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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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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研的手,冰冷,沉重,带着难以抑制的、细微的颤抖,死死按在燕迦胸口的“玄冰印”上。那烙印此刻搏动得异常剧烈,仿佛有什么被强行唤醒、又受到剧烈冲击的东西,正在其下疯狂挣扎、冲撞,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深入骨髓的冰冷痛楚,与一种奇异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共鸣与悸动。
燕迦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凹槽中,蒙眼的“镇魂带”下,那张沾着血花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方才那一声冰冷的、直呼其名,与那引爆“玄冰印”、干扰仪式、重创墨研的一击,仿佛耗尽了他此刻仅存的所有力气与心绪。
他像一具失去了所有生机的、精致而残破的冰偶,任由墨研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任由那冰冷而混乱的力量,透过掌心与烙印,丝丝缕缕地侵入,带来更深的寒冷与痛楚,也带来那刚刚被强行打断、却依旧顽固存在的、“魂契”碎片的、微弱而清晰的共鸣牵引。
墨研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与冰寒。强行引动“魂殿”核心、施展“归墟寂灭”、镇压燕迦体内的冰爆反噬、以及承受影六刺杀未遂与燕迦“背叛”带来的、心神与□□的双重冲击,几乎榨干了他最后的力量。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如同被冻裂的河床,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神魂更是因“归墟”之力的反噬与“魂契”共鸣被打断的冲击,而震荡不休,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没有倒下,也没有退缩。那双重新恢复深不见底黑暗的眼眸,死死地、如同最坚韧的冰锁,锁在燕迦那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脸上。
那目光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混杂着震怒、痛楚、难以置信、杀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绝望的冰冷与……探究。
为什么?
这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在他的心上。燕迦知道影六的身份?他在等这一刻?他是故意引动“玄冰印”,干扰仪式,重创自己,为影六创造刺杀的机会?还是说……他与影六,本就有所勾结?与那南疆黑苗,与那将他害至如此境地的幕后黑手,本就是……一伙的?
不。不可能。
记忆碎片中,那个会偷他茶、会对他撒娇、会在雪夜依赖他怀抱的燕迦,那个在仙峰擂台上光芒万丈、骄傲不羁的燕迦,那个被他从“落魂涧”污秽中带回、伤痕累累、记忆成空的燕迦……怎么可能会是南疆那些肮脏虫子的同谋?
可是,方才那冰冷的一声“影六”,那精准而致命的冰爆一击,那脸上空洞虚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又该如何解释?
混乱。比身体的伤势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内心的混乱与那冰裂般的、名为“背叛”的尖锐痛楚。他以为三年的寻找,无数次的生死搏杀,将他从黑暗中带回,给予他庇护与“救治”,哪怕手段偏执冷酷,至少……能将他留在身边,能有机会弥补,能有机会……重新开始。
可原来,这一切,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一场针对他,针对“玄冰魂殿”,甚至可能针对那“冰魄魂契”的……阴谋?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狠狠啃噬着他本就因伤势和反噬而脆弱不堪的心防,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冰冷与暴戾。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伴随着更多的血沫,从他紧抿的唇间溢出,滴落在燕迦胸前的玄色衣襟上,迅速晕开,与之前冻结的血花融为一体,冰冷而刺目。
他强行压下咳嗽,与那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混乱心绪。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影六虽被“寂灭”抹杀,但其背后之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此刻身受重创,燕迦体内力量紊乱,“魂契”共鸣被打断,这“玄冰魂殿”也因方才的异动而极不稳定。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回到相对安全的靖王府核心区域,稳住伤势,再从长计议。
至于燕迦……
墨研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沾血的、平静得令人心寒的脸上,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幽光。最终,化为一片更加深沉的、冰冷的决断。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燕迦是知情还是被利用,是故意还是被迫……他,都绝不会放手。
生也好,死也罢,是救赎还是毁灭,是共生还是同葬……这个人,从灵魂到躯体,都已与他,与这“玄冰魂殿”,与那“冰魄魂契”,牢牢绑定,无法分割。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另一只未曾受伤的手,撑住冰冷的祭坛边缘,试图站起。然而,伤势实在太重,刚一起身,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形猛地一晃,险些再次栽倒!
