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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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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依旧是上了发条的冰冷器械,在靖王府森严的秩序与墨研不容置疑的规划下,精准、单调、循环往复。
只是那循环的核心,从僻静的“听雪阁”,移到了更加冰冷、也更加令人窒息的“墨韵堂”。
戌时的修炼,成了每日固定的、不容逃避的“仪式”。燕迦会提前来到书房,在那方被允许活动的矮榻区域静坐,等待。
墨研则通常会在戌时正,处理完最后一桩紧要公务后,从书案后起身,走到他身边。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情绪的流露。只有一只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的手,按上他的肩膀,一股冰冷精纯、不容抗拒的灵力,如同最精准的向导,强行引导着他体内那缕微弱冰寒,沿着既定的轨迹运转。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直到他气息平稳,灵力流转顺畅,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引导的灵力才会缓缓撤去。
每一次的引导,都让燕迦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屈辱与无力。身体的本能,在这强大而有序的外力下,被迫臣服,被迫适应。
灵力运转的效率,确实在提升。胸口“印记”的异动,也确实被压制。甚至脑海中“锁魂咒”带来的混沌与隐痛,在这极度的专注与冰冷秩序的约束下,也似乎变得可以忍受。
可灵魂深处,那名为“燕迦”的部分,却在这日复一日的、被彻底掌控的“修炼”中,一点点地,被剥离,被冰封。
他像一具被输入了固定程序的傀儡,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做着规定的事情,感受着被规定的、扭曲的“安宁”。
墨研的话很少。除了必要的指令——“静心”、“凝神”、“过‘孔最’”、“下‘列缺’”——几乎从不与他交谈。偶尔,在他气息不稳,或心神明显浮动时,那按在肩上的手会微微加重力道,带来一丝警告般的刺痛,或是“印记”处传来一阵清晰的、冰冷的悸动,提醒他收敛心神。
更多的时候,墨研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他修炼的每一个细节,仿佛在观察一件精密仪器的运转,不容一丝一毫的偏差。那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将燕迦牢牢锁在这方寸之地,这既定的轨道上。
燕迦也沉默着。他不再试图询问,不再流露任何情绪。只是被动地接受着引导,机械地运转着灵力。只有在极偶尔的、灵力流转至某些与记忆深处隐隐共鸣的经脉节点时,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才会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涟漪。
仿佛有什么被冰封的东西,在那冰冷灵力的冲刷下,轻轻颤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日子,便在这诡异的、沉默的、近乎窒息的“和谐”中,又滑过了数日。
这一日,傍晚。晚霞的余晖,透过“墨韵堂”高阔的窗棂,在地面投下长长的、昏黄的光影。燕迦如常提前来到书房,在矮榻边坐下。
指尖拂过书几上那几卷早已被他“摸”得熟悉的杂书,却并无翻阅的兴致。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侧耳倾听着书房内外的动静。
墨研尚未到来。书案上堆着几份未处理的卷宗,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沉水香与墨香,混合着一丝……极其淡薄的、不同于往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燕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是错觉?还是……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特殊的节奏。
“进。” 墨研的声音,从内间传来。他似乎在更里面的小憩室。
门开了。一股更加清晰的、混合着风尘与淡淡铁锈气的气息,随着来人的进入,悄然涌入。脚步声极轻,落地几乎无声,却带着一种长期行走于阴影与危险边缘的、特有的冷肃与精准。
不是李总管。也不是寻常侍卫。
燕迦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来人进了书房后,并未立刻走向内间,而是先在门口略一停顿,目光似乎飞快地扫过了整个书房,自然也掠过了他所在的位置。
那目光,冰冷,锐利,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评估,在他身上停留了比寻常仆役或侍卫更久的一瞬,尤其在看到他蒙眼的“镇魂带”与身上那件玄色外袍时,似乎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那么一刹。
随即,那目光移开,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内间而去。
“王爷。” 一个略显低沉沙哑、却异常平稳的男声响起,隔着门帘,声音有些模糊,但语气中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却清晰可辨。
是影卫?燕迦猜测。而且是级别极高、能直接面见墨研禀报机密之事的影卫首领之流。
内间里,传来了墨研与那人压低声音的、快速的交谈。声音很轻,又被门帘阻隔,听不真切。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南疆”、“确认”、“雾隐泽”、“阵法”、“三日后”、“子时”……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燕迦死水般的心湖。南疆……雾隐泽……果然,墨研从未放松对那边的追查。三日后,子时……是有什么行动?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胸口的“印记”,似乎也感应到了他情绪的细微波动,传来一丝冰凉的悸动,如同警告。
他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心绪,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指尖下冰凉的玉质书几上,仿佛对那内间的密谈毫无所觉。
内间的交谈,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最后,那沙哑的男声似乎领命,应了一声“是”,随即,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外间走来。
经过燕迦所在的矮榻区域时,那脚步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燕迦的身体,瞬间绷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自己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审视的意味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确认,像是评估,又像是……某种深藏的、被强行压抑的惊疑与震动。
那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刺得燕迦如坐针毡。他维持着垂首静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终于,那目光移开了。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门口而去,随即,房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那股混合着风尘与铁锈的气息,也随之淡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内间隐约传来的、墨研似乎是在翻阅什么的细微声响。
燕迦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竟已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方才那影卫的目光,太过锐利,太过……具有穿透力,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都看个透彻。
尤其是那最后目光中,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更让他心中莫名地,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人……认识“燕迦”?还是认识……戴着“镇魂带”、穿着靖王外袍的、这副模样的他?
