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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探监     人 ...

  •   人死后因其执念太深而形成怨,怨过于强大便进化成了一缕煞魂体,是为鬼。

      过时了的老式电视机放出的声音有些失真,时不时闪过几道雪花屏的屏幕里身着红袍的旦角唱着小曲儿,尖细的嗓音咿咿呀呀,微弱的光芒一闪一闪。

      “从前有个少年郎,胆大心细志气高;三年从学考上榜,娶了公主威风光;枯草疯长遮长巷,家中有母泪汪汪;三千青丝变白发,可怜了短命糟糠娘,和那对襁褓龙凤祥。”

      红袍女人语调哀哀戚戚,手里的白色方绢擦拭着眼角,色彩浓重的妆容在雪花屏下显得有些诡异,随着她一字一句的唱,那布满血丝的眼中竟是缓缓留下了两行血泪,呜呜咽咽哭得婉转生怨。

      电视屏幕右上角的数字一直在变化,女人哀戚地哭了一个多小时,直吵得人脑仁疼,然而当数字来到零点整,那红袍女人猛地转过头,那泣音戛然而止,只见她神色阴狠地盯着屏幕外。

      “赵郎啊赵郎,十几年生死相依比不过一个镜花水月,你忘母又抛妻弃子,竟如此狠心,如此薄情!”

      血红的两瓣唇颤抖着,变了调的刺耳厉声仿佛要震破人的耳膜,身上的红袍颜色加深,有什么液体从上面流了下来,逐渐铺满了舞台。

      ……

      八月的烈阳高挂于空,蔚蓝天空飞机驶过,尾部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尾巴,树上蝉鸣阵阵,马路车辆有序流动,深蓝的海水被风吹的水面泛起涟漪,这里有一个三面环海的富饶城市,八仕市,是安恬哝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狒酋路下午的街道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两旁商贩叫卖着吸引过路的人,现在正值炎热的夏季,外面的空气异常的沉闷,有人站在路灯下,身体稍稍倾斜,肩膀依靠着铁杆站立,而旁边路过的行人时不时回过头,眼中不失惊艳。

      少女一头金发在阳光下仿佛散发着金灿灿的光,柳眉下一双杏眼又大又圆,碧绿的瞳孔倒映着天边保持整齐队伍的鸟,小巧的鼻子微微耸动,粉嫩的唇瓣厚薄适中,巴掌大的脸不施粉黛。

      她的皮肤雪白,纤细的脖颈带着一根白色的颈带,颈带中间装饰着一颗多边形宝石,在宝石下吊着颗水滴形状的透明宝石,在侧颈偏下的地方,一颗嫣红的痣点缀其上。

      淡粉色的公主裙设计的无袖款,胳膊随意垂落在身侧,四根绸缎在肩上绑成蝴蝶结平均散在前后,一条横过去的抹胸包裹住发育良好的胸部,下方收紧的布料勾勒出腰身的曲线,在腰后系着一个巨大的蝴蝶结,及膝的裙摆层层叠叠,同色的短跟高跟鞋契合着双脚,脚后跟的蝴蝶结中央吊着锥形水晶。

      清风拂过她清秀的脸庞,带动柔软的发丝,不远处摊子上的风铃随风飘摇,清脆悦耳的铃声传来,与铃声一道响起的,还有一段略显磕磕绊绊的录音,稚嫩的童嗓唱着没有背景乐的饶舌法语灵动俏皮,拿起手机一瞧,原来是电话铃。

      滑动绿键接通电话,轻柔婉转的声音娓娓道来:“您好?”

      “喂,您好,是安小姐吗?”

      “是我。”天边鸟群早已飞走,不见了踪影,安恬哝收回视线,很轻地点了下头,也不在乎对方究竟能不能看见,“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们向上面申请的探监申请通过了,虽然添加了时间限制,只能半年探监一次,不过总比见不到强……你也别太难过,发生了这样的事谁也不想的。”

      听着听筒里的男声,安恬哝歪过头,出神地盯着不远处那货架上孤零零、独占一排的暗色风铃,黑红的图案犹如火焰一般卷曲而上,底下纯黑的薄布绣着“拜神求佛,祈祷万物”。

      探监申请不是她的诉求,只是警局里那些大人看她从幸福美满差点一夜变成孤儿,可怜她才自发向去申请的,其他她本人对于这个倒是无所谓,反正没多大感情。

      “安小姐,探监时间从今天算起,你现在要过来吗……安小姐,你在听吗?安小姐?”