就在这时——
一只冰冷、瘦削、却异常稳定的手,忽然从下方伸出,轻轻托住了他即将倾倒的手臂。
是燕迦。
他依旧躺在凹槽中,姿势未变,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是那只未曾被“玄冰印”束缚的手,不知何时抬起,扶住了墨研摇摇欲坠的手臂。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奇异地,稳住了墨研的身形。
墨研身体猛地一僵,低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燕迦。面具后的眼眸中,翻涌起更加剧烈的波澜。
燕迦没有“看”他,蒙眼的丝带静静覆盖着眼眶。他只是用那只冰冷的手,稳稳地托着墨研的手臂,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然后,他微微用力,借着这股力道,自己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冰凉的凹槽中,坐起了身。
动作很慢,很吃力,每一次移动,都牵动着体内紊乱的气息与胸口的剧痛,让他苍白额角渗出更多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更加急促。但他最终还是坐了起来,与半跪在祭坛边缘、气息紊乱的墨研,近乎平视。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距。血腥气,沉水香,极致的冰寒,与那无声涌动、复杂难言的暗流,在空气中无声交织、碰撞。
燕迦缓缓抬起那只扶过墨研手臂的手,指尖,轻轻地,拂过自己脸颊上,那已然冻结的、属于墨研的血花。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探究的意味,仿佛在确认那冰冷的触感,是否真实。
然后,他收回手,指尖抵在自己染血的唇边,微微偏了偏头,蒙眼的“视线”,似乎“落”在墨研面具下的位置,尽管那里一片黑暗。
“你……”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重伤后的虚弱与气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此刻全部的心力,问道:
“疼么?”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任何称谓,没有任何情绪。如同最寻常的、却又最不合时宜的询问。
墨研的身体,骤然僵直!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胸中那翻腾的暴怒、痛楚、混乱、猜疑,仿佛被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猝不及防地,按下了暂停键。一股更加尖锐、更加复杂、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撕裂的悸动与酸楚,如同决堤的冰河,轰然冲垮了那勉强维持的、冰冷的堤防!
疼?
怎么会不疼?
身体的伤,神魂的损,反噬的痛,背叛的疑……哪一样,不疼?
可这疼痛,比起此刻心中那翻江倒海的、因这突如其来、近乎荒谬的“关心”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又算得了什么?
是伪装?是试探?是另一种形式的算计?还是……那被“锁魂咒”冰封的、属于过去的、某个角落的、残存的本能?
他不知道。他分辨不清。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而滚烫的手,狠狠攥住,揉捏,几乎要窒息。
他死死盯着燕迦,盯着他那张沾血却平静的脸,盯着那蒙眼的丝带,仿佛要穿透那层布料,看清他此刻眼中,究竟是怎样的神情。
然而,燕迦在问出那两个字后,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坐”着,微微喘息着,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一句单纯的、不经大脑的询问。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的死寂,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滞而诡异的张力。
最终,墨研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强行压下,化作一片更加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冰冷与疲惫。
他没有回答燕迦的问题。
只是反手,用力握住了燕迦那只依旧扶着自己手臂的、冰冷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本能的依赖。
“走。”
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用尽最后的气力,强行站起身,同时,也将虚弱不堪的燕迦,从凹槽中拖拽起来。
燕迦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反抗,任由他拽着,倚靠着他同样不稳的身躯,两人相互支撑着,如同在暴风雪中相互依偎、却又彼此提防的两只受伤困兽,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那扇敞开的、通往外界黑暗的玄冰之门,挪去。
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冰殿中回响,缓慢,沉重,带着濒临极限的艰难。
身后,那幽蓝的“幽冥冰眼”依旧旋转,无数冰封的“冰傀”静静伫立,见证着这场发生在永恒冰墓之中的、充满了血腥、背叛、未知与诡异“温情”的惊变。
而在他们方才停留的祭坛凹槽边缘,一滴属于墨研的、尚未完全冻结的、暗红色的血珠,悄无声息地,滴落在一道极其隐蔽的、仿佛天然冰裂的、细微的符文凹痕之中。
血珠渗入,那凹痕几不可察地,微微亮起了一丝极其黯淡的、仿佛错觉般的、暗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随即彻底隐没在无尽的玄冰幽蓝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滴血,冰冷地,凝固在那里,如同一颗沉默的、猩红的眼睛,无声地凝视着两人相互搀扶、渐行渐远的、蹒跚背影,与那扇缓缓闭合的、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的、沉重的玄冰之门。
“玄冰魂殿”,重归永恒的、冰冷的死寂。
而在距离靖王府千里之遥,南疆深处,那被终年毒瘴与死亡气息笼罩的“落魂涧”更下方,一处隐藏在山腹深处、以无数惨白兽骨与漆黑藤蔓装饰的、阴森诡异的洞窟之中。
“噗——!”
原本静静盘坐在一方刻画着扭曲符文的黑色石台上的、身着黑袍的佝偻身影——正是之前在“落魂涧”祭坛与鬼童一同施法的黑袍人——猛地睁开双眼,张口喷出一大团浓稠发黑、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污血!血中,甚至夹杂着几块细小的、仿佛内脏碎片的东西!
他脸上那张涂抹着诡异靛蓝色油彩、如同干枯树皮般的脸,瞬间扭曲,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骇然,与难以置信!
“魂……魂印……碎了?!” 他嘶声低吼,声音如同破旧风箱,充满了惊怒与恐慌,“影六……死了?!怎么可能?!在‘玄冰魂殿’那种地方,有主人赐下的‘噬魂血蛊’和‘腐心毒煞’,又是趁墨研那杂毛最虚弱、最不设防之时……怎么会失败?!还连魂印都被彻底抹除?!”
