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煞渡》银树向割

5、忘川旧影

　　就在二人还没促夜长谈之时，白合悠从身后走来，绕到花无禁与薛寂之间，薛寂还不明白白合为何突然到来，薛寂当然有印象，这人正是书斋里那位书生，薛寂记得他的名字，也颇不见外地喊道：“白合悠，你来做什么？”

　　“哟，还记得我？”白合悠莞尔一笑，“说来，人间走一遭，回到鬼域，竟然变得清醒了许多，真魂出世固然比游魂好了去。”

　　薛寂道：“让白公子费心了。”

　　“好了，我来是有话要说。”白合悠合上手中扇，“凡间正在喊打喊杀的人是殷孤忌，那位殷孤忌，据我所知，原是你的师尊，之后你枉冤入狱，你师尊便出卖你害你家破人亡……之后，你于正月初八落入湖中身亡殒命。回人间你也不必纠结，毕竟，你确确实实只有薛凌一个亲人了。”

　　话毕，嗵的一声，薛寂坠落万丈悬崖。

　　鬼域山峨料峭，薛寂浑身充斥着一种幽冥玄力，自阴山之下缓缓冒出。

　　薛寂伸手一挥，一块山崖石顺势倒落。

　　山崖之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传来鬼哭狼嚎之声。

　　薛寂沿着山璧爬出，看见一簇鬼火曼光，再往前，又有几簇鬼火，彼岸花开在鬼火后面，冥光诡异，触目发冷。

　　薛寂暂时出不去，山璧高而险峻。

　　“想必他们把我关到这定有什么用意，但愿别忘了接我出去。”

　　此话一出，薛寂听到旁边有一小鬼声音。

　　“关到这不好么？干嘛老想着出去？”

　　小鬼声音空洞，两个黑窟窿飘到薛寂跟前，他竟对上了这小鬼的眼睛。

　　“我薛寂生来就不是一般人，怎么会一辈子待在这种地方？”

　　“到了这里，都是长生不老的妖魂。”

　　“是阴魂不散吧。”

　　“差不多，差不多。”

　　这个小鬼与他说话，让薛寂想到自己魂魄飘游时，会不会也这般不清醒，想来那时，花无禁等人听他说话也是这种反应吧。

　　“差的可太多了，我可不想听你们有没有吃过唐僧肉。”

　　“嘘，这里是地府，咱们不是神仙坐骑，咱们生前是人啊，怎么可能会吃唐僧肉，俺连见都没见过唐僧。”

　　薛寂一时哽塞无言，“算了。”

　　薛寂蹲在地上喊：“贺洺？贺洺！”

　　“不是鬼差嘛？什么地方都能到，也不知道这样喊他来不来。”

　　小鬼突然附和道：“贺洺大人有公务在身，有要事繁忙，薛寂公子另请高明吧……”

　　薛寂顿时又是一阵哑口无言。

　　“我请花无禁太多次了，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我发誓不会再麻烦花仙姑了。”

　　“人要脸，树要皮，薛大人这话小鬼俺特别理解。”

　　薛寂瞪他一眼，薛寂切了一声，改口道：“发誓在地府没用，本公子要撤回一个发誓。”

　　鬼影消失，悬崖峭壁旁红花微微一震，薛寂顺手拔下那朵彼岸花，花瓣如丝线顺势化作一刃刀柄，薛寂一惊，随之凑近崖壁，只见石罅空洞中藏有一封书卷，薛寂只当是寻到了什么秘籍，当之把它取出来，瞪眼一看，那是一张从生死簿中撕下来的一篇纸。

　　略微失望过后，薛寂再度陷入悲凉，他抬眸望向遥遥深渊之上，却暗无天日，犹如牢狱，这里不是地狱，而是忘川河谷，他亦如千万亡灵，渡入其中。

　　若重来一世，薛寂重拾旧忆，他回到奚和城，不再遭遇大劫受屈于殷孤忌，或许结局会不一样。

　　回忆起殷孤忌，薛寂只记得一双深邃的眼，满脸皱褶的假人皮，殷孤忌一贯不会取下它，唯独赐给薛寂致命一击之时，薛寂看清了他的脸。

　　殷孤忌深居沙城不与人世为伍，出城即是百姓流离失所大漠荒烟之际，殷孤忌其人其名，深受万人憎恶，颇具匪患。

　　生死簿亡页焚毁，彻底散掉前世孽。

　　忽然，洞中传来呼隆呼隆的声响，薛寂谨慎回眸，拿上刀柄，朝那洞中颤颤走去。

　　猩红漩涡缠缩如蛇，显露在脚下无尽的深谷中。

　　倏然，他听见一阵声音，从四处飘来。

　　“你知道吗？从这里下去，可以穿梭回某个地方……”

　　薛寂顿时耸起一阵知觉。

　　“比如呢？我想回到清虚崖……”

　　漂浮在四周的声音轰然一恸，随之，一个宛如女魔的身形浮现在他眼前，女魔婉转一叹：“为何不回归远乡杀了殷孤忌……”

　　“我回不去了。”

　　薛寂深痛心扉，黯然神伤，道：“我不配杀他，我不是他对手，我好不容易能遇到百花墓赎我，我去寻仇，薛凌又如何办……”

　　薛寂突然背后一痛，刹那间，身后一柄长剑刺穿他的肋骨，血流不止，薛寂来不及回头一看，就疼死掉落进猩红漩涡里。

　　“这是哪里……”

　　“我在哪？”

　　薛寂睁开眼，眼前红花遍地，远处站着一位红衣女子。

　　再走近，薛寂看见了薛凌。

　　这里是——百花墓。

　　薛寂恍然大悟。

　　薛寂完全无法左右自己，不自控地靠近二人。

　　薛寂凝视着周围，小声道：

　　“我还当那女魔会赏我个面子送我去清虚崖，没想到死来死去又回到原地……”

　　眼前二人看不见他，似乎薛寂从来没有出现在这里。

　　再一看。

　　薛凌磕头在地。

　　薛寂转头，花无禁的脸一直僵冷如此，宛若冰霜。

　　薛寂盯着花无禁，只觉得不自在，薛寂正想着一件事，倏然一身惊颤。

　　在忘川河游魂十年里，薛寂偷吃过一粒花种，让他自那时得知，花无禁只是一个花妖所化。

　　花种是一个花妖所有的灵气，他吞下的那一颗，正是花无禁的花种。

　　正因如此，薛寂知晓花无禁妖灵在世时，许多精怪奇事，竟让他在那时不自禁生出别样情意。

　　薛寂摸摸身躯，血是假的，伤口、刀痕，都是假的……

　　鬼域地府数年，暗无天日，魂魄不得安息。

　　薛寂看着薛凌的脸，仿佛看着他正在辛辛苦苦求着花无禁，要与自己相认，要带他回家……

　　可惜一切都作罢。

　　薛寂魂识恍然破灭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一片，他离薛凌越来越近，隔着诡色艳绝的天雾，他仿佛看到旧时旧事。

　　暴雨雷鸣。

　　薛凌扯住他，薛寂越挣扎，他越紧追不放。

　　“薛寂！你说过今日要跟我走——”

　　“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你此去有去无回——”

　　是啊，我此去有去无回……

　　薛寂自嘲笑到，却不痛不痒。

　　薛寂早早陨落黄泉。

　　薛凌没能走出，找不到身在归远乡的薛寂。

　　薛凌那时候还只是他的弟弟，年十七而已。

　　薛寂丧命也不过十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