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奶奶她靠碰瓷养家》令仪昕

16、满足 这里没有饥

　　夜幕降临。

　　胡望舒轻轻将最后一只玩累了的小兔子拢回干草窝深处，这才优雅地站起身。

　　她抖了抖身上纤尘不染的毛发，目光扫过洞内安然休憩的徒子徒孙，眼神温和。

　　“我出去转转。”她的意念传递给几位负责值守的年长兔子。

　　“是，祖奶奶。”灰毛兔子为首的几位立刻恭敬地垂下头。

　　胡望舒轻盈地跃出洞穴，落在外面的草地上。

　　月夜下的山林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凋零前最后的浓郁气息。

　　她并没有立刻走远，而是先绕着洞穴所在的这片核心区域，不疾不徐地踱步。

　　她的步伐悄无声息，敏锐的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声响——远处溪流的淙淙声、归鸟的啼鸣、枯叶落地的轻响……一切如常，没有陌生的、属于人类或其他威胁的气味和动静。

　　她仔细嗅闻着洞穴外围几个隐蔽的入口和通风处，确认没有可疑的痕迹。

　　又检查了几处她亲自布置的、利用天然藤蔓和岩石构成的简易防护，确保它们完好无损。

　　这是她每日必做的功课，守护巢穴的安全是头等大事。

　　巡视完核心领地，胡望舒转身朝着后山更深处的一片背风坡地跃去。

　　她的动作迅捷而优美，在林间穿梭如同一道白色的影子。

　　很快，她来到几块巨大岩石掩映下的一个极其隐蔽的洞口前。

　　这里的气息与其他地方不同，弥漫着干燥的草木和泥土的混合气味。

　　这就是兔群最重要的粮仓。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警惕地环视四周，竖起耳朵倾听良久，确认绝对安全后，才低头钻了进去。

　　洞内比居住的洞穴更干燥，也更阴凉。里面井然有序地挖出了数个深坑和壁龛。

　　大部分坑里都满满当当地囤积着各种过冬的食物：

　　干燥的草料捆得整整齐齐，一堆堆晒干的野浆果和坚果，甚至还有不少从人类田地边缘“借”来的、保存完好的块茎作物，如萝卜、红薯等，分门别类，码放得一丝不苟。

　　这是整个兔群一整个秋天辛勤劳动的成果，也是它们度过漫长寒冬的生命线。

　　胡望舒仔细地检查每一个粮囤。

　　她用鼻子轻轻嗅探，感知食物的湿度和气味，判断是否有霉变的迹象，又用爪子小心地扒开表层的草料，查看深处的储存情况。

　　“东边这个角的草料，明天搬出去再晒晒日头，潮气有点重了。”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不知何时，那只稳重的灰毛兔子已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恭敬地守在一旁。

　　“是，祖奶奶。”灰毛兔子立刻应下。

　　“坚果存量不错，但浆果消耗得比预期快了些。”她继续检查，红眸中闪烁着精打细算的光芒，“今年寒鸦来得早，与它们争抢林子的浆果不易。通知下去，从明日起，浆果每日配给再减半成，优先保障孕兔和幼崽。”

　　“明白。”灰毛兔子仔细记下。

　　胡望舒走到最深处，那里存放着最耐储存的块茎食物。

　　她仔细清点了数量，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人类的田埂那边……近来看守得严了？”她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灰毛兔子低下头：“是……比往年难‘借’了些。听说是因为山庄要开发的风声，附近农户也警觉了。”

　　胡望舒沉默了片刻。

　　山下的风波，终究还是影响到了山上的生计。

　　“知道了。”她最终淡淡回应，“现有的，省着点用。让负责外勤的小兔们再机灵点，安全第一，莫要贪多，也……莫要再被人类瞧见。”

　　“是。”

　　检查完毕，粮仓情况大体良好，但胡望舒心中那根关于食物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冬季还长，而获取补充的难度显然增加了。

　　她退出粮仓，重新封好洞口，跃上旁边一块高大的岩石，举目远眺。

　　月亮已完全越出山脊，山林变得幽深寂静。空气中的寒意明显更重了。

　　深秋了……冬天真的不远了。

　　顾氏集团保洁工具间。

　　胡望舒将最后一块擦得锃亮的玻璃归位，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望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勾勒出冰冷而繁华的轮廓。

　　集团大楼里依旧灯火通明，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隐约的谈话声从未停歇。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他们好像永远有做不完的事，永远在追逐着看不见的东西。

　　她每天准时上来打扫，又准时下班离开，却几乎从未在离开时见过太阳。清晨来时天刚蒙蒙亮，傍晚走时已是星月当空。

　　这份工作仿佛将她囚禁在了一座不见天日的、由灯光和忙碌构筑的巢穴里，与她熟悉的、依循日出日落的山林生活截然不同。

　　不过，想到那笔能换来胡萝卜和种子的“工资”，她还是认命地收拾好工具，换下保洁服，准备离开。

　　今天发薪日，她还得赶在天黑透前，去集市采购些过冬的紧要物资。

　　城郊大型仓储超市，傍晚。

　　胡望舒攥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口袋，站在超市入口，有点不知所措。里面装着她刚从李明表哥那里领到的、厚厚一沓崭新的“花纸”——人类叫做“工资”的东西。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钱，沉甸甸的，几乎让她怀疑李明是不是算错了。

