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开》风过处

30、第30章：未落

　　周六午间。
　　顾盼临窗坐着，阳光暖呼呼地爬上他的半边脖颈，连细小的白色绒毛都泛着跳跃的金色光点。六月的太阳很毒，被照射到的皮肤很快灼烧出一片淡淡的红。
　　顾盼抬手摸摸发烫的脖颈，又瞥了一眼教室前的钟表。
　　一点了。
　　苏意...还没来么。
　　尽管他在信后附上不前往即为拒绝之意，可他笃定，按照苏意的性格，一定会当面认真说清楚。
　　再等等吧。
　　桌面摊着作业本，教室里还有旁人自习，他握着笔，神色淡定，掌心却早已蒙湿，快速而剧烈的心跳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呼——
　　放轻松，他默默告诉自己。
　　窗后楼梯间似乎闪过一道人影，他神色一动，小指不自觉间蜷缩，飞快向外瞥了一眼。
　　不是他。
　　顾盼忽而觉得自己有些滑稽。
　　他担心苏意因没寻到自己而错过离去，又不愿自己急切等待的样子让人看了笑话。
　　他缓缓趴下去，下巴搁在小臂上，笔尖轻轻悬在空白的纸上，并 未落下，一遍一遍描摹着那人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余光似乎瞥见有个人影在不远处晃动。
　　想必又是认错了。
　　顾盼没有抬眸，只是眼神怔怔地看着前方，有些失焦。
　　那道身影并未离去，一瞬间上前稍许，复又退去，却始终在不远处徘徊。
　　顾盼再也忍不住了，他抬头，侧着身子向拐角处望去。
　　那人似乎感应到什么，亦在那一瞬直直往来，跌进他的眸子。
　　顾盼的嘴唇无声翕动了一下，轻轻念了两个字。
　　“刺啦——”椅子被撞开，金属在大理石地面擦动，发出刺耳的声音，顾盼向外走去。
　　苏意手上叠着一沓纸，四五张的样子，许是顺手拿了几页笔记，掩盖手中的回信。
　　见顾盼前来，他犹豫着上前，脚步却停在原地，甚至微微向后挪动一步。
　　“苏意。”顾盼尽量让自己的笑容不那么刻意、紧张，声音却依旧带了些窘迫。
　　“哎，”苏意淡笑着看向他，看得出有点想回避，却控制自己的眼神直直地对望进另一双漆黑而真诚的眸子里，“你的回信。”
　　说罢，他把手中的纸张全部递给顾盼，伸手的一瞬间，整齐的纸张凌乱抖落半寸，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
　　顾盼愣在原地。半晌，他脸上的笑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
　　“这是——”
　　“写给你的。这周作业多，我写完作业后昨夜熬夜赶工了好久，来不及去买适合的信封了，就...这样将就着看吧。”
　　“全部？”
　　“嗯，都是，写给你的。”苏意维持着递信的动作，白皙好看的右手停留在半空，见顾盼没反应过来也不急，只半笑着看他。
　　顾盼心中似有什么东西牵动了一下，引起全身的微微震颤。
　　“哦。”
　　他呆呆收过信，忽而想起什么，道：“谢谢。”
　　苏意茶棕色的眸子动了动，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
　　“我...我回去慢慢看。”
　　“好。”
　　“你...下午几点回家？”
　　苏意想了想，道：“五点吧。怎么了？”
　　“我担心，我一会儿可能来找你。”顾盼磕磕巴巴，“可以吗？”
　　“可以啊。”苏意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至少顾盼眼里，那抹笑意很真诚。
　　“那，我先回去了。”
　　“好。”苏意嘴角依旧扬着淡淡的弧度，“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嗯。”
　　苏意颔了颔首，顾盼看着他的背影逐级而下，刷白漆的老旧墙壁被打出一层暖暖的橙色光晕。
　　他不敢看手中的信，而是整整齐齐理好，垂眸一步一步走回教室。
　　“吱呀”，教室后门被推开了，并无人抬头。信被搁置在桌上，随后又被小心翼翼塞进抽屉，没有弄折一个角。
　　他大概猜到苏意是什么意思。
　　半晌，书包拉链被拉开，他偷偷走出教室，来到楼顶的僻静角落，打开手机，向周遥发去一条消息，而后将手机揣回口袋，眯眼看向远处被阳光切割的钢铁大楼。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这家伙回得倒是挺快，顾盼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是一串感叹号。
　　“顾盼，你可以啊，他给你写这么长，有好几千字了吧！”
　　是啊，是很长。顾盼苦涩地笑了笑，是怕太短他接受不了吧。
　　“嗯。”他机械地敲了一个字。
　　“怎么这么沉默？”周遥见他久久没回话，小心翼翼试探。
　　依旧无言。
　　“哎，顾盼你说话啊，怎么回事。”
　　“苏意他到底说什么了，把你弄成这样？”
　　“不应该啊，他那么用心，写了这么长的文字，不会说话不经大脑的...”
