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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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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郅笑着走过来:“怎么会来这?不是回去了吗?”
方承引后退一步。
姜郅猛地上前揽住他的腰,方承引应激对着他的脸揍了一拳,要推开人时瞥见身后一根削得极其尖锐的木棒。
“怎么这么冲动?”宠溺的声音,也像是猎人逮到猎物的得意声。
姜郅把他带到怀里,移动几步离开危险。
后腰又被揽紧了点,方承引对上他的眼,幽深的眸不知道藏了什么。
“救……救命……”
刀疤男虚弱的声音一下一下砸过来。
方承引推开姜郅,掏出手机。
姜郅愣愣地看了眼落空的手,收回,神情恢复:“我已经叫救护车了。”
他已经叫了救护车,说明他并不是要伤害他?不对,也可能是他并不想闹出人命,只想惩罚他?
“很冷吗?你的手在抖。”姜郅站到方承引的身后,以一个圈抱的姿势握住他紧攥手机的手。
方承引的注意力并不在姜郅身上,而是看着沾了不少血的三级台阶。
姜郅摩挲他的手背,解释道:“我绕了一圈果园路过这里,看到他在楼上鬼鬼祟祟就过来看看。这几栋很早就废弃了,但大多是店铺,货架上还有不少吃的。他抱着零食下来时鞋子打滑,摔了下来。”
方承引看向刀疤男,身下和四周果然散着不少零食,而不远处,水果车也确实停在那。
原来错怪了他。
“对不起,我——”方承引猛地反握住他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
姜郅愣住,眼睑垂着凝视方承引,翕动的睫毛,额前湿发下神情专注,嘴轻轻抿着……姜郅耳廓爬上微红,后颈的樱花纹路泛着柔柔的光。
方承引转身,皱着眉看他有些青紫的嘴唇,“该不会感冒了吧?”
姜郅笑,“没有,就是有点冷。”
“你先回去,我在这等救护车。”方承引松开他的手,就要脱下外衣。
姜郅一把拦住,把双手塞回方承引的手心:“没事,你搓了之后暖和了不少,你再帮我捂捂。”
方承引看着纯良无害的帅脸,莫名有些耳热,低头替他捂手。
转移话题:“救护车什么时候到?”
姜郅凑近他,“大概五分钟。”
“哦。”感知到对方的呼吸,方承引恨不能头埋进地里,“今天陪我过来这,苹果是不是都没卖出去?”
姜郅跟着低头,眼神赤裸裸地看着方承引雨水润湿过后的嘴唇,语气很轻,像是已经游离话题之外,但又能接上话:“没事,下晚自习再到步行街摆摊,那人多,可以卖完……”
“哦……”
微热的气息就扑在耳侧和侧脸,方承引不自觉扭头,看着对方已经不再青紫的唇,心脏剧烈跳动,捂着的手也变成了暧昧的摩挲。
两人气息渐渐融合,彼此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滴——
鸣笛声打破了暧昧。
方承引僵在原地,姜郅最先反应过来,擦过方承引的嘴唇抬头,将人搂在怀里,超巷子对面的救护车抬手:“伤者在这,是我打的电话!”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疾步过来。
“这位是……”
“我朋友,被吓到了。”姜郅说完紧了紧搂着的手。
方承引觉得自己的耳廓在燃烧。
还有,姜郅的胸膛在剧烈起伏,心跳声很大。
刀疤男被抬走,医护人员说:“一起上车吧?”
姜郅:“不用,我的车在那,我们坐那辆在后面跟着就好。”
救护车呼啸而去。
方承引坐在水果车上,还有些回不过神,直到撑好敞篷隐进半密闭空间才彻底松口气。
自己居然会对见面不到两天的姜郅……
一番反省之后,脑海又浮现姜郅刚才近在咫尺的俊脸,方承引郁闷地锤了一下铁皮。
“怎么了?”姜郅正开着车,扭头看他。
“没事,好好开车。”
“好。”姜郅转回去。
方承引湿漉漉地坐在手术室外,姜郅不知道跑哪去了。四周鬼魂很多,他不自觉地蜷起双腿,头埋双膝间,整个人呈自我保护状。
“很冷吗?”姜郅把毛巾披在他身上。
方承引抬头,鬼魂都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姜郅把陶瓷杯塞进他手里,“喝点热牛奶。”
方承引怔怔地看着他。
姜郅笑:“怎么?喜欢上我了?”
方承引反问,神色严肃:“你呢,喜欢上我了?”