“难道是墨研早就察觉,将计就计,布下了陷阱?!” 一旁,那个身材矮小、眼神阴冷的侏儒“鬼童”,也霍然站起,脸上油彩扭曲,尖声叫道,声音里同样充满了惊疑不定。
“不可能!” 黑袍人剧烈喘息着,捂着仿佛被无形力量洞穿的胸口,嘶声道,“影六潜伏多年,从未暴露!此次行动,更是只有主人与你我知晓!墨研重伤是真,‘魂契’共鸣仪式被打断的反噬也是真!除非……除非有第三人插手,或是……燕迦那边,出了我们意料之外的变故!”
“燕迦?” 鬼童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贪婪,“那个‘容器’?他能有什么变故?一个眼睛瞎了、记忆没了、修为废了的废物!就算‘魂契’共鸣,以他现在的状态,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定是墨研那厮隐藏了实力,或是‘玄冰魂殿’另有我们不知的禁制!”
“不……” 黑袍人眼中惊疑不定,回想着影六魂印碎裂前,那传来的最后一缕极其模糊、却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冰冷而古老的悸动,“影六魂印传来的最后感知……有一种极其古老、极其冰冷的力量……与‘幽冥冰眼’同源,却又仿佛……更在‘归墟’之上……是‘魂契’?难道那‘冰魄魂契’的共鸣,比我们预想的更加危险,引发了‘魂殿’更深层的反噬?”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与不安。影六的失败与死亡,不仅意味着他们失去了一枚潜伏在靖王府内部最深、最重要的棋子,更意味着墨研的伤势或许没有预想中重,而“玄冰魂殿”与那“冰魄魂契”,恐怕比主人原先预估的,还要更加诡异莫测。
“现在怎么办?” 鬼童脸色阴沉,“影六死了,我们在靖王府最大的内应没了。墨研经此一事,必然更加警惕,再想刺杀或潜入,难如登天。主人的计划……”
黑袍人喘息稍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影六虽死,但他拼死传回的最后信息,已足够珍贵。至少我们确认了,‘冰魄魂契’确实存在于墨研与燕迦之间,且与‘玄冰魂殿’核心相连。墨研重伤,魂契共鸣被打断,反噬必然不轻。燕迦体内‘锁魂咒’与‘玄冰印’并存,状态也绝不稳定。这……或许正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 鬼童疑惑。
“不错!” 黑袍人挣扎着站起,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既然暗杀不成,内应已失,那便……强攻!”
“强攻?!” 鬼童失声,“攻打北境靖王府?你疯了?!那是墨研经营多年的老巢,固若金汤!就算他重伤,那些‘血隼’和王府守卫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还有‘玄冰魂殿’那等绝地……”
“不是强攻靖王府。” 黑袍人打断他,声音嘶哑而诡异,“是强攻……‘雾隐泽’!”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而怨毒的光芒:“影六最后传回的信息,提及墨研已确认‘雾隐泽’核心区域的‘门’之所在,并定下了三日后子时的行动之期。如今墨研重伤,魂契反噬,自顾不暇,必然无力他顾,或至少……无法全力应对‘雾隐泽’之事。这正是我们抢先一步,开启‘门’户,迎接主人回归的……天赐良机!”
鬼童闻言,眼中也骤然爆发出兴奋的光芒:“你是说……趁他病,要他命?不,是趁他无暇分身,我们先下手为强,夺取‘雾隐泽’的控制权,开启‘门’户?”
“正是!” 黑袍人狞笑,“主人炼制的‘尸傀’大军已然成型,你我麾下巫者与妖兽也早已准备就绪。立刻传令,集结所有力量,以最快速度,秘密赶往‘雾隐泽’外围预定地点!三日后子时……不,我们要提前!就在明日午夜,趁墨研的‘血隼’尚未完全到位,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强行破开外围禁制,直抵核心,以‘血祭’与主人赐下的‘破界符’,强行开启‘门’户!”
“好!好计策!” 鬼童拍手尖笑,眼中满是残忍与兴奋,“只要‘门’户一开,主人回归,携上古秘境之力,什么墨研,什么靖王府,什么‘玄冰魂殿’,统统都要匍匐在我黑苗圣寨脚下!到那时,燕迦那个‘容器’和‘冰魄魂契’,也必将成为主人的囊中之物!”
“不错!” 黑袍人眼中狠厉更甚,“立刻行动!同时,传讯给我们在北境其他地方的暗桩,密切关注靖王府动向,尤其是墨研与燕迦的伤势恢复情况。若有异动,随时回报!”
“是!”
阴森诡谲的洞窟中,充满了疯狂与贪婪的气息。黑袍人与鬼童迅速行动,一道道诡异的传讯波动,携带着血腥的命令,悄无声息地,没入“落魂涧”那无边的毒瘴与黑暗之中,传向南疆各处隐秘的角落,与那蛰伏已久、蠢蠢欲动的、属于黑苗与某些更古老邪恶存在的……爪牙。
风暴,并未因影六的死亡而停息,反而以更加凶猛、更加诡谲的姿态,朝着“雾隐泽”,朝着北境,朝着那对在冰冷与伤痛中相互依偎、彼此猜忌的“债主”与“囚徒”,席卷而来。
真正的决战,与那隐藏在“魂契”与“门”户背后的、更加深不可测的恐怖秘密,似乎……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