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遗症》朝叁慕

24、后遗症

　　“你好，这里是心理咨询热线，我是接线员钟梦，请问您有什么烦恼呢?”
　　“我……我喜欢上一位网友，可是她不喜欢我怎么办?”
　　“嗯，怎样的网友呢?”
　　“我们游戏论坛遇见的，都是游戏迷嘛，然后一起打游戏，我很喜欢她，但是她好像有男朋友了。”
　　“但是我感觉她是喜欢我的，每次发消息我都感觉她在撩我!”
　　“但是她居然有男朋友了，有男朋友还出来撩骚，而且，我带她上段位，她男朋友呢?!她既然有男朋友为什么不去找她男朋友带?这种人简直就是婊子。”
　　“但我居然就是对这种人念念不忘，喂、我要怎么办呢、”
　　“嗯，”钟梦顿了下，维持着职业微笑，“所以你是喜欢她吗?”
　　“要不然呢?你是不是听不懂话啊，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自己喜欢她吗?!”
　　“我要去投诉你，你这心理咨询师一点也不专业!”
　　“嘟嘟嘟……”

　　“……”
　　钟梦被无语到了，笑意勉强，她强压火气，把她这条热线暂时关掉，对着过来换班的蒋玉吐槽道，“沈老师辞职是因为这种sb太多了吗。”
　　蒋玉唏嘘片刻，拍了拍钟梦的肩，安慰道，“去吃饭吧，我来守着。”
　　“不是、”钟梦起身让位，“也是长见识了，我以前只以为这种超雄存在只是小说添油加醋扯淡推动剧情图集火配角给主角加高光来着。”
　　“艺术来源于生活嘛，习惯了就好，”蒋玉显然比钟梦淡定，“我跟沈老师学习的时候还听过有人问自己喜欢上了弟弟女朋友怎么办呢。”
　　“啊，这……”钟梦抿了口水，准备出咨询室的脚步又顿住了，“沈老师咋答的啊。”
　　“呵，八卦。”蒋玉弹了下钟梦的额头，但还是提了嘴，“沈老师问他喜欢她哪点，那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然后又说了些其他的，沈主任就问他俩是不是双胞胎。”
　　“然后呢？”
　　“哈，对面果然是双胞胎。”蒋玉唏嘘道，“我真的很佩服沈老师，讲真的，她简直是淡人，对各种炸裂情况处理起来得心应手。”
　　“然后她就从血缘纽带产生的吸引力入手分析所谓的亲近感来源，指出可能不是他喜欢上了弟弟女友，只是他弟弟太爱他女朋友了，他感知到了弟弟对她的爱意。”
　　“感觉好扯……”钟梦吐了吐舌头，但是又觉得蛮有逻辑的，虽然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扯归扯，我们提供心理咨询的目的就是帮助他人解开心结，对于这种罔顾伦理的，我们只要让对方相信就行了，难不成还要鼓励对面勇敢追求自己弟媳吗?”蒋玉戴上耳麦，准备接入下一位来电。
　　“不过，沈老师为啥要辞职啊。”钟梦捏着职员饭卡，弱弱的八卦道。
　　蒋玉手指顿了下，侧头抬眼看了眼钟梦叹气道，“没准是累了吧。”
　　“啊 真的嘛，但是沈老师看起来好爱这份职业……”但是说着说着钟梦就停住了话头，“你知道嘛，我上次看见……”
　　“嗯?”蒋玉心不在焉道。
　　“没事。”钟梦拿起水杯，还是闭上了嘴，“你先忙，我吃饭去了。”

　　【亲爱的，我辞职啦，蛮喜欢我的新职业的，虽然大家都说我干的好，主任都叫我别走，但是上一份职业感觉还是不合适我。
　　你知道的，我这人最胆小了，还想再活久一点，就一点点，等我积德行善到能见到你的时候就去见你，说实在的，我感觉快了。
　　好想见你。你想过我吗?】

　　20XX元旦那天，人群特别特别吵，但她还是一下子就听见了那道声音，他在她右侧大喊她的名字。
　　沈星绥侧头看去，眼睛都亮了起来，她挤过拥挤的人潮，朝着那人挤去。
　　她终于握住了他的手，相视一笑，朝着人潮稀少处逃去。
　　“拍到了!”沈星绥笑得很开心，“锵锵锵!”
　　“好看吗，火龙耶!”
　　“……”楚玥凑过去看了眼，“好糊。”
　　“你的拍照技术有待改进。”
　　“……”沈星绥煞有其事反驳道，“这是风格懂不懂?”
　　“朦胧美。”
　　“喔，我...有个亲戚拍照技术超级棒，下次让他教教你。”
　　“是吗？喔。”沈星绥随意把手机揣进兜里，“我要吃糖葫芦。”
　　“……”楚玥差点被人撞，手下意识插兜，下一秒就发现不对劲，“我手机呢?”
　　楚玥下意识回头看，但却看不出很着急。
　　“傻瓜。”沈星绥翻了个白眼，又飒又酷地道，“刚被人摸走了呀。”
　　楚玥微眯起眼盯着沈星绥，似乎在打量，“你帮我拿回来了?”
　　“不然呢？”沈星绥狡黠笑着，“请我吃糖葫芦报答本女侠吧。”

　　S市的南北巷走深了，在那条蜿蜒的夜河旁是新建起的步行街，路过镜子迷宫时，沈星绥注意到楚玥脚步顿了下，她落后他半步的样子，顺着它的视线看去，还以为他想去玩。
　　但沈星绥还没开口楚玥就迈开了步子，他抬手压了下头顶的黑色棒球帽，单手插着兜，昏暗的路灯下看不清楚神色，对岸是木质阁楼，各色彩灯熨开了一池黑水，点点流光溢彩。
　　沈星绥眉眼一动，清了清嗓子，凑过去，“你是不是想玩那个呀，我可以陪你喔。”
　　楚玥想起上次和沈星绥玩的无营养交换秘密游戏，停下脚步，一时兴起望着她，别有深意道，“你觉得我对那个很感兴趣?”

