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鸿沟 人类真是麻 ...
-
晚风轻柔,吹散了城市白日的喧嚣,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错。
一个细微的疑点却在顾衍之心头悄然浮现。
他从未向她透露过自己的名字。
昨天雨夜初遇,她拦车、索赔、上车,一系列动作又快又急,他并未正式自我介绍。
后来他递出钞票和伞,她道谢离开,双方都没有互通姓名。直到刚才在咖啡厅,她精准地叫出了“顾衍之”。
她是如何得知的?
他的手指在西装裤袋里微微收拢,没有立刻点破。
他习惯于观察和等待,尤其是在面对一个充满谜团的对象时。他放缓了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身旁的女孩。
胡望舒心虚,不敢看他,只好假装对路边的花草产生了浓厚兴趣,时不时蹲下去嗅一嗅,或者指着某种灌木小声嘀咕:“这罗汉松长得倒挺精神,就是修剪得匠气了,不如我们山……不如野地里的自在。”
“你似乎对植物很了解?”他状似随意地问。
胡望舒心里一咯噔,赶紧直起身子,含糊道:“啊?就、就平时随便看看……瞎说的。”她加快脚步,“快走吧,公园就在前面了!”
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顾衍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缓步跟上,看似随意地开口,再次打破了沉默:“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胡望舒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两人确实还没通过名号。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仿佛这是一种习惯性的姿态,开口道:“胡望舒。” 名字脱口而出后,她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像是这个名字勾起了什么,又迅速被她压下。
“胡望舒?”顾衍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望舒,意为驾月之神,这个名字放在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孩身上,显得过于古典和隆重,甚至带着一丝非尘世的缥缈感。
“嗯。”胡望舒应了一声,不像刚才那样理直气壮,反而微微侧头看向路旁被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似乎不太想继续这个名字的话题。
顾衍之没有错过她那一瞬间的异样。但他只是淡淡评价了一句:“很特别的名字。”
这句评价似乎轻轻触动了胡望舒内心的某个开关。她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些缺乏生气的园林植物上,思绪却仿佛飘远了。
望舒……爹娘取的。他们说,生我那天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清辉照亮了整个山坡。
……爹总会用粗糙温暖的爪子摸摸我的头,说:‘咱家望舒心里装着月亮呢,眼自然看得比别的兔远。’……
公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散步的老人和嬉戏的孩子。胡望舒径直走到那棵她指定的大树下——那里空空如也。
她的心立刻提了起来,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公园深处瞟,计算着如果现在飞奔去推车,来回需要多久,会不会被看穿……
顾衍之好整以暇地看了看腕表,又看了看明显开始焦躁起来、不停东张西望的胡望舒,语气平淡地问:“你的车呢?”
她转回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有点蛮横、试图掌握主动的表情,指着前方:“到了到了!就在那棵大树下面!”
顾衍之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追问,目光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投向公园深处那棵大树——树下空空如也。
他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深了。这个名字,她的反应,她出现的方式,以及此刻她指着的空无一物的树下,都透着一股不合逻辑的怪异。
“胡望舒。”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她故作镇定却难掩心虚的脸上停留片刻。
那个她未曾点破的、如何得知他名字的疑点,如同投入静湖的一颗石子,涟漪正在无声地扩散,连带着她整个人,都笼罩上了一层薄雾。
而他几乎可以肯定,那辆所谓的电瓶车,根本不存在于这个地方。
胡望舒急得后背都快冒汗了,心里飞快地盘算:不行了,溜走去推车肯定来不及了!只能……只能用那个法子了吗?可是……
她想起洞府里那些嗷嗷待哺、等着防水布遮风挡雨的徒子徒孙。如果今天拿不到修车的钱或者修好的车,修缮计划就要大大推迟,万一再下场雨……
她咬了咬牙,心中做出了决定。
“可、可能被公园管理员暂时挪到别处去了!我去找找!你就在这里等着,千万别跟过来啊!”她扔下这句话,也不等顾衍之回应,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转身跑向公园深处,很快消失在一片灌木丛后。
顾衍之看着她仓惶逃跑的背影,并没有立刻跟上去。他觉得越来越有趣了,这女孩的反应完全不像正常人。
胡望舒躲到一处绝对看不见顾衍之的角落,背靠着一棵大树,剧烈地喘息着。她闭上眼睛,双手快速结了一个简单却古老的手印——这是她与山中灵性最高的几只“长老兔”之间微弱的血脉感应契约。
她集中全部精神,在心中急切地默念:“西北方位,癸卯洞旁,速将我那‘座驾’推至山下栖云路街心公园东南角大树下!要快!要快!”