　　“顾盼。”
　　“顾盼？”
　　......
　　顾盼瞥了一眼手机，周遥的消息一条条炸出来。
　　“嗯。我在。”
　　“吓死我了，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是苏意的信里写什么了吗？”
　　顾盼犹豫片刻，敲出几个字，点击发送。
　　“我还没看。”
　　对话框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顾盼等了半天没结果，正要将手机搁在一旁，熟悉的震感又来了。
　　隔了太久，微信已经显示出新的时间“14：10”，下面是周遥孤零零的一句话。
　　“顾盼，你在哪里。”
　　顾盼蹙眉，望了望周边的环境，老旧的太阳能箱架着，有股淡淡的铁锈味，远处是几根横向栏杆，红色的漆已掉了大半，午后的风吹来，揉入了一丝淡淡的香气。
　　这是什么。
　　他深吸了几口，向前方迈了几步，轻轻俯身望去，极高的楼层让他产生淡淡的晕眩感。
　　是楼下的栀子花坛。六月，正值花盛放。
　　没想到这纯冽浓郁的花香能蔓延到这么高的楼层。
　　手机忽而再次震动。
　　是周遥的问话，和先前那句一模一样，一字未改。
　　“顾盼，你在哪里。”
　　“顾盼，你说话！”
　　顾盼眉心微皱，大概是有点嫌吵，指尖下拉打算开免打扰，一条电话却打了进来，清晰响亮的铃声打断了这片刻宁静。
　　他抬手按下挂断键。
　　可安宁不到半分钟，又是一记电话。
　　来电显示不变。
　　他叹了口气，揉揉眉心，按下红色按钮，随后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出两个字。
　　“天台。”
　　一瞬间，世界被按下静音键，近处的嘈杂，远处的人生，铺天盖地的热浪似乎被搅进一场无限压缩的机器，连尖叫都没有，迅速膨胀、粉碎、沉淀。
　　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屏幕上亮起一行字。
　　“顾盼，接电话。”
　　他垂眸，盯着跳动的来电显示，指尖垂落，滑向接听。
　　“喂？”
　　是周遥的声音，还算温和，尽管极力掩饰，还是能听出焦虑与混乱，好像生怕惊动了那头的人。
　　“嗯。”
　　“顾盼，你...你听我说。”
　　“我没事。”顾盼打断，声音很平和，却很坚定。
　　周遥没料到会被打断，愣了一下，犹犹豫豫开口，“那现在...”
　　“你还好吗。”
　　一阵沉默。
　　“嗯。”顾盼的声音淡淡的。
　　“顾哥，真不是我夸大，你很优秀的，一点不输他，不值得，你...你先下来，好吧。”
　　“呵。”电话那头传来顾盼的一声轻笑，很轻松。
　　“周遥。”
　　“啊？”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我...我没...”
　　“我没那么脆弱。”顾盼打断道，语气平和，带着些不容置疑。
　　“可是——”
　　“周遥。我们说好了，他还在教室等我。”顾盼忽而道。
　　“哦。”手机里传来干巴巴的回应，不过没了初始的疑虑和担忧。
　　很明显，这句话很有用，很有说服力。
　　“那你...需要我过来吗？我可以陪你说说话。”
　　“不用，”顾盼顿了顿，“我一个人静静就好。”
　　通话里一阵嘈杂的声音过去。
　　“周遥，你先忙。”顾盼掐准时机，就要挂断。
　　“哎哎哎，等等——”
　　“嗯？”
　　“你若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叫我哈，我原地待命。”
　　顾盼沉默片刻，随后淡淡道“好”，眼神中带了点笑意。
　　“嘟——”电话被挂断了。
　　顾盼向反方向走去，停留在大楼的边缘。
　　那一面是操场和国旗，红色的跑道底下似有什么在暗暗流动，冒出一个一个血色的气泡，国旗银灰色的旗杆孤零零立在半空，红旗在空中飘扬。
　　顾盼静静立着，抬手覆在眼上，遮掩有些耀眼的烈阳。
　　他忽而笑了笑，光从指缝中漏下来，在凌冽好看的脸部线条中漫溢，刻出一条条分明的亮与影，显得笑容有些割裂。
　　半刻钟后，他终是走向楼梯入口，一步步，在大楼中静静降落。
　　苏意，我准备好了。
　　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