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开》风过处

21、第21章：正轨

　　顾盼踩着沙沙的焦叶，炙热的温度从鞋底漫上来，充得他的脑袋有些胀。
　　方才他在楼梯间恍惚了很久。
　　自己明明只是来拿个作业，怎么就成这样了。从进入教室的不知何种时刻起，他用理智一层层为自己砌起来的墙摇摇欲坠，而后没有预兆地轰然坍塌，心口最深处某根埋藏的弦跟着悸动，无可救药。
　　他又想了那个做核酸检测的傍晚，楼道转角黑暗处，苏意那双明耀的眼，他愣愣问一句“等人”时，茶棕色眼眸中一晃而过的细小潋滟。
　　那天雷声很响，雨也很大，整个空气弥漫着闷热的潮湿，铃声清脆作响，两人的身影穿过浓郁的绿荫，奔向即将晚自习的教室。
　　某种深刻的情感在心底翻涌，原来从没消失过，亦没有淡化，无论隔了多久泛上来，都是那般澎湃，汹涌，势不可挡。
　　他便抱着这种心情，一步步迈到校门口，感受着两种情感的撕扯。
　　“怎么拿趟书这么久？干什么去了？”林静澜坐在车里，尖锐的声音将昏沉的精神刺了一个洞，让顾盼清醒些许。
　　“问你话呢！又当哑巴了？就这么不耐烦我？”高频的声波在车内回荡，逃无可逃。
　　“没有，妈。遇见了老师，随口聊了两句。”顾盼胡扯。
　　林静澜的脸色闻言终于和缓了些。
　　“和老师交流是好事，要多交流，才能让老师多关注你，发现自己学习中的问题，知道不？”
　　“嗯。”
　　“知道了，妈。”
　　“这还差不多，”林静澜嘀咕着，发动汽车，掉头回去，“要不是看太阳这么大，地铁离家里又远，怕你中暑，谁还特地为你跑一趟，成天在家无所事事。”
　　顾盼闻言皱眉，想辩解几句，忽而想到什么，忽略了方才的不愉快。
　　“妈。”
　　“怎么了？”
　　“我想...明天去学校自习。”
　　“啊？”林静澜正在转向，绿灯短，前面的新手司机开得又慢，没抢过转向，来了个急刹，车里两人同时向前一倾。
　　“你方才说什么？”林静澜刚从急刹中缓过来，扭头望他。
　　那双杏眼其实很好看，顾盼的眼型和她很像。
　　“我说，我明天想去学校自习。”
　　林静澜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吃惊地望向他。
　　“明天？”
　　“对，我一早就去，晚上再回，多带点辅导资料和培训班讲义，做点复习。”顾盼生怕生出什么变故，慌忙补话。
　　林静澜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到惊喜，又转向怀疑。
　　“你确定？别想一出是一出，明天又不来了。”
　　“确定。”
　　林静澜这才放下心来。
　　“怎么突然这么想，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家虚度光阴了？”
　　顾盼不语。
　　一阵沉默。
　　“你不会约了同学吧？来学校玩？边聊天边写作业？我可警告你啊，不许在学校里鬼混。”林静澜忽然蹦出一句。
　　顾盼的神经在听到前半句时霎时紧绷，像是什么事情被拆穿了，听到后半句才缓下来，后背一阵冷汗。
　　“没有，不会。”
　　“那就好，”，林静澜嘟哝着，“不过，就去一天？只学一天没什么用啊。”
　　“那...我多待几天？待到...学校里培优课结束的时候，结束之前食堂不关门。”说完这句，他自己都惊了，尽管借口很扯淡。
　　但不妨碍林静澜信了。
　　“嗯，不错，这才是高中生该有的努力学习的样子。”
　　黑色车子奔驰而过，周边灌木被灌了风，哗啦啦作响。