      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的安恬哝从善如流接道:“我在,可以。”

      “那行,地址还是跟昨天一样,路上记得注意安全。”

      “好,谢谢。”

      挂了电话,安恬哝缓步走到摊位前,毫不犹豫地拿下那个无风自动的风铃。

      小姑娘长得眉清目秀,微微下垂的浓密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乖巧的不行,摊位的老板一见她就眉开眼笑,不自觉的夹起嗓子:“阿妹看中这个啦?这个是昨天刚到的新货,你要是喜欢,我便宜点卖你。”

      安恬哝端详着风铃,闻言摇摇头,按原价把纸币搁置在了摊位。

      走出狒酋路她拦了辆出租车,上了车报完地址她便不再说话,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偏头看窗外倒退的风景,从这里打车到八仕公安局要一个多小时,期间她不时去拨弄大腿上的风铃,清脆的铃音犹如计时的钟摆,有规律的在车里响着。

      到了地方后,出租车司机报了个价,安恬哝从包包里掏出两张红彤彤的百元钞票刚要交给司机,一只手拦住了她。

      安恬哝一愣,她极缓地眨了眨眼,目光顺着那只手向上,一个穿着警服的短发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旁边。

      女人一脸严肃,动作却是轻柔的,将她拿钱的手按了回去,一开口便是警告:“在警局前搞敲诈,是想进来喝杯茶吗?”

      司机心虚地眼神乱瞟,原本看安恬哝一身名牌,像是个天真且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想宰她一笔的,没想到会有警察出来,他胡乱摆了摆手,语气暗含不甘:“算了算了,我不收你钱了。”

      说完,一踩油门,在女警还没反应过来前车子驶离了警局,看着远去的车辆,女警不由皱起了眉,她侧身,身着粉裙的少女正乖乖等在原地,她的眉头又一松,语气放软:“以后注意一些,市内路程再怎么远也要不了这么多钱,那人故意报高价想忽悠你呢。”

      “好。”安恬哝顺从点头,将钱收好跟着女警来到警局内,推开透明玻璃门进去,一股凉气扑面而来,角落里两台空调斜对着大门呼呼吹着冷气,前台的接待人员显然是认识她的,见到她便挥着手迎了上来,“小妹妹,来看你父母啦?”

      “嗯?人已经到了吗?”安恬哝寻声望去,第三排挡板后面探出一个圆不隆咚的褐色脑袋,男人一头短发干净利落,满脸倦容,眼下有严重的乌青,嘴里掉着一坨方便面,出于工作习惯他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之后毫不吝啬的夸赞道:“哟,真是个漂亮妹妹。”

      带安恬哝进来的女警一巴掌拍在男人的后脑勺,皮笑肉不笑:“得了啊,再口出狂言小心我把你扔到停尸间让你跟尸体待一个晚上。”

      男人含糊地“哎哟”一声,嘴上的泡面差点咬断了,他迅速吸溜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了下去:“可别,陈姐,跟尸体睡一晚上,鸡皮疙瘩要起来了。”

      “闵总,有案子需要你跟进一下。”前台一个愣头青歪着头,耳朵和肩膀夹着座机电话,他眼神瞟向被称作闵总的男人,手上捏着圆珠笔在本子上纪录着什么,时不时应着电话那头。

      闵骔仰头哀嚎:“不是吧,我才休息了不到五分钟……”

      陈姐憋不住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闵骔凄惨一笑:“不辛苦,命苦。”

      两三口解决完桌上的泡面,闵骔风风火火的出了门,安恬哝在警局等了一会儿,门口进来一个年长的女警把她带走了,警车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一个略显荒凉的建筑前。

      六米高的围墙将监狱整个包围,上面又布置了将近一米高的带刺铁网,女警下车上前扣了扣,中央厚重的铁门上掀起一个长方形的口子,露出一张满脸胡茬且神情沧桑的脸,那双混浊的眼球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什么人?”

      女警三言两语向看守简洁说明了来意,看守沉默了几秒,朝后扬了下下巴,后面的人明白示意拨通了一个电话,再确定了女警所说无误后,这才放他们进来,但进去前身上的电子产品却被没收了。

      头发半白的看守拿上一把钥匙,提溜着电棍慢慢悠悠的带她们去了探监室,到了地方后他没跟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用电棍警告似的敲了敲门框:“十分钟。”

      安恬哝侧目,微微颔首,随即抬脚往里走去,身后铁门也“吱呀”一声关上。

      室内的白炽灯有些晃眼,经过加厚处理的透明玻璃将房间一分为二,生锈的椅子坐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动静,见到安恬哝,守在入口的警卫扭过身子向里边嚎了一嗓子,不多时一男一女就被四个警卫架了出来。

      平常雍容华贵的两人变得有些憔悴,但脊背挺拔,风采依旧,仿佛他们身处的不是监狱,而是视野极佳的海景房,安恬哝接起电话,客气地说了句:“母亲。”

      安荷棠是个小家碧玉的长相,因为家族原因整体是往女强人那方面培养,她的黑发梳理的一丝不苟,眉眼透着股凌厉,碧绿的瞳孔漫不经心地注视着玻璃外的少女:“嗯,最近过得怎么样?”

