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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同病相爱 “我和你有 ...

  •   今日难得是个好天气,孟鹭主动要求想出去走走。她拒绝孙子跟随,点名春晓陪伴,由司机开车送两个人去了西涧集团第一间酒店的咖啡厅。
      孟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咖啡和点心。
      她将那碟蝴蝶酥往春晓的方向推去,“尝尝,味道很好。”

      春晓夹了一片放到盘子中,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品尝,酥皮瞬间蓬松划开,奶香与焦糖的味道在口腔萦绕。她点头赞美,“好吃,黄油味很足,入口酥脆。”
      “我在北城大学教了三十年的书。退休之前,我每天下班不想回家的时候,就来这里坐一坐,喝杯咖啡,也算是给自己喘口气。”
      孟鹭对上春晓猝不及防的诧异,脸上还是那副慈蔼的笑意,“是不是觉得很惊讶?”
      “我这个病,很大的根源是因为情绪,不好的情绪长时间得不到疏导,就成了这个样子。”

      孟鹭只稍稍抬头看了春晓一眼,又扭头看着窗外的一派喧闹,娓娓道来的话不夹杂一丝个人情绪,“我和周敬行的爷爷,一辈子走到头,只剩相看两厌。”
      “我的婚姻并不美满,甚至可用‘残酷’二字形容。”
      “到最后,它不重要。他也不重要了。”

      孟鹭平淡地讲述她的婚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和他是在学校的联谊会上相识,我当时的老师做媒牵线,认识不久后结婚,相继生下两个儿子。”
      “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不,应该说——他对我没有爱情。他在结婚前有喜欢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不甘心一辈子只做周太太,远赴英国读书,他们顺势分开。”
      窗外此起彼伏的高楼大厦成了孟鹭眼中的倒影,“他的书房谁也不让进,那里面有他的白月光照片,还有那个女人寄给他的信。”
      “小时候,敬行和敬安调皮捣蛋,无意闯入他的书房,他罚他们在祠堂跪了一整夜。”

      孟鹭出生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和平年代,父母是工厂的工人,端着铁饭碗将她供成七十年代的大学生。她是伴随中国社会体制转型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她受过高等教育,追求婚姻自由,最后也被自由的婚姻困住手脚。
      在迥异的表象下,她义无反顾走向他,保持最纯粹的情感,为他生儿育女。
      炙热的情感也在夜夜独守空房的冷漠中,一点点消磨殆尽。

      外人只看到‘周夫人’‘周太太’这些名号的光鲜亮丽,却不知这华美的锦袍下爬着多少吃人的虱子。
      孟鹭爱‘周园’大宅中的人,可也是‘周’这个姓氏,埋葬了她心比天高的感情。
      曾经想与之共度一生的人,变成了的人生的教训。即便后半生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颇有建树,桃李满天下,也无法掩盖内心的荒芜。

      “我很失望。
      我失望,被执念困住了一生。
      我失望,自己忍受了这样不幸的婚姻。”

      这话太沉重,太伤悲。
      春晓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孟鹭的婚姻——悲凉,寂静。

      对身处婚姻中的他们来说,也许当时的爱和被爱都是一种伤害。
      安慰的话语在喉头翻滚,春晓选择沉默,她从糖盒中夹了一块方糖,放进孟鹭手中的咖啡杯里。
      孟鹭的人生阅历远在她之上,她贫瘠的经验,不足以安慰孟鹭的心。

      孟鹭优雅地品尝了一口加糖的黑咖啡,语气轻得像叹息——
      “我只是遗憾自己还有许多的事情未能做成。不过,与其他人相比,我算幸运的。”
      她自小衣食无忧,对爱情死心后,投身翻译事业,任生命的长度和宽度在文学的世界中自由拓展,也足够浪漫,热烈。

      “其实我很羡慕那个女孩,或许她比我更早看清婚姻的本质,也或许是她更早认清人生的主次。”
      孟鹭将空掉的的咖啡杯放回桌上,“好多年前,我见过她一面。她还是像照片上那样自由。”
      春晓没有开口破坏孟鹭的叙述,只笑着点头附和。

      孟鹭将话题又转移到她婆婆身上,“老大和云慧又是另一种婚姻。”
      “他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大学毕业后结婚生子,云慧生敬行伤了身子,一辈子也就这一个孩子。”
      “两人结婚之前,云慧是家里的娇小姐,爸、妈、哥哥捧着长大;结婚之后,老公和儿子宠着,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苦,也没受过什么委屈。”

      孟鹭摇头浅笑道:“她这个人没什么坏心眼,就是被人捧着宠着习惯了。仰山就是她的宝贝疙瘩,在她心里配总统的女儿都绰绰有余。”
      “金家凭借过往人情登门,如果只是求帮助,周家不会袖手旁观。金家当众提出联姻的建议,云慧不好直接拒绝,本想着让仰山去走个过场。”
      “我们谁也没想到,你们真的能成。”
      春晓但笑不语,孟鹭不愧是和文字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深谙语言的魅力,话里话外既为儿媳妇的偏见遮掩,又给她这个孙媳妇儿留足了面子。
      她顺着孟鹭的话回答:“我也没想到。”

      孟鹭投向她的目光太过通透,春晓伪装的云淡风轻,早就被孟鹭看透。她装作无事人,继续说道:“仰山这个孩子,行事沉稳持重,小小的年纪就明白肩上的责任,身上的期许,身后的牵挂。他没有逃避,而是默默扛起一切向前走。”
      “真真应了他的字——仰山。”

      孟鹭略抬高了一些声音,说道:“我今天和你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要走上和我一样的路。”
      “我了解我这个孙子,他也许不是一个好恋人,但他绝对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如果将来,你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你多给他几分耐心。”

      这一刻,春晓理解了这位老人的良苦用心。
      她今日的兜兜转转,不止是在为云慧说情。

      “奶奶,我们会好好相处。”
      “平日的相处,真要说起来,是他在包容我。”
      孟鹭撇撇嘴,说道:“难不成他一个大男人,还要你个小姑娘包容他啊?”