　　顾盼就这样为自己找了借口在教室里自习了很多天。
　　他尤其喜欢晚上，暖色的灯光铺在室内，窗户上倒映着三人奋笔疾书的影子，一抬头便可见到身后的人，很安心。
　　一直到晚上八点，盏盏灯灭，305教室成了唯一的光源。
　　他好像又回到了高一，三个人说说笑笑，亲密无间，又一起竞争的时候，就好像因缘际会偷来的幸福。
　　再过半个小时，几人陆续放下笔，谈着班内和网上的趣事，讨论着感兴趣的社会议题，叽叽喳喳发表着自己的看法，高考离他们很近， 又很远，未来不可触摸，便偷来一份想象，在教室里上演。聊得差不多了，便收拾收拾东西，互相揽着肩回家，路灯桩子炽白的光透过草丛，扫过少年的裤脚。
　　顾盼希望一直是这样，也默默数着培优课剩余的日子。
　　直到剩余三天的时候，同样的午间，他打开教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连椅子也整整齐齐推回桌边，黑板上残留着白色的水印，证明这里曾有人上过培优课。
　　那张桌子摆在窗边，桌角没有灰尘，证明这里曾经常有人坐着。
　　他立了很久，扑面而来的失落感让他的心剧烈挣动了一下。
　　不是...还有三天吗？苏意呢？江逾呢？同时离开了，还是约好的？
　　他长呼了一口气，麻木拉开自己的座位，头顶忽而传来凉飕飕的冷气。
　　他猛地抬头，发现空调没关。
　　是忘了？
　　还是...知道他会来，为自己留的。
　　罢了，别自作多情了。他强迫自己冷静，既然已经来了，便待到晚上和林静澜约定的时间吧。
　　这个下午和晚上格外漫长，写字的瞬间，目光常不经意向窗边望去。当然，他知道，那个身影不可能出现，可他还是待到了八点半，尽管抽屉里有班机，可以随时和母亲联络，提前回去。
　　他好像在等一场如期而至的欢声笑语。就这样捱到九点，林静澜的黑色汽车在门口等他。
　　“怎么了，今天不开心？”林静澜难得温柔耐心。
　　“没。”
　　“那怎么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我看你前几天都是笑着出来的啊...哎，你一上车就拿手机做什么？！”
　　顾盼没理她，指纹检索，迅速打开钉钉，点开那个戴着围巾的背影卡通图，飞快输入一行字，而后停顿半晌，又一个一个字删掉。
　　“怎么了，在键盘上敲什么呢？”林静澜瞥见他的动作，好奇问。
　　“没什么，”，他不动声色将手机屏幕侧向自己一边，“有道题目突然有头绪了，和同学讨论下。”
　　车里是难得的沉默。大概林静澜也觉得这个理由很扯淡，却不知为什么没有拆穿。
　　半晌，她道：“那把副驾驶的车灯打开吧，太暗了，讨论题目对眼睛不好。”
　　“嗯。”顾盼迟钝地应着，左手打开车灯，侧窗霎时映出了他的侧脸。
　　他终是划掉了钉钉的应用程序，打开微信，找到江逾的小猫头像并点了进去。
　　他一直不太明白一个数竞大佬为什么要用这么卡哇伊的头像，不禁笑了一下，随即扬起的嘴角又被压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微蹙的眉头。
　　他犹豫着打出一行很像挑衅的话：“我今天来学校自习没见到你们，不会又约好去什么地方偷偷卷了吧？”
　　对方没有反应。江逾的上线时间一直很谜，和他无法解释的超高智商一样。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假寐，抬手关掉了车灯，突出的腕骨轮廓在灯熄的那一刻很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盼迅速拿起，又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时没有勇气打开。三秒后，屏幕还是亮了，上面是江逾一个常用的“窘迫”表情包，下面配了一行文字消息。
　　“怎么可能，学校大发慈悲，终于做了一回人，把最后一天的能力检测删去了，少培优一天，刚好今天数学老师嗓子哑了，给我们放假！！！”
　　屏幕底端是一个胜利的表情。
　　原来如此。
　　他忽然很想问苏意，为何不把课时的调整告诉自己，可旋即意识到，他们本就不是约好和自己一起自习，他不过一个中期插进去的人。
　　他没问，事实也告诉他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因为最后两天，他没有见到苏意的身影，明明挺狭小的305教室剩下了他和江逾两个人，显得有些空旷。
　　苏意应该是在告诉他什么。
　　该结束的，总归要回到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