姜郅怔了怔,而后笑。
方承引也笑,不过吊桥效应。
·
刀疤男醒来时,床边只有方承引。
方承引问:“真的是下楼时鞋子打滑吗?”
刀疤男看了眼缠满绷带的四肢,狰狞的面孔只是皱成一团,并不打算说什么。
方承引直直看着他:“医药费很贵。”
刀疤男猛地看他,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所以我希望你实话实说,如果是被陷害的话,医药费就不是你该担心的。相反,你还能得到补偿。”
刀疤男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看着他,畏畏缩缩之后终于鼓起勇气:“我没有——”
“你们在聊什么?”姜郅的出现打断了男人的话。
刀疤男看到姜郅就低下头,鼓起的勇气泄了大半,方承引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颤。
姜郅不以为意,看着刀疤男:“医生说伤势没有想象的严重,静养一个月就可以出院,医药费我已经交好了。”
姜郅帮他交了医药费。
方承引看着畏缩的刀疤男,知道不能再从他的口中问出什么。
离开医院后,姜郅赶回学校上晚自习。
方承引没有马上回去,只是漫无目的地走,雨已经停了,但赶去最后一次群演兼职已经来不及。
剧组没有联系他,群演本就不起眼没到场,没能到场,有的是别人顶替。
“还我妹妹!”尖锐哀泣的控诉声。
一个女人站在拉上黄线的正大门口哭吼,嗓音已经沙哑粗粝,双手举着晃动不止的横幅,单薄的身子在秋风里摇摇欲坠。
不少市民在一旁观望,手里大都拿着手机怼她。
幼儿园已经被划为案发现场,里面根本没有人,女人的意图无非是想倒逼侦查局尽快揪出凶手。
一个中年妇女上前劝阻,“请节哀,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女人更加悲恸:“到处都是感应摄像头,我只是想知道凶手到底是怎么进去的!为什么说没有侦查到凶手进去!”
方承引猛地越过警戒线看向操场正中间,除了白色粉笔画出的尸体轮廓,什么都没有。
那天看到的黄符和黑色絮状物,都没有。
“这里的感应摄像头是出了名的先进,未录入人脸识别的外人踏进去都会嚷个不停……这个罪犯是怎么进去的!他要么是学生家长,要么是学校工作人员,要么就是内部有人接应!除此之外别无可能!我一再恳求园方重新核实当天的入园人员信息,却没有得到半点回复!园方把嘴捂得这么严实,是在怕什么!”
现场一片哗然,市民们快速上传相关视频到网络,有人打了马赛克,有人没打。
女人化了精致的妆容,红透的眼楚楚动人,完全看不出刚失去妹妹,反倒像是在拍短剧的网红女主。
没多少人会对这种行为产生同情心,只会觉得她是想借妹妹的死拿到满意的高昂赔偿费。
方承引漠然转身,他想起宋恣欣。方博康失踪的这五年,她素面朝天,永远奔走在外,因为是著名演员,网络上到处都是她倦怠的身影——没有光鲜亮丽的礼服,也没有走在潮流尖端的妆容。
她根本没有时间打理自己。
失去至亲哪还有闲心打扮,人们都这么认为。
方承引拿出手机,点开微博,#她是演的#话题一路攀升,眨眼就登顶“爆”了。
这个殷红的“爆”字,既可以代表大众对贪官污吏、明星逃税漏税违法犯罪行为被揭露的大快人心,也可以代表人们对小市民被欺侮的忿忿不平。
从来没有这样一个社会话题,评论区都是对女人的戏谑,极少数言论甚至又挑起男女对立。
方承引打算离开,却看到一个穿着炎阳一中校服的男生站在人群外,视线有意无意瞥着警卫室。
方承引走过去,“不上课吗?这个时间点。”
男生回头看他,明明矫矫不群,视线却瞋黑,像是恨透了什么。
男生并不打算理他,转身就要走。
“喜欢吃苹果吗?”方承引叫住人。
男生觉得莫名,回头看他,高中生敌对人时情绪迸发都是毫不保留的。
方承引无谓,“你认识的人跟这次事件有关吧?”
“不关你什么事。”
方承引笑:“我刚才也这么跟人说,但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他说不够,远远不够。”
男生面色不悦,自然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这个似乎和自己同龄但没穿校服的人想干什么。
方承引说:“带我去见你认识的那个人,或许我能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男生轻嗤一声后冷下脸,“你是记者?还是网红?锁定目标,拆解过程,发布故事,引导网民统一攻击目标,然后笑着数钱。这一套组合拳,你们玩得很熟练了吧?”
