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燕》秋日的枫

16、挣扎

　　自那天神无暄和受伤后，燕归一直憋着股火气，想发泄，却又无处发泄，只能每天板着个脸，减少说话，防止牵连到旁人。好在他本就是个清冷的性子，就算生起气来，也同往日没有太大区别，让人不易察觉。
　　神无暄和浅笑道：“阿归，你看看我。”
　　听他这么一说，燕归心中的火气更旺，但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气些什么，只觉得现在自己的情绪已经不受控制，变得很不可理喻。
　　无奈这人还是因他受的伤，他不情愿地转头，“看你做什么？”
　　本想让他赶快离开，自己慢慢梳理糟糕的情绪，可是看见他的一瞬间，燕归多日积攒的火突然像被一盆冷水浇灭，连一丝烟都冒不出。
　　神无暄和见他终于回头，开心地笑起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缀满了星辰，他披散的长发编成了两个麻花辫，用红色的发带绑住，特意拢到了胸前，配上他那张得天独厚的脸，不仅没有丝毫违和，反倒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
　　燕归：“你这是做什么？”
　　神无暄和眨眨眼，“小辫子呀，你喜欢吗？”
　　燕归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解地反问:“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神无暄和自顾自地用手拨动了一下辫尾，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在哄你开心，你要是喜欢，我天天都扎给你看。要是不喜欢，我再想别的法子。”
　　燕归愣住，他竟然看出了自己的情绪，他有些慌乱的解释:“我不是在生你的气。”
　　神无暄和：“我知道啊。”
　　燕归：他知道?
　　“你是在生自己的气，你在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我，责怪自己能力太弱。”神无暄和看着燕归的眼睛，认真地说，“可我不想让你生气，不想让你责怪自己，我受伤是我自愿的，同你没有半点关系。阿归，你很好很好很好，我想让你一直开心。”
　　他的话直直地撞进了燕归的心里，“咔嚓——”，他似乎听到了心里某个地方裂开的声音，一束温暖的光洒了进来。
　　归燕已在寒冬中飞得太久，肆虐的风雪无情地折磨它的身体，令它遍体鳞伤、痛不欲生，直到一束光穿破层层云翳，独照在它身上，那一刻，它竟先感到不知所措，记忆中曾感受过的温暖太过久远，它早已不知如何应对。
　　“你......我......为什......”
　　燕归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神无暄和笑得温柔：“阿归，不知道说什么可以不说，不想笑可以不笑，就算想生气，你也可以无所顾忌的发泄，想骂谁，你若开头，我便续尾；想杀谁，你只说名，我来冲锋，若是以后我惹你生气了，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不要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阿归，在我面前，我希望你恣意妄为。”
　　恣意妄为，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说可以恣意妄为，明明是和他遥不可及的一个词语，此刻，他却真的想如他说的那样，恣意妄为的无理取闹一次，“可我生自己的气怎么办？我总是保护不好身边的人。”
　　“很简单，你骂我吧。骂我擅自上前，让自己受伤，让阿归生气，真是个大混蛋。”神无暄和骂起自己来毫不留情，一点儿也不像作假。
　　燕归突然升起了一种隐秘的欲望，一种想要与眼前人紧密接触的欲望，要比血肉相融还要不可分割。
　　燕归的视线顺着他的脸落到他的胸前，里面曾缠绕着他亲手缠绕的布条，而外面，发尾的一抹红色鲜艳无比，他勾唇呢喃道：“喜欢，我很喜欢。”
　　神无暄和：“阿归，你说什么？”
　　燕归猛然回神，镇定道：“没说什么。”
　　他又笑道：“我现在已经不想生气了，更不会骂你，你扎的辫子很好看，不过还是解开吧，被外人看见，可是有损神无公子的形象。”
　　神无暄和无所谓：“那又如何，我不在乎。”
　　燕归：“我在乎行吗？”
　　......
　　夜色深浓。
　　篝火跳动，映照着依靠在树下人的脸庞，五官苍白而脆弱，如月光照耀下大雪深埋的荒野，明明纯净的不见丝毫浓重的色彩，却又生出了极致的艳丽。燕归下颌微抬，目光深邃悠长。
　　神无暄和与他并肩而坐，问道：“阿归在看什么？”
　　燕归：“星星。”
　　神无暄和也抬起了头，繁星点点，簇拥着淡黄的月牙儿，同每个有星星的夜晚一样，并无什么不同，“阿归是看出什么来了吗？”
　　燕归摇头，“我阿嬷曾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我想找到她化成的星星，但这天上的星星太多，太像，我认不出哪一颗是她。”
　　他神情淡淡，说得也是轻描淡写。
　　神无暄和：“阿归可以同我说说阿嬷吗？或许我可以帮上忙。”
　　燕归扭头望向他，漆黑的眸子，仿佛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静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你真的要听吗？”
　　神无暄和：“当然。”
　　燕归重新望向夜空，望着星星一闪又一闪，慢慢吐露，“阿嬷年轻时丈夫便死了，她独自养大了我的父亲，看着他娶妻生子，直到后来捡到我，她又用同样方法将我养大。阿嬷家并不算富裕，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劝说父亲留下我的，毕竟当时父亲已经有了亲生儿子，从我记事起，阿嬷手里总是拿着针线，时刻不停地缝补衣服，又或者给村里、给全家做衣服。”
　　“阿嬷很疼我，她会将我抱在怀里，给我讲她年轻时的往事，教授我各种道理，有时候阿妈会说她太过偏心，阿嬷也只是一笑了之，从不争辩。你知道吗？因为阿嬷，我从未怀疑过自己不是亲生孩子。”
　　燕归深吸一口气，可能是今晚的夜色太好，又可能是某人白日说的一番话令他难以忘怀，他忍不住说了很多。
　　神无暄和耐心听完，用手指向夜空，“我猜是这颗。”
　　燕归顺着他的手找到那颗星星，“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颗星星距离阿归最近，阿嬷肯定一直在最近的地方看着。”神无暄和突然朝夜空卖力挥手，“阿嬷——你看见了吗？阿归现在身边有我陪着，我会照顾好他的，你放心吧。”
　　燕归失笑：“你傻不傻？”
　　他虽这么说，心里却像真的相信般，眼也不眨的盯着那颗星星。阿嬷，你看到了吗？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天上的星星神奇地闪动了两下。
　　神无暄和激动地抓住燕归，“阿归你看，真的是阿嬷，阿嬷给我们回应了。”
　　燕归的一只胳膊被迫前后晃动，他绽开笑容，“是啊，回应了。”