这并非直接隔空取物的神通,而是一种极度消耗心神的意念传讯和微弱驱遣。她无法精确控制过程,只能模糊地指引方向和目标。
消息传出的瞬间,胡望舒猛地睁开眼睛,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四肢发软,不得不伸手紧紧扶住树干才勉强站稳。心脏跳得飞快,仿佛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斗。
这具人身,终究还是太勉强了…… 她心里苦笑。
百年修为,大多用在维持人形和一点小幻术上,这种需要精准远距离沟通和驱遣的术法,对她而言负担极大。
与此同时,云栖庄园后山。
几只正负责警戒的、体型稍大、眼神格外灵动的兔子突然齐齐竖起了耳朵,互相看了一眼。
它们接收到了祖奶奶极其微弱却异常急切的意念!
没有丝毫犹豫,其中两只最健壮的大兔子立刻像离弦之箭般蹿出,朝着胡望舒藏匿电瓶车的地点飞奔而去。
只见一只体型稍大的兔子颇为熟练地跳上驾驶位,前爪像模像样地扶住车把,后爪却因太短,只能别扭地悬空蹬踏,显得有心无力。
其余兔子则一拥而上,在后面吭哧吭哧地推车。它们显然明白如何操作这“座驾”,奈何这铁家伙对它们的体型而言实在过于沉重庞大,整个队伍只能以一种极其缓慢且摇摇欲坠的方式,顺着崎岖隐蔽的山道,一点点地往山下指定的公园移动。
这景象若被人看见,定然惊世骇俗。
公园里,胡望舒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慢慢走回顾衍之所在的地方。她脚步有些虚浮,脸色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些许血色。
“找、找到了……管理员说暂时放在杂物间了,我去推过来……”她声音都弱了几分,不敢看顾衍之的眼睛,生怕被他看出异常。
顾衍之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状态的急剧变化。刚才还活蹦乱跳、蛮横有力,怎么去找个车,回来就像生了一场大病?他眉头微蹙:“你不舒服?”
“没、没有!就是跑得有点急……”胡望舒连忙否认,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虚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街心公园那棵指定的大树下依旧空空如也。
胡望舒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角的虚汗汇聚成珠,顺着脸颊滑落。她不得不伸手扶住粗糙的树干,才能勉强站稳,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妖力透支的反噬远比她预想的更猛烈。
顾衍之的助理带着维修工,开着工具车准时赶到。
“顾总,车在哪里?”助理恭敬地问道。
顾衍之没有回答助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胡望舒身上。
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急剧变差,刚才还有力气和他争执,此刻却连站立都显得困难,仿佛下一秒就要虚脱倒地。
那辆迟迟未现身的电瓶车,与此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他眉头紧锁,心中疑窦更深,但眼下更重要的是这个明显不对劲的人。
“车的事不急。”顾衍之对助理摆了摆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定,“你们先回去。”
助理和维修工虽然疑惑,但立刻点头应下,迅速驱车离开。
现场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胡望舒心里暗叫糟糕,强撑着解释:“可能、可能被挪到更里面了……我再去……”她说着就想往公园深处挪动,却脚步一软,险些栽倒。
顾衍之迅速上前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手臂隔着一层粗布,依然能感觉到异常的冰凉和无力。
“够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打断了她明显逞强的借口,“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去找车,也不适合讨论修车的事。”
胡望舒靠着他手臂的力量勉强站稳,还想说什么:“可是……”
“没有可是。”顾衍之的语气斩钉截铁,“车,下次再说。现在,你需要休息。”他敏锐地察觉到她似乎极度抗拒去医院或者被他送回家,于是换了一个折中的方案,“附近有家不错的茶室,安静,你可以先去那里坐一会儿,缓一缓。”
这并非询问,而是安排。
他看出她需要帮助,而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既能顾及她状态又能满足自己探究欲的方式——在一个可控的、安静的环境里观察她。
胡望舒此刻头晕眼花,确实急需一个地方坐下来喘息,恢复一点力气。
她犹豫了一下,茶室听起来比医院或者暴露巢穴要好得多。她最终虚弱地点了点头。
顾衍之扶着她,走出公园。他在路边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车内空间狭小,胡望舒几乎是蜷缩在后座一角,闭着眼睛,努力对抗着一波波的虚弱感。
顾衍之坐在她旁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异常凉意和极力压抑的轻微颤抖。他没有说话,只是对司机报出了茶室的地址。
到了茶室,顾衍之要了一个僻静的包间。他点了一壶温和的红枣桂圆茶,并几样清淡的点心。
胡望舒捧着他递过来的温热茶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甜热的茶汤,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慢慢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和虚弱感,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顾衍之没有过多打扰她,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处理着手机上的邮件,偶尔抬眼看一下她的状态,确保她无碍。但他敏锐的感官和注意力,其实大部分都放在了她身上。
直到胡望舒看起来缓和了不少,不再像随时会晕倒的样子,顾衍之才放下手机,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那辆电瓶车,到底在哪里?”