　　沈星绥眉眼弯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她隔着空气，洋装抬手戳了下楚玥的脸颊，笑笑“当然不，我猜你肯定不喜欢那个东西。”
　　“为什么呢?”楚玥和沈星绥继续向前，周围人声喧嚷，“没准我就是想玩也说不定呢?”
　　沈星绥在拂过的冷风中，窥见楚玥的神情在黯淡中不怎么明晰，她一瞬间也有些抑寞，走入不知第几个路灯的光环中，她视线顺着路灯的光拓印的影子上又移落到他的坦露在空气中的左手上，想了想开口道，“你不喜欢镜子吗?”

　　楚玥的指尖难以察觉地颤了下，他顿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皱着眉垂下的视线有种不掩饰半分的冷漠，但随即又冰雪消融，他无奈地耸耸肩，坦言道，“我有时还蛮怕你的。”
　　“因为我猜对了?”沈星绥心头一颤，无端有些后悔，她咬了下唇，心头有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但从善如流道，“那我以后不猜了。”
　　“你应该去学心理学。”楚玥想了想，调侃道。
　　就在沈星绥以为自己着实不会说话冒犯到他时，他突然又开口道，“是的。”

　　“我讨厌镜子。”楚玥突然笑出了声，侧过头来，晦暗不明的视线落到了沈星绥身上，他们又走入了下一个阴暗路段，前方的路灯被夜色吞没，隔着河的另一侧喧嚣吵嚷，“你呢?”
　　沈星绥想了想，垂下眼睫，思忖了三秒坦诚道，“我有很多讨厌的东西。”
　　“如果说要匹配你给出的镜子这个答案的话，那应该是相片。”
　　“你讨厌照相?”

　　“我讨厌底片里的我。”沈星绥把围着的围巾理了下，语气带着些寂寥被风一吹冷了场，她自嘲地笑笑。
　　楚玥没点评这个答案，他罕见也沉默住了，半晌后，他们走入了那不怎么明晰的光源处，沈星绥才听见他说，他也是。
　　思绪飘远，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到了家，楚玥把她送到了公寓外面的老街，他们在烟花凋零后互道了晚安，他们在沉默中完成了一起看烟花的任务。
　　烟花炸开后照亮了黑色的水，沈星绥心脏也仿若被吵嚷的爆炸惊醒，飞快起伏，夜空寂静后，又被那句晚安沾上了水被这夜色一浸，摊不平展了。
　　她蓦然觉得楚玥也和她一般孤独，她身体里藏着小怪物，总有一天会人人喊打，楚玥也不是永远热烈灿烂，他皮肉下藏着尖锐的刺，扎得他自己鲜血淋漓，某一个时刻不再那么光鲜亮丽。
　　但沈星绥并没有因为他完美表演下露出的突兀而失落，也并没有再起及时止损的念头了，她曾经想拥有最完美的恋爱，对方如同天上月一般皎洁，会陪着她完成连她都觉得幼稚的东西，妄想成真后就希望就算是假象也要如幻想中一般美好完美，容不得一丝破绽。
　　她的喜欢自私又坦荡却每时每刻都如履薄冰，她想，自己果然是一个坏孩子，沈星绥捧着脸，望向漆黑的窗外，她无端想，王子也会有烦恼和阴暗面吗，也会有爱而不得的遗憾吗。
　　众生生而不平等，某一瞬间又人人平等，沈星绥明明应该像个坏人一样感到慰藉，但此刻又无端心脏酸痛。
　　她希望楚玥和她一辈子都没有相似的地方，一辈子都是天上月，表里如一永远那么坦荡，永远那么幸福。
　　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那就请护佑那繁华中孤僻的灵魂，让他此生都不会再垂眸难过。
　　沈星绥很有自知之明，她不会妄图走进他的世界，不会妄图读懂那晦暗视线中的凉薄和自嘲，她知道，他不需要这些，他永远都不需要另一个人的安慰，或许有人能走入那有些荒芜的凄冷里，给予他一场春天，但这个人绝对不是她。

　　他值得最好的。沈星绥想，她只是偶然闯入他世界的意外，幸运同行片刻罢了。她再度告诫自己，一辈子都不要有妄图折下月亮的念头，不要玩脱了，真的彻底陷入了他的眼眸。
　　这太可怕了，是幸运也是不幸，是馈赠也是灾厄，爱而不得的人，此生不会好过，她希望自己能有自知之明，不要真的沦陷，虽然她是没有未来的人，但也不希望落入另一个灵魂的寂寥，她不害怕自己被扯入无边冷寂，她只是害怕自己无能为力又无处可逃。

　　人七年一死，后来，只打算活到二十的她又从他身上偷走了七年，刚刚好，不多不少，用他慷慨赠与了她的七年，又多活了一程山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