被讨厌的两种职业戴到头上,方承引心情不怎么灿烂,他本就不喜欢和让自己情绪起波澜的人产生交集,姜郅是这样,面前这个高中生也是,但……如果产生交集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也不是不能忍。
“很抱歉,我不是急记者,也不是网红。不过我记得炎阳一中每晚都组织学生看《炎阳新闻》,这次事件应该也有所报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男生听得不耐烦。
方承引上前一步,两人身高相仿,可方承引的视线更具震慑性,语气却很轻,“我就是那个第一时间去追嫌疑人的市民啊。”
男生霎时抬眼,像是想从对方身上窥探到什么。
方承引目的达到,后退隔开,“现在可以陪我去买苹果了吗?”
他说完就走,身后的运动鞋顿了顿才跟上。
方承引没去对街的水果摊,反倒一头扎进近几年突然涌现的“山灵水果”店。
钟其骞之前给他买过一次,之后就持拒绝态度,一是太贵,二是味道并不怎么理想。
又是一种被包装过度的品牌。
男生没有进去,而是停在店门口等。
不久方承引踏出水果店,手里提着一篮水果,脸黑得像是欠了谁几百万。
死死咬着后牙槽,一次兼职的钱就这么没了。
“很贵。”落后一步的男生说,音量不大不小,像是说给方承引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方承引停了一步和男生并肩,恰好到岔路口,他需要男生带路,“偶尔挥霍一次没什么。”
男生不再说话,往右拐。
不久两人进入炎阳医院,乘电梯到七楼。
男生推开4-1002室,“你要见的人在那。”
室内有三个病床,病床与病床间有帘子相隔,炎阳医院的多人室带帘子的都是重症病患,因为没那么多钱,只能合住。
室内药水味很重,方承引循着男生视线走向靠窗的床位,帘子围得密不透风,似乎是不想见人,屋内的另外两个病床的帘子都掀开了,家属默默坐在一旁削苹果,眼神呆滞不搭理人。
男生跟在他身后,“他愿不愿见,看你。”
言外之意是不能随便掀帘子。
方承引把水果篮放在一旁的接待柜上,恭敬开口:“您好,我是罗承,出事那天我们见过的,这次来是想问您一点事。”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方承引不再开口,只是默默等着,男生看向那篮昂贵的水果,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分钟后,隔壁家属看不下去,主要是两个大活人一直杵在那,看着心烦。
“求原谅什么的,可以等人痊愈了再来,否则又得气个半死不活。”
方承引朝那人道,“抱歉,请允许我再待会儿。”
那家属唰啦扯上帘子,眼不见心不烦。
又是几分钟,一个憔悴的女人提着饭盒进来,狐疑地看着方承引和男生,“请问你们是?”
礼貌的语气让方承引松了口气,“我跟这位患者有过一面之缘,想来问他点事。”
女人黯淡的神色瞬间敞亮,“是打算帮我们讨回公道吗?发生矿难后那群混蛋就推卸责任,至今没有给我家这位任何补偿。为他们卖力这么多年,钱全被吞了不说,这辈子怕是活不久了……”
女人说着说着就哽咽,男生默默走出房间,方承引忙跟女人道歉说找错人,那篮水果就当歉礼。
走出病房带上门,男生正靠墙等在一旁。
“为什么骗我?”方承引问得很平淡。
男生静静看了他一眼,“你明知道我骗你,不也配合了吗?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刚才说的不是真名吧?”
方承引笑,刚才病房打开刹那他就知道那些患者和幼儿园事件无关,刑事侦查局的人不会乐意让当事人或相关者融入人群的,只会把他们放在看得见摸得着能掌控的地方。
男生骗了他,那配合满足他的恶作剧就好了,高中生本来就挺好拿捏的。
“很聪明,难怪敢逃课。现在可以带我去了吗?”
男生没回话,转身带路。
电梯里,男生摁了34楼,方承引瞥了一眼他的校服胸口,没有戴校牌,所以没名字。
方承引说:“我们互通一下姓名吧?”
“没必要。”男生排斥方承引,确切地说,是排斥所有陌生人。
男生样貌姣好,方承引有些好奇他趴在重病家人旁哭会是什么样,应该挺惹人的。
叮——
方承引自嘲一笑,这都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果然高处不胜寒,温度像是骤然间降了几个度,廊道也静谧得诡异。
男生输入病房门密码,床上头发皤然的男人回头,正是Flower幼儿园的警卫保安——刘得胜。
那天满身血爬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