      她们这对祖孙相视一笑,继而转变话题,开始聊文学,聊电影,聊对生活的感悟,一下午快乐的时光,眨眼消逝。

      很多年后,当春晓收获金钱、名誉、事业,站在山顶再次回望,才恍然惊觉,那个最平凡的午后,这位一生与自我斗争的女性,传递给她的东西,何其宝贵。

      天空迫不及待的变成紫红色,周敬行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咖啡厅,身后跟着诚惶诚恐的工作人员。
      “奶奶,我来接你回家。”
      孟鹭难得露出小孩心性的一面,“我就是出来透透气,你们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还没有到动不了的地步。”
      “仰山,这一点上,你还要和你媳妇多学学。”
      春晓察觉到周敬行落在身上的视线,上前一步道:“我和奶奶聊的太投入,忘记了时间。”
      她又绕到孟鹭那边,扶着她起身,“奶奶,我们回家吧。改天天气好的时候,我再陪你出来转转,喝咖啡。”
      “还是你有心,孙子养这么大,什么也指望不上。”
      春晓扶着孟鹭离去,周敬行挥退跟着的工作人员,跟上去。
      ·
      春晓从书房出来,准备回卧室,看见露台上有一道忽明忽灭的红光,是烟头燃烧时发出的,还未散去的烟味,丝丝缕缕飘进她的鼻腔。
      结婚三个月,这还是周敬行第一次在她面前抽烟。

      春晓调转脚步,顺着这股味道走向露台,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问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周敬行将烟掐灭,把烟灰缸推到远处,回答她的问题:“打发时间而已。”

      春晓并未拆穿他的谎言,将他空掉的酒杯重新满上,自己浅啜一口,问道:“奶奶的病情,是不是不太好?”
      周敬行“嗯”了一声,“毕竟上年纪了,身体越来越差,药物和化疗的情况,都不理想。”

      春晓察觉到周敬行的痛苦,不知如何安慰他,索性讲起自己的经历。
      “我父亲去世时,我和你心情一样。”
      “我好像没和你认真讲过我的父亲,”春晓顿了一下,“我说的是我的亲生父亲——春华。”

      周敬行手肘撑着沙发,歪头看向她,“只说过爸是个编剧。”
      春晓的眼神变得黯淡,“怎么说呢?”
      “我父亲是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他对人和信仰,有着执着的爱和肯定。
      年少时,对我母亲一见钟情。我母亲那时刚和金万竞分开,正处于人生低谷,需要人陪,需要人爱。我父亲的出现满足了她。
      婚后日日相处,两人的缺点相互暴露,恩爱的面具破裂,再无平静的日子。我父亲很不擅长处理细节的事情,母亲越来越强势,双方的矛盾与日俱增,两人在我三岁的时候分开。
      她自始至终都不爱我父亲,也不留恋那个家,走得很干脆。
      父亲在我七岁那年生病,挺拔的身材日渐消瘦,身上常年带着药味。他安慰我没事,很努力的治疗,锻炼身体,也只是多陪了我三年,在我十岁那年去世。”

      春晓仰头喝完杯中酒,眼泪控制不住的留下,她抬手用衣袖抹去,开口的嗓音变得颤抖,“那一刻,我觉得天塌了。”
      “我在这世上仅有的亲人,不在了。”
      “我有那么一段时间,心中对父亲也是有怨恨,恨他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透明的水晶杯要掉不掉的被春晓勾在指尖,“等我再大一些,我突然就理解了。也许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痛苦。身体上的痛苦可以忍受,精神上的痛苦,没办法说给被人听。”

      父亲去世后,心痛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
      春晓将酒杯重新塞进周敬行的手中,“生老病死,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我始终觉得,如果一个人在人世间走一遭,看过、享受过、追求过、拥有过……他/她的人生已经足够精彩。”

      春晓仰望夜空的霓虹星辰,喃喃自语,“活着的人更要学着放过自己。”

      周敬行眼底的倦意明显,他敞开胸怀,手臂缠上她的腰,脸埋在她柔软的肩头,两人的体温交织在一起,卸下所有的防备,放任自己片刻的脆弱。
      春晓低头时注意到角落的地毯翘起一个角,她也只是看了一眼,明天天一亮,敏姨打扫卫生,注意到这个角落,立刻会让专业工人修理平整,等她下次再看向这个角落,一切又恢复如常。

      他们这对半路结缘的夫妻,今夜终于学会了相互倾诉。
      周敬行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害怕和苦涩,绷着的强大外壳,终于露出了一道缝隙——
      “我知道。”
      “我都知道。”

      明白容易,做起来很难。
      春晓不再多说,她相信时间的残酷。再过几年,当时觉得很深很痛的记忆,也会变得很浅,直至慢慢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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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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