      “很好母亲。”对于突如其来的关心,安恬哝心里有点受宠若惊,她露出一个乖软的笑,努力搜刮记忆里她觉得对方会觉得有趣的事情,“天航被交到了您心腹手上,人员变动比较大,不过没裁到大动脉,资金问题也算是解决了。”

      安荷棠听完不甚在乎地应了声:“听说前天房子被查封了,你这两天住哪里?”

      “酒店,警局的哥哥姐姐们人很好,这两天都是他们在照顾我。”安恬哝停顿了一秒,内心涌起一丝忐忑,“……母亲,那天我去晚了,所以只保留住了您们的结婚照。”

      安恬哝从裙摆的口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相框,交给了一旁的警卫,警卫利索地拆除了相框,只拿出里面的相片交给安荷棠。

      安恬哝眼睫轻颤,她内心的忐忑,是她第一次对母亲撒谎了,其实那天母亲的死对头来过房子之后,房子里能被砸的全被砸了,包括屋子里到处摆放的,大小不一的结婚照,无一幸免。

      这张照片是她拍下了当时最完好的一张,到照相馆花了好大功夫进行修复才得来的,尽管全力修复过了,但还是有细微的瑕疵,安恬哝小心地看了一眼端坐在座位拿到照片的女人,不知道心细的母亲会不会看出来……

      安荷棠终于听到最想听的,明显的松了一口气,她接过警卫递过来的照片,低头指腹隔空轻柔拂过,照片里穿着洁白婚纱的两人亲密的挨靠在一起,女人面上露出柔软的神情,稍稍上扬的嘴角昭示着她此刻幸福极了。

      而被男人靠着的男人垂落着手臂,像个精致的木偶一样任由女人挽着他,不抗拒也不接受,他的金发梳成背头,几根碎发随意耷拉在额角,俊美立体的脸庞如同古希腊神话雕塑一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湛蓝的眸子在不动声色看向女人隆起的腹部时,才暗藏一丝柔情。

      “Burrell。”安荷棠放轻了声音,唤着她身旁的金发男人,眼中的流露的情感却是令人感到窒息的狂热,“女儿来看我们了,你要跟她说句话吗?”

      后面那句话就很微妙,安恬哝听在耳里,抿唇眯眼笑,她的视线放到从开始到现在都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他低垂的眼皮在听到“女儿”两个字时颤了颤,过了几秒才缓缓抬起来,与她对视。

      “Papa。”

      安恬哝看见他薄唇蠕动了两下,眼底有了一丝亮光,他的眉毛放松下垂,唇角上扬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两人对视半晌,就在安荷棠呼吸即将混乱时,Burrell开口了。

      “照顾、好自己,Papa给你、留、了私房钱。”

      因长久不怎么说话的嗓子变得沙哑,不怎么熟练的中文还有些跑调,安恬哝却马上辨别出他说了什么,她隐晦的向他传递了一个安抚性的眼神,当然,这些事他们身边那个只专注于盯着自己丈夫的女人从来都不会知道。

      “我会的。”

      十分钟的探监时间很快就到了,门外传来电棍敲打门框的“砰砰”声,两个人被警卫架着带走,安恬哝目送他们,直到看不见他们背影。

      她有意在原地坐着等了半分钟,有一个警卫偷偷摸摸的过来将一个包着黑布的长方体物件塞给她,还小声的提醒她让她出了监狱再看,安恬哝收下了,并按照警卫所说的离开了监狱的大门,上了警车才拆开了黑布。

      那是一本房产证,绿油油的两页厚壳是全部的内容也是封面,翻开到最后一页角落的归属权是她的名字,中间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英文写着一串地址。

      安恬哝合上房产证,那个风铃挂在了她的无名指上,她将头抵在车窗,透明玻璃外的景色飞速略过,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视线落不到实处。

      真是……看多了他们单方面的恩爱有加,她都差点差点忘了,她的父亲,是她母亲强取豪夺来的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探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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