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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私家侦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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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通往云栖后山的僻静小路上,天色灰蒙蒙,下起了冰冷的细雨。
胡望舒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看起来比她人还沉的旧麻袋,沿着湿漉漉、覆着薄霜的小路往山里走。
麻袋里装着她刚从集市上精心采购的过冬物资——耐储存的豆子、糙米,以及……许多许多盐。
她想起百年前,为了弄到一点盐,爸爸妈妈得冒险去很远的人类灶房小心翼翼“借”一点,或者用辛苦攒下的山货去“换”,每一粒都金贵得很。
如今看到杂货铺里那堆积如山、便宜得让她咋舌的盐袋子,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掏积蓄买了一大袋——足够整个兔群舒舒服服过好几个冬天还有富余!
此刻,这袋沉甸甸的宝贵财富就压在她背上。
她走起路来却丝毫不见吃力,脚步依旧轻快灵活,甚至还能时不时轻盈地跳过路上的小水洼。
那巨大的麻袋在她背上,配合着她纤细的身形和敏捷的动作,形成一种奇特到近乎滑稽的视觉反差。
雨丝夹着冰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旧外套,胡望舒却不太在意,心里只盘算着这许多便宜又好用的盐该怎么分配才能让腌制的萝卜干和储存的野菜更美味。
走着走着,她那双长年生活在山林里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一种极其细微、却与自然雨声和风声格格不入的规律声响,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钻进她的耳朵。
脚步声。
一个成年男人的,刻意放轻,却因为不熟悉这湿滑难行的山路而偶尔踩碎枯枝或踩入泥泞。
不是山里人。
胡望舒的脚步没有停,但全身的感官瞬间绷紧了。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声音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被跟上了。
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巢穴的准确位置。
胡望舒不动声色加快了脚步,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被枯黄灌木半掩的岔路。
那袋沉重的盐在她背上有节奏地晃动着,胡望舒依旧步履轻盈。后面的脚步声果然也急促起来。
胡望舒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红光。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不再犹豫。
她没有回头看那个跟踪者,只是将空着的那只手微微缩进袖口,指尖捻了一个简单的诀。
一丝带着干扰气息的妖力,如同无形的涟漪,精准地朝后方荡去。
与此同时,她身形一闪,背着那巨大的麻袋,异常灵巧地钻入旁边一片茂密枯萎的荆棘丛后,气息瞬间收敛,仿佛融入了这片湿冷寂静的冬雨山林之中。
后方几十米处,一个穿着深色雨衣、举着微型摄像机的男人正艰难地跟着。
目标突然加速拐进岔路,让他心里一紧,也立刻跟上,同时举起相机想抓拍几张——尤其是那个看起来极不协调的大麻袋。
就在他手指按下快门的瞬间——
“滋——啪!”
相机屏幕猛地一花,闪过一片乱码般的雪花,然后彻底黑屏。
他别在衣领上的微型录音笔指示灯疯狂闪烁了几下,也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就连兜里的手机,也传来一声低电量的哀鸣,自动关机了。
“妈的!”男人低骂一声,难以置信地拍打着相机,又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试图开机,却毫无反应。
所有电子设备,在刚才那一瞬间仿佛集体被某种强大的电磁脉冲摧毁了。
他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去,前方的小路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那个背着巨大麻袋、却跑得飞快的女孩的影子?
只有冰冷的雨丝沙沙落下,枯枝在风中发出脆响。
他不死心地快步冲到岔路口,左右张望,又钻进荆棘丛里胡乱翻找了一阵,除了被划破的雨衣和一手冰冷的泥水,一无所获。
那个背着夸张麻袋、看起来普普通通却力大无穷、跑得飞快的女孩,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男人站在越来越密的冰冷雨幕里,看着手里一堆报废的昂贵器材,心里一阵发寒和窝火。
这邪门的地方!
邪门的任务!
还有那个邪门的力气和速度!
荆棘丛深处,胡望舒屏息凝神,听着男人气急败坏又带着点恐惧的动静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雨声中。
她背上那袋盐安然无恙。
胡望舒这才慢慢放松下来,轻轻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枯叶和冰碴。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派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跟踪她,但她成功赶走了他,保住了巢穴的秘密。
只是……刚才情急之下,那装着种子的小袋子好像掉在路上了。她有点懊恼地抿了抿嘴,决定等天黑透了、彻底安全了,再冒险出来找。
胡望舒又掂了掂背上沉甸甸的盐袋,心里总算有点安慰——至少最“金贵”的这个没丢。
她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更深的山林里,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胡望舒背着沉甸甸的大包裹,刚钻进洞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几只半大的小兔子就慌慌张张扑到她腿边,七嘴八舌地吱吱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惊恐。
“祖奶奶!您可回来了!”