　　胡望舒深吸一口气，推着购物车走了进去。

　　瞬间，她被淹没在明亮得过分的灯光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货架迷宫里。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陌生的、或香甜或清冽的气味，与她熟悉的泥土和草叶气息截然不同。她的耳朵下意识地微微动了动，捕捉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背景音乐、促销广播、推车轱辘声和嘈杂人语，宝石般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原本的目标明确：胡萝卜种子和过冬的耐储存蔬菜。

　　但很快，她的脚步就被琳琅满目的商品拖慢了。

　　“哇……”胡望舒无意识地发出惊叹，停在一个摆满各种颜色、形状塑料瓶的货架前。

　　上面画着好多她不认识的水果和花朵，瓶子亮晶晶的，真好看。她小心地拿起一瓶画着很多粉色泡泡的沐浴露，凑近闻了闻，一股极其甜腻的人工香气冲进鼻子，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连忙红着脸把瓶子放回去。

　　她又好奇地摸过柔软得像云朵的毛巾，打量着一盒盒包装精美、印着可爱动物图案的饼干，对着能照出人影的不锈钢锅具发愣，甚至在一排排挂着的，颜色鲜艳得不像话的毛衣前徘徊了好一会儿。

　　很多东西她根本不认识，包装上的字也大多看不懂，但这并不妨碍她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新奇和满足。

　　这里没有饥荒，没有短缺，只有堆积如山的、五花八门的东西。

　　对她这个习惯了在匮乏中精打细算，每一根萝卜都要计划着吃的祖奶奶来说，这简直像一个光怪陆离的宝藏洞穴。

　　她看着人类这个繁华世界，带着点怯生生的警惕，却又压不住骨子里的好奇和兴奋，推着车在货架间慢慢穿梭，东看看，西摸摸，眼睛亮晶晶的。

　　最终，胡望舒还是没忘记正事，找到了卖种子和农具的区域。她仔细挑选了几包萝卜种子和几种耐寒的蔬菜种子，又拿了些豆子和糙米。

　　然后，她的目光被一排货架吸引住了——

　　那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小袋子装着的盐！

　　粗的、细的、加碘的、低钠的……包装各异，堆得像小山一样，价格便宜得让她几乎不敢相信。

　　她眼睛一亮，几乎没犹豫，开始踮着脚，努力地从货架最高处往下拿，一袋，两袋，三袋……她纤细的手臂环抱着，很快就摞起了高高的一堆小盐袋，几乎要挡住她的视线。

　　胡望舒还不满足，又弯腰从底层货架继续拿，直到购物车里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盐山”，几乎要把其他东西都淹没了。

　　周围推着车选购日用品的顾客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有人看着她车里那座夸张的“盐山”，又看看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眼神里充满不解和好奇。一个带着小孩的母亲甚至下意识地把孩子拉远了些。

　　穿着超市制服负责理货的阿姨终于忍不住走过来，脸上带着微笑，眼神却充满疑惑：“小姑娘，你买这么多盐做什么呀？这玩意儿放久了容易结块的。”

　　胡望舒正专注地清点着她“宝贵”的战利品，闻言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满足感，老实回答：“存起来，过冬用。”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理货阿姨被她这回答噎了一下，表情古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摇摇头走开了，边走边嘀咕：“现在年轻人，真搞不懂……”

　　胡望舒没在意那些目光，她心满意足地看着那堆盐山，心里盘算着这得够全家吃上好几年了，一种巨大的踏实感油然而生。

　　结账时，她学着前面人的样子，把东西一样样搬到传送带上。当那座“盐山”开始移动时，收银员和后面排队的顾客都看得目瞪口呆。

　　收银员扫描盐袋时，忍不住抬头看了她好几次。

　　胡望舒有些紧张地从布口袋里掏出那厚厚一沓“花纸”，笨拙地数出几张递给收银员。

　　收银员笑着找零，她确认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钱和找零重新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当胡望舒终于背着那个塞得鼓鼓囊囊，尤其那堆盐格外显眼的巨大麻袋，走出超市时，天色已近全黑。

　　冷风吹在脸上，她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满足感包裹着她。

　　她不仅买到了过冬的必需，更仿佛窥见了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富足世界的一角。

　　虽然很多东西她还不懂，周围的目光也让她有些困惑，但那新鲜有趣的感觉和满载而归的收获，让她这只活了许多年的兔子精，心里也忍不住冒出一点孩子气的、轻快的雀跃。

　　她紧了紧背上沉甸甸的麻袋，脚步却异常轻快地踏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