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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听竹(16) 唐旬以前也 ...

  •   唐旬以前也听过天道无常这四个字,那时候他只觉那是不努力之人的推辞,将自己的失败推责在天意上,转过年,便是天宝十四载,他怎么也想不到,所谓天道无常,是真的无常。

      北方虎狼入境,越过长城便是摧枯拉朽,所到之处,战火遍野,看似江山永固的唐王朝,坍塌的措手不及,没人想到一场叛乱会成一场席卷中原的浩劫,这场叛乱,后世称“安史之乱”。

      这场混乱,震动波及到巴蜀,因为皇帝一路西巡到成都。

      上面已经做出决定,接到决定的那天,唐旬正在屋里整修千机匣,外面下着大雨,昏暗的天光,白色的雨柱垂于天地间,窗台上空挂着一个风铃,却没了能敲响风铃的铃舌,只是空荡荡的在窗口摇晃。

      唐旬点亮昏黄的灯,在灯下展开薄薄的一张白纸,他沉默的看完后将它点燃。

      巨大嘈杂的雨声笼罩四野,唐旬这一小竹屋仿佛是风雨飘摇中的一叶扁舟。

      唐旬忽然想到,此时的唐荨会接到什么任务,她一直是唐门里一把好用的武器。

      如今,这把武器又将用在何处?

      这个念头仅是一个瞬间,就被他压下,他未被面具遮挡的眼眸里,倒映着灯光,是荧光的海洋。

      昔日的都城长安,如今更是不复当年繁盛的模样,让人唏嘘扼腕。

      小时候在他曾经问过师傅,长安,是什么地方?

      师傅近乎戏谑的捏了捏他的脸,“那里有这世上最盛大最美丽的烟花,就算是最不喜欢烟花的人,也会短暂沉溺在其中的绚烂。”

      当年的长安,是纵横快意游人醉,千尊斗酒文洒墨,是星河倒悬灯如龙,纸醉金迷温柔乡,是峨峨宫墙烟柳海,华绸轻纱金牡丹。

      如今,只徒留惨败的城墙,被战火燎尽的旌旗,风中只有烧焦的糊味,闻到不由想要皱眉。传闻中越是美丽富盛,如今看着越是讽刺。

      不过是被狼牙兵盘踞的城市其中之一。

      唐旬从斗篷下仰望一眼长安灰白的天空,食腐的乌鸦立在干枯的枝头,嘶哑的啼叫。

      风中尽是难闻的味道。

      “快走,”随着一声吆喝,一道黑色的皮鞭,响亮地抽在人背上,留下“啪”的一声脆响,听得人不由后脊发麻,仿佛这皮鞭是打在自己的身上。

      几个狼牙兵赶着一伙难民,往长安城走,难民拥挤在一团,步履艰难。

      唐旬在长安城门外放置一个飞星机关,远远听到皮鞭抽打的声音,他抬头看到狼牙兵正赶着难民过来,他起身,进入浮光掠影状态离开。

      长安城门忽然洞开,一队狼牙骑兵拥着一个将领模样的大摇大摆出来,同驱赶难民的狼牙兵刚好在城门前相遇。

      驱赶难民狼牙兵的头看到将领迎面而来,立马停下来,赶着难民靠边,给骑兵让道,满脸堆笑的高呼将领的名讳,他们说的是自己的语言,唐旬听不懂,只能从神态上,猜测应该是讨好的话。

      骑在马上的将领果不其然放慢了□□的马,机会只有一瞬,一直躲在城墙边的唐旬发动飞星遁影机关,只听的机关咬合相撞的声音,他被拉回设置机关的位置,追命箭已经搭上千机匣的弓弦上,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人群中忽然多出一个人,唐旬耳边的银坠子轻轻摇曳,还未划过一个完整的弧度。

      只听一声响指,紧接着是一声弩箭离弦的弓弦声,难民们感觉有一道劲风从自己的额头前,耳边上,甚至是脖子旁呼啸而过,狼牙兵的头只觉得脸上被什么液体兜头浇下,粘糊糊的一脸。

      他下意识从眼睛上抹了一把,看到手上血红的一片,抬眼看到,马背上的狼牙将领已经只剩下半截身子,□□的马还没知觉,驮着往前走,直到尸体失去了平衡从马背上掉下来。

      难民们因为惊恐,五官都扭曲了起来,其他狼牙兵刚刚反应过来,铜铃大的眼睛瞪的溜圆,紧接着难民们尖叫了起来,场面非常混乱,唐旬炸下一个烟雾弹。

      在烟雾中,狼牙兵掏出武器无差别挥舞,唐旬算好一切,将领的路线,可能会减速的位置,唯独没算准飞星会布在难民中间,登时他被难民拥挤在一块,混乱中,他的手臂不知被谁伤到,等他逃出烟雾,逃进树林后才发现鲜血顺着手甲滴落。

      “啧。”唐旬恼怒,皱着眉头扎紧伤口,忽然听到依靠的树干后传来脚步声。

      难道是敌人顺着血迹找过来了,虽然他知道此地不能久留,却想不到对方会动作这么快。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千机匣,迅速转身,将准星瞄准树后。