“外面来了好多两条腿的!到处插小旗子!”
“还拿亮闪闪的棍子到处比划!”
“他们走路声音好大,说话也大声!吓死兔了!”
“我们晒在背风坡的干草都不敢去收了!”
“弟弟妹妹们吓得不敢出洞晒太阳,都蔫巴了!”
小兔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毛茸茸的小身体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长耳朵耷拉着,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控诉和不安。
胡望舒放下沉重的麻袋,还没来得及为自己“丰收”的盐和豆子高兴一下,心就猛地沉了下去。她蹲下身,摸了摸几只小兔子的脑袋。
“慢慢说,别急。”胡望舒安抚着躁动的小家伙们,“插旗子?比划棍子?看清楚他们做什么了吗?”
一只胆子稍大点的灰兔子往前蹦了一步,急切地比划着:“就是……就是在地上钉那种小小的、颜色很鲜艳的布旗子!还拿着一个会发亮、会叫的板子,对着山这边那边照来照去!还老是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
另一只小兔补充道:“他们还在好些树上绑了红色的带子!是不是要砍我们的树啊?”
“他们走来走去,根本不管会不会踩到我们的洞口和粮仓!”最小的那只带着哭腔说,“我们都不敢出去找吃的了……”
胡望舒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她站起身,走到洞穴入口,小心翼翼地拨开遮蔽的藤蔓,向外望去。
她看到不远处一棵熟悉的歪脖子树上,确实系着一条刺眼的红色标记带,正随着晚风飘动。
“走了……傍晚的时候都走了……”灰毛兔子压低声音道。
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下来。
胡望舒将几只瑟瑟发抖的小兔拢在自己温暖柔软的腹部下面。
凌晨,她轻轻站起身,雪白的皮毛在昏暗的洞穴里仿佛自带微光。她迈着无声的步伐走到洞口,红眸锐利地扫视着外面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山林。
空气中,还残留着人类留下的陌生气味——汗味、烟草味、还有金属和塑料器械的气息。
几处被踩踏过的草丛凌乱地倒伏着,一根被遗落的红色标记带挂在低矮的灌木上,像一道刺眼的伤口。
她深吸一口属于夜晚山林的空气,试图驱散鼻腔里那些讨厌的味道。
“他们……好像很怕这里。”一只半大的兔子看到祖奶奶醒了,蹭到她身边,小声又困惑地说,“我听到他们小声嘀咕,说什么‘邪门’、‘赶紧弄完走人’……还有人说,好像看到白影子飘过去了……”
另一只小兔也凑过来,语气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解:“是啊是啊,天刚擦黑那会儿,西边沟里突然起了一阵怪雾,还好像有女人哭的声音……他们吓得东西都没拿稳,跑得可快了!”
胡望舒静静地听着,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事情。人类对这片山林,总是怀着一种莫名的、掺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心理。
他们口中的“闹鬼”,不过是山间夜雾、风声呜咽、或是某些不愿被打扰的“原住民”偶尔弄出的些许动静罢了。
“好了,”她收回目光,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既然怕,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深夜上来了。”
她转身,看向洞内依旧有些惶惶不安的兔群,提高了些声音:“趁现在安静,手脚麻利的,跟我去把白天没来得及收的干草搬回来。其他的,抓紧时间休息。”
胡望舒率先跃出洞穴,身影融入月色。几只成年兔子立刻跟上。
后山背风坡,它们白天晾晒的草料和果干还散落在岩石上。
夜露已经开始凝结。
胡望舒的动作快而轻灵,熟练地将干草捆好,将果干归拢。其他兔子也学着她的样子,悄无声息地忙碌起来。
没有人类的目光和打扰,山林又恢复了它们所熟悉的、属于夜晚的秩序。
很快,宝贵的存粮被安全地运回洞穴深处的粮仓。
胡望舒最后检查了一遍洞口周围的隐蔽布置,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的痕迹,这才缓步走回洞内最干燥温暖的窝巢。
小兔子们已经重新偎依在一起,呼吸变得均匀。
胡望舒安静地趴卧下来,让自己柔软的身躯作为屏障,护在最外侧。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洞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月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在她雪白的皮毛上,泛着清冷的光泽。
她又想起在超市里感受到的那种人类世界的丰沛,而自家徒子徒孙被吓得不敢出洞、连晒粮食和晒太阳都做不了的惶恐,一种巨大的落差涌上心头。
人类的世界很大,很丰富,但他们似乎从不关心,自己的“开发”和“进步”,会轻易碾碎其他弱小生灵赖以生存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