　　喊完闹完，两人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一同安静地躺在地上。
　　燕归：“你不困吗？”
　　神无暄和：“不困。”，“阿归呢？”
　　燕归：“我也不困。”
　　......
　　没有意义的对话，却酝酿着看不见的情愫。
　　夜风微凉，轻轻拂面。
　　燕归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望着漫天星辰，内心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他忽然渴望这一刻变成永恒。
　　耳边响起细碎的声音，神无暄和盘腿坐起来，“既然阿归睡不着，我吹笛给你听。”
　　他还会吹笛？燕归诧异。
　　合起的玉扇幻化成一把白色玉笛，神无暄和架好姿势，将其抵在唇间，双眸直勾勾的盯着燕归，清越悠长的声音倾泻而出。
　　他姿态随意，举手投足间却带着浑然天成的矜贵，修长的手指起起落落，乐音逐渐缠绵。月光照在他身上，似给他覆上了一层银色薄纱。
　　燕归如痴如醉。
　　余音渐消，神无暄手握玉笛，以一种燕归看不懂手法，帅气又流畅的在指间旋转，划出一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弧线，直到落在掌心，他一只手放在胸前，优雅地向燕归行了一个谢幕礼。
　　神无暄和神采飞扬，明明自己满意的不行，偏偏还要问：“阿归，怎么样？”
　　燕归由衷夸赞，“很好听。”
　　神无暄和期待道：“还有呢？”
　　燕归思考了两秒，“很厉害。”
　　神无暄和无奈又好笑，算了，原本他就不指望他能听出来。
　　“阿归可还要听？”
　　燕归：“不必，快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说完，燕归转身闭上了眼睛。
　　神无暄和又盯着瞧了一会儿，重新躺好，再没了动静。
　　半个时辰后。
　　燕归睁开紧闭的双眸，小心转身，看到了一张与他近在咫尺的安详睡颜，仿佛再靠近一步，便可以触上——。
　　他迟钝，不懂风情，像个不开窍的木头，可是不加掩饰的一颗真心，他又怎会看不出。
　　乐音绵绵，情意绵绵。
　　他全都懂，他不敢懂。
　　燕归的眸中盈满哀伤。
　　他这样一个人，满身萧索，半生都是在颠沛流离中失去，一切他想留住的，最后无一幸免，于是他选择了逃避，将自己隔绝成一座孤岛。孤身一人又如何，起码不用再次承受失去的痛苦。
　　那日于湖中，模糊视线中的一团烈火，终究动摇了他的信念。
　　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要发展一下感情线。
最近感觉缺少动力，好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