      一道拳风袭来,直冲他的脸面,唐旬后跳闪开,在空中打出化血镖,而后落在另外一棵树上,化血镖被对方抓住。

      这时他才看清对方的模样,一头蓬松的马尾,黑色的云幕遮将双眼遮住,胸前裹满了白色的绷带,右臂,腹部和大腿侧边,都纹上了蓝色的纹身,如同蓝色蛟龙缠身。

      “丐帮。”

      “唐门。”

      两个人同时惊讶道,而且还是女丐帮。

      女丐帮身后忽然探出几个脑袋,瞧他们灰头土脸的模样,唐旬猜是难民。

      若说女丐帮,唐旬在他记忆里他只记得一个,但是眼前这位女丐帮带着云幕遮,看不全脸,也不大确定,“云九?”唐旬试着问道。

      “是你?”女丐帮听了,先是一愣,盯着他好一会,才收起拳头,哈哈大笑道,“好久不见啊,真是缘分。”

      唐旬见不是敌人,放下千机匣,从树上跳下来,“好久不见。”他说。有些人,若是还能第二次再见,真该说是缘分。

      “没事没事,”云九对身后的难民说,“是朋友。”

      转头又对唐旬说:“当年觉得与你就是萍水之缘,也没问过你的名字,如今再遇,也该告诉我你怎么称呼了吧。”

      “唐旬。”唐旬回答。

      “唐兄,如此奇遇,本该好好找个地方叙叙旧,”云九说,“你也看到了现在情势非比以前,还希望能托你一件事。”

      唐旬看着她,“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了,为什么?”

      “这对你只是举手之劳,对我却是一个大忙,”云九说,“也为了我们能再遇的缘分。”

      唐旬皱眉,还没想好怎么拒绝,就被云九抢了,她指着前方不远处,“从这过去有个难民巷,麻烦你把这些难民带过去,那有丐帮弟子接应。”

      “既然同为丐帮,你带过去不是更合适?”唐旬疑惑。

      云九听了露出苦笑,她看了一眼身后的难民,叹口气,“我已经跟丐帮无关了。”

      唐旬想问原因,张了嘴却没问出口,两人相视沉默了一会,“让他们跟我走吧。”他说。

      “很讽刺吧,”唐旬在转身的瞬间忽然听到云九在他身后说道,“我脱离了丐帮,可是我除了丐帮教的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一无所有。”

      唐旬回头,看到云九站在那,云幕遮遮住她的眼,看不清她的情绪,在他的记忆里,云九是那个打倒无数军人坐在他们身上痛饮烈酒的明艳女子,原来她也会有难过的样子。

      “我觉得讽不讽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觉得讽刺吗?”唐旬说完带着难民离开。

      穿过一小片树林,就到了难民巷,从这里竟然能遥遥看到长安的城墙。

      一个个简陋的窝棚就这么横七竖八的挤在一起,每个人都面黄肌瘦,骨瘦嶙峋,活,成了无比艰难的一个任务,因为每天都有可能会是最后一天,哪里都不好过。

      唐旬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紫色和黑色相间的衣袍,那是万花谷的衣服。

      他走过去,“蔺睢?”

      那人听见声音,被突然出现在背后的唐旬吓一跳,但是却并不是蔺睢。

      “认错了。”唐旬摆手,想着不可能这么巧,一天内连遇熟人,正想离开。

      “这位侠士,稍等下,请问你认识蔺睢吗?”那人叫住唐旬。

      唐旬停下,回头看他,没说话,因为摸不清他的意思。

      “我和蔺睢是同门,鄙人殷臻,不过却师从不同的老师,我在丹青门下,而蔺睢是杏林门下的。”

      唐旬点点头表示他在听。

      这人看唐旬有反应,便接着说,“说来惭愧,在下本来是出来采风的,却不想突逢这等突变,不得不羁留在这里,但是在下医术平凡,难以救治这里大量的难民,我出谷的时候就听说杏林门下的蔺睢几年前就在谷外开医馆,却不清楚具体位置,你若认识他,能不能麻烦带封信。”

      唐旬盯着他,看着殷臻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挠了挠头,“大夫,大夫,求求你看看我儿子。”一个男人跌跌撞撞的过来插进两人的对话中。

      殷臻想来面前这人是不会答应了,只得抱歉,想跟唐旬说算了。

      “拿来。”唐旬伸手。

      “啊?”

      “信,”唐旬说,“我也不能保证他还在不在那。”

      “还麻烦你费心了,这是信。”殷臻从衣袖里掏出一封信交到他手里,匆匆向唐旬告辞,便跟着男人走了,临走的时候指出一个方向,说这条路狼牙兵比较少。

      唐旬看了看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但是还是展开滑翔翼,朝着殷臻指的方向。

      在飞上天空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回望了一下同云九相遇的那片树林,她已经不在那里。

      “阿旬,你知道什么最是让人感伤的吗?”记忆中唐千易的声音夹杂在风中。

      “什么?”唐旬不由的自主顺着记忆问道。

      “是物是人非啊。”唐旬跟记忆中的唐千易一起开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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