没等他想明白,内间的门帘被掀开,墨研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脸上戴着面具,周身气息沉凝,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当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淡淡扫过依旧静坐的燕迦时,那目光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幽光。
“方才,吓到你了?” 墨研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燕迦心头一跳,低声道:“……没有。”
“是影六。” 墨研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否认,自顾自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件物品,“本王的影卫统领。刚从南疆回来。”
影六。果然是影卫统领。南疆……
燕迦的心,沉了沉。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
墨研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拿起书案上一份卷宗,似乎准备处理。书房内,再次陷入那种惯常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戌时的钟声,终于远远传来。
墨研放下卷宗,起身,如同往常一样,走到了燕迦身边。
温热干燥的手掌,按上肩膀。冰冷精纯的灵力,再次涌入。
一切,似乎都与往日无异。
然而,就在那引导的灵力,流转过某个与记忆隐隐相关的、位于手臂的经脉节点时——
燕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不是疼痛,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极其突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强烈的悸动与共鸣!仿佛有一根尘封已久的、冰冷的弦,被那同源的、却更加霸道冰冷的灵力,猝不及防地,狠狠拨动了!
与此同时,一幅模糊却异常清晰的画面,如同被闪电照亮的夜空,猛地撞入他混乱的识海!
不是书房,不是庭院,不是任何已知的地方。
是……一片无垠的、仿佛由最纯净玄冰构筑的、空旷而死寂的殿堂。殿堂中央,悬浮着一团缓缓旋转的、深不见底的幽暗漩涡。漩涡边缘,闪烁着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诡异符文。
而在那漩涡之前,背对着他,静静站立着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那身影孤寂,冰冷,仿佛与这无边玄冰融为一体,却又散发着一种足以冻结时空的、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是……墨研?!
不,不完全一样。那道身影给人的感觉,更加……古老?更加……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属于“人”的情感与温度,只剩下最纯粹的、冰冷的“存在”与……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悲伤与寂灭。
就在这时,那道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了身。
燕迦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不再是他熟悉的、深不见底的黑,也不是燃烧着冰焰的凛冽。
那是……一片纯粹的、仿佛容纳了宇宙终结时所有寒冷的、冰蓝色!晶莹剔透,却又空洞得令人绝望,仿佛两颗被永恒冻结的、失去了所有星辰的寒冰星辰!
而在那双冰蓝色的、空洞眼眸的最深处,一点极其微小、却无比清晰的、暗金色的、如同某种古老契约或烙印的符文,正一闪而逝!
“呃——!”
燕迦猛地闷哼一声,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胸口!体内正在引导运转的灵力骤然失控,疯狂乱窜!胸口“印记”爆发出刺骨的冰寒与灼痛!脑海中的“锁魂咒”裂痕疯狂震荡,更多的、更加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如同海啸般汹涌扑来!
他眼前一黑,喉头腥甜,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栽倒!
“燕迦!”
墨研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惊急,骤然在耳边炸响!按在他肩上的手瞬间收紧,一股更加磅礴冰冷的灵力,如同决堤的冰河,轰然涌入他体内,强行镇压下那暴走的灵力乱流与“印记”的反噬!
然而,那涌入的灵力,在触及燕迦识海深处、那因剧烈冲击而短暂显现的、与方才画面中那双冰蓝眼眸深处一模一样的、极其微小的暗金色烙印虚影时,竟也几不可察地,剧烈波动了一瞬!
仿佛两块同源的磁石,在黑暗中,猝然相遇,产生了某种无法言喻的、深刻的共鸣与……牵引!
墨研的身体,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面具后的眸光,骤然收缩,死死锁住怀中因剧痛和冲击而意识模糊、脸色惨白如纸的燕迦,眼底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某种更加深沉复杂的、几乎要冲破冰冷外壳的情绪!
“那是……‘魂契’……?” 他近乎失声地,低语出两个破碎的字眼,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而此刻,因剧痛和混乱几乎失去意识的燕迦,在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仿佛“听”到,脑海中那系统的提示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扭曲而尖锐的、近乎兴奋的诡异声调,疯狂刷过——
【警告!警告!检测到深层灵魂绑定印记——‘冰魄魂契’碎片共鸣!】
【强制任务‘债主的救赎’核心线索触发!】
【债主‘墨研’与宿主之间存在‘旧债’关联确认!关联形式:共生魂契(严重残缺/冻结状态)!】
【任务目标更新:在债主引导下,尝试以自身冰凤本源为引,配合特定仪式与媒介,逐步唤醒并修复‘冰魄魂契’!】
【任务成功奖励:债务全免!‘锁魂咒’彻底解除!记忆完全恢复!解锁‘冰魄魂契’部分权限与能力!】
【任务失败惩罚:魂契反噬!灵魂彻底冻结!成为债主永恒的、无意识的‘冰傀’!】
【提示:唤醒魂契需极度谨慎,需债主主动配合与引导。建议宿主……尝试获取债主更深层次的‘信任’与……‘情感共鸣’……】
冰冷,机械,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宿命般的宣告。
魂契?共生?旧债?唤醒?冰傀?
无数荒谬而恐怖的信息,混合着身体的剧痛、灵魂的悸动、与那双冰蓝空洞眼眸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冷与绝望,如同最后的滔天巨浪,将燕迦残存的意识,彻底吞没。
黑暗,如期降临。
而这一次的黑暗中,似乎不再只是无尽的冰冷与绝望。还多了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仿佛源自血脉与灵魂最深处、与另一道冰冷灵魂紧紧缠绕、无法分割的……宿命的牵引,与那名为“魂契”的、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枷锁,缓缓浮现的、狰狞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