胡望舒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茶水的温暖和刚才他的帮助让她卸下了一些心防,但核心的秘密依然不能透露。
她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倒影,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奈的坦诚:“……不在公园里。我骗你的。它在一个……很远,很不好找的地方。”
这个答案在顾衍之的预料之中。他没有生气,反而因为她此刻的坦诚,即使是部分的,而觉得……有趣。
“为什么撒谎?”他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探究。
“因为……”胡望舒抿了抿唇,努力找一个合理的人类理由,“因为那地方太破了,我怕你……怕你笑话。”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幼稚,却恰好符合她部分表现出来的人格。
顾衍之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发红的耳尖,没有戳穿。他大概能猜到,真正的原因绝非“怕被笑话”这么简单。
“所以,”他总结道,“修车的事,今天是不可能了。”
胡望舒愧疚地点点头。
“没关系。”顾衍之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下次吧。”
胡望舒惊讶地抬起头:“下次?”
“嗯。”顾衍之淡淡应道,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等你确定方便的时候,再联系我。或者,等你身体好了,带我去那个‘很远很不好找’的地方看看。”
他的话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预留的借口,为两人下一次的见面,埋下了一个顺理成章的伏笔。
胡望舒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里有点懵。这个人类……好像真的挺好说话的?而且,他刚才扶住她,为她打车、点热茶……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情绪悄悄在她心里滋生。
“哦……好,下次。”她小声应道,心里却有点乱糟糟的。
顾衍之看着她恢复了些许生气却依旧懵懂的脸,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掩去了唇角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下次。
他忽然有点开始期待这个“下次”了。
离开茶室时,夜色已深。顾衍之再次为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在她拉开车门,准备坐进去之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到家后,”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流程,“给我个消息。”
胡望舒正要弯腰上车的动作瞬间僵住,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消息?什么消息?怎么发?
她不是人类,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自然也没有那个小小的、能用来“发消息”的电话卡和手机。
她平日里与山下的联系,全靠最原始的方式——腿着去。
她猛地直起身,转过头看向顾衍之,比刚才虚弱时还要苍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顾衍之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远超正常范围的反应。
要一个联系方式而已,何至于惊恐至此?
除非……她没有?或者,她的联系方式,是不能被知晓的?
他心中的疑云骤然浓密,但面上丝毫不显。
顾衍之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只是极其自然地将原本拿在手里的手机收了回去,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的客套,并不真的期待回应。
他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的平静,替她拉开了后车门,语气依旧平淡:“路上小心。”
胡望舒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出租车,甚至不敢再看车外的顾衍之。她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车门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出租车引擎启动,驶入夜色。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出租车尾灯消失在下个路口,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没有联系方式。
或者说,她无法提供一个正常的、人类的联系方式。
这个发现,比查到任何关于她的信息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接近真相的战栗。
那个荒谬的、关于她并非寻常人的猜想,似乎又得到了一个强有力的佐证。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沉静却锐利的眼眸。
栖云路路口……这片区域附近,似乎只有一个著名的地点——荒废已久的云栖庄园。
“帮我查一下,城西栖云路附近,尤其是云栖庄园一带,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特别的人出现。”
“对,要详细。”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沉而肯定,“……重点排查无需身份登记即可活动的区域,或者……一些无法追踪的异常现象。”
这一次,他的指令更加具体,也更加指向那个超乎常理的可能性。
而出租车内的胡望舒,直到再也看不见顾衍之的身影,才瘫软在后座上,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好险……差点就露馅了……
人类真是麻烦,还要“发消息”……
她懊恼地皱起眉,心里乱成一团。
这次是混过去了,那下次呢?这个叫顾衍之的人类,看起来那么精明,她真的能一直瞒下去吗?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与这个人类世界之间,横亘着一条多么巨大而难以逾越的鸿沟。
而顾衍之,正站在鸿沟的另一边,目光如炬地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