,着实……别致。”
燕迦:“……” 别说了!求你!
他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垫子底下,假装自己不存在。太丢人了!等他恢复人身,一定要把这两个小子吊在雪顶峰上吹三天冷风!不,吹一个月!
“说起来,”墨研仿佛没看见他的窘迫,自顾自又道,“那把扇子,质地特殊,灵力内蕴,寻常人即便捡到,也未必能看出端倪,更无法使用。若是落在不识货的人手里,或许就当个精致玩意儿收着。若是落在……”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榻沿,“有心人眼里,那便是天大的麻烦。”
燕迦耳朵一抖。墨研这是在暗示什么?扇子除了他和凤凰山,还有别人能认出来?
“不过,”墨研话锋又一转,语气轻松了些,“既然落在本王车里,那便是本王的缘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本王倒要看看,这‘缘分’,能引出些什么来。”
燕迦抬起头,看着墨研挺拔的背影映在窗纸上。这个男人,看似将一切掌控在手,从容不迫,可燕迦却隐约觉得,在那平静无波的表象下,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流动。南疆的异动,凤凰山的秘密,还有他自己这诡异的处境……恐怕连墨研,也无法全然预料所有变数。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仿佛是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从王府西侧院墙外不远处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呼,听起来像是个少年人的声音,随即是窣窣的、凌乱远去的脚步声,速度快得惊人。
燕迦瞬间竖起耳朵,异色瞳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西侧?影六说柳见往城西去了!难道……
墨研也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意外神色,只微微挑眉。“看来,是找得太投入,忘了看路。”他语气平淡地评价,走回榻边,重新坐下,甚至还有闲心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冷掉的茶。
“影六会处理。”他抿了口冷茶,看向浑身紧绷的燕迦,忽然问:“担心?”
燕迦瞪着他。废话!那好歹是本尊的徒弟!虽然蠢了点!
“放心,”墨研放下茶杯,“本王的人有分寸。摔一下,长个记性,未必是坏事。”他顿了顿,补充道,“总比稀里糊涂,把命丢了强。”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燕迦心头一凛。墨研是在警告。警告他那两个徒弟,京城之地,龙蛇混杂,他们那点微末道行和粗心大意,根本不够看。今日是“不小心”摔一跤,明日可能就真是灭顶之灾。
当然修仙者还是有点实力的。
暖阁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影六去而复返,在门外低声道:“王爷,一人在城西暗巷寻找时,不慎触动了一处废弃民宅的捕兽夹,虽及时挣脱,但左足受伤,颇为狼狈。属下已暗中惊走附近更夫,他自行包扎后,已一瘸一拐返回悦来客栈。未曾与其他人接触。”
捕兽夹……燕迦嘴角抽搐了一下。这都什么事儿!
“知道了。”墨研挥挥手。影六退下。
暖阁内恢复了安静。墨研不再说话,只静静喝茶。燕迦也无心再睡,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南疆的迷雾,一会儿是徒弟的蠢样,一会儿是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雅光剑。
不知过了多久,墨研忽然放下茶杯,道:“不早了,歇吧。”
他再次将燕迦连垫子端起,这次是回到了卧室。将猫安置在枕边老位置后,墨研自己更衣躺下。
夜色深沉。燕迦睁着眼,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毫无睡意。
他悄悄调出系统面板。金币:195。喵运当头状态还剩不到十个时辰。
主线任务没有更新。日常任务要等明天刷新。
他需要更多金币,需要更快地恢复力量。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任务,得主动做点什么。
墨研今天透露的信息,虽然零碎,但价值巨大。南疆“雾隐泽”,凤凰山故物,可能存在的其他“有心人”……
还有雅光剑。剑在客栈,徒弟在找扇子。或许……他可以做点什么,引导一下?
他看向身侧呼吸平稳的墨研。这男人似乎睡着了,但燕迦不敢确定。
犹豫再三,燕迦极轻、极轻地,从枕边站起身,迈着无声的猫步,跳下床榻,来到卧室角落那张小几旁——上面放着墨研睡前摘下的一枚羊脂玉佩。
他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将玉佩从几上推落。
“嗒。”一声轻响,玉佩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声音闷闷的。
床榻上,墨研的呼吸节奏丝毫未变。
燕迦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没醒,这才用爪子拨弄着玉佩,将其滚到靠窗的月光下。然后,他低下头,用鼻尖,沾了沾旁边盆栽里一点湿润的泥土,又凑到玉佩光滑的表面,开始……画画。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用尽一只猫所能调动的全部控制力。泥土的痕迹在莹白的玉佩上留下浅褐色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出一个轮廓——一柄简笔的长剑,剑尖指着一个方向,剑身旁,有两个更小、更歪扭的、勉强能认出是“人”的形状,其中一个的腿,还多画了一道歪线,表示受伤。
画完,他退后两步,借着月光看了看。嗯,很抽象,很灵魂画手。但如果是熟悉他的人,或许……能联想到什么?
尤其是,如果这玉佩明天被墨研看见……
燕迦不确定这步棋有没有用,有多大用,甚至可能弄巧成拙。但他必须做点什么。被动等待的滋味,太难受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枚“被玷污”的玉佩,悄无声息地跳回床上,重新在墨研枕边团好,闭上眼。
心跳,在寂静的夜里,有些快。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墨研会有什么反应?徒弟那边又会如何?南疆的迷雾何时能散?
但他知道,他这只“困”在靖王府的猫,不能再只是吃了睡,睡了吃,等着任务刷新,等着金币慢慢攒了。
风雨欲来。他得伸伸爪子,试试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窗外,夜色如墨,星子稀疏。
遥远的城南,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里,柳见龇牙咧嘴地给自己红肿的脚踝上药,简意在一旁焦急地踱步,不时低声埋怨:“早说了京城危险,不能乱跑!扇子定是那晚慌乱中掉在巷子里了,明日天亮了,我再去那附近仔细找找!”
“可若是被人捡走了……”柳见哭丧着脸。
“那就更得小心!”简意压低声音,看了眼床上被布严密包裹的长条状包袱,那是他们的命根子,“剑不能再有闪失!师尊他老人家……”他声音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他们的时间只有一个月……
两个少年相对无言,只有窗外夜风呜咽。
而在靖王府,主院卧室的窗外,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静静立了片刻,将室内猫儿那点细微的动静和那枚月光下“作画”的玉佩尽收眼底,随后,如同水痕蒸发,悄无声息地退去,未曾惊动一片落叶。
夜,还长。棋盘上的棋子,似乎都开始,按照自己的意愿,极其轻微地,挪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