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小生的意难平 “这就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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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疼吗？”江隐俯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锡兰脖颈处的咬痕。
锡兰的声音像山泉一般冰凉：“不疼，就是你挠得有点痒。”
“现在呢？”江隐问。温软的唇触到红痕，舌尖描摹浅浅的牙印的形状。
“你有完没完！”锡兰一声呵斥吓得江隐差点把手里的勺子和碗抖掉。
他从天马行空的臆想中扑腾出来，只听得老师又一声：“好歹给我留一点啊！你都吃完了，我还吃什么！”
江隐这才发现，趁刚才走神的时候，自己不知不觉间喝了大半锅粥，都是依赖于舀粥、送入口中、舀粥、送入口中的机械性运动。
“是啊，吃什么……”江隐呆滞地看着老师。
“要不吃你吧。”锡兰说，“你闻起来也香香的。”
“老师，这话可不兴说啊！”不过江隐终究是把这句话也咽进肚子里，故作镇定地看着锡兰的双唇。他不适应与人对视，一对视他就更是紧张得说出上话来，因此只好看着嘴了。
鹿灵在草地上畅快地跑了一圈，终于在亦真亦幻的梦境中找到它真正的主人，跑到蜜橘色双麻花的少年身前，亲密地蹭了蹭少年的膝盖，便像一阵风似的融化在龙枪枪头里。
而江隐与锡兰也像一阵风似的飘过新王加冕礼的热闹庆贺。
不等他看清那身披红袍的少年国君与白衣飞扬的法师，一个高歌一个拨琴，就已经置身在寒霜凛冽、火光冲天的古战场。
月明星稀，渡鸦南飞。
黑色的飞鸟在黑波荡漾的海面上盘旋，悄然间，自海平面处升起一排黑帆。
圆月正中，船帆迎风，帆上以银线绣成的白渡鸦展翅欲飞。
那是自北方岛屿南下的精灵长船。
“拉格纳的船队来了。”半透明的锡兰像幽灵般飘在玛琉斯王和法圣玛西米连身旁，看戏吃瓜似的为学生解说，好像他已经梦过太多次，都成了家常便饭。
置身绯红的峭壁之上，沿着巨斧劈开般的深谷峡湾，向西而望是远方无尽的海洋。此刻江隐简直忘记自己身在梦中、身在书中，他以为自己是联军阵营的一名法师，何其有幸得以参与西大陆历史上最著名的一场战役。
八百年前，诸神早已离场，最后的神迹褪去，北境诸岛陷入战乱。新历二〇八年，精灵领主拉格纳率军南下，米洛卡王国与维塞兰王国迎战于布利塔岛西岸。
“结阵！”玛西米连拨动竖琴弓，无声的乐音在东南风中飘过，拨动每个法师小队前的与之共振的竖琴琴弦。
东南风吹动山巅的红蔷薇旗帜，也吹动年轻法师的白袍，挽着金发的绯红飘带在风中猎猎而飞，直指海面。
法师修长的手指拨动弓弦，虽然两个入梦者与周围将士都无法闻见乐音，却见他双手翻飞疏密有致，围绕在峡湾两侧的竖琴阵随之振动，精准无误，如同天使在创世时演奏乐章。
“拉格纳的精灵船靠罗盘导航，而制作罗盘的关键材料正式紫霞土和玄铁。”锡兰望着法圣年轻时的身影心驰神往，一边问，“小隐，你知道这种混合材料有什么特性？”
“在磁化魔法阵中，船只会相互吸引，难以分开行动。”江隐按当年自己瞎编的情节说道，心想锡兰老师真是连做噩梦都不忘教书。
“小隐，你还记得上次风系魔法课讲过，夜间海边吹哪种风吗？”
“我有写过魔法课的情节吗？”江隐恍惚一瞬，但还是调动文科生的功底答道：“陆风。因为水体比热容大于陆地，水体升温降温更慢，夜间陆地温度低于海面，因此陆地上是冷高压，空气自高压流向低压。”
锡兰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比什么’，是恶魔语那边的词汇吗？”
江隐：“……”
谈笑未尽，只见黑暗的海面火红一片。
精灵长船被困在魔法阵中，从灵活的水中游鱼变成了铁板一块。方才潜到长船旁的布利塔小帆船点燃最近的精灵船，附魔的火焰顿时向四周散播，而点火的崔斯坦骑士早已用传送卷轴撤离火海，闪现在玛琉斯身旁。
此时，江隐却猛然感到肩头一沉，锡兰全身颤抖地倒在自己身上，而火光包围了山巅的所有人。
数只银龙在空中盘旋，吐出冰冷彻骨的风霜，冰粒如箭雨向下坠去。
一道火红炽热的光带划过天穹，红龙吐出巨焰，御龙者玛琉斯手持龙枪，稳坐在龙背上，穿过黑紫色的重重云层，破空的风刃直指银龙，白光中直掠而下的影子瞬间化作飞尘。
梦境中的战场突转至第二次红白战争，或称，龙枪之战。
玛琉斯王欲统一北方诸岛，寻到加冕礼那一日向民众许诺的“奇迹”。在玛西米连的帮助下，他寻到了红龙蛋，培育出强大的红龙。
他成为了御龙者，借红龙之力对抗精灵与银龙的冰风暴，又在红龙失控前杀死了红龙，却因龙身死亡瞬间迸发的烈火，与之同归于尽。
“这就是我的结局吗？”玛琉斯笑了。
“这就是……我们的结局吗……”玛西米连来不及见到挚友最后的笑。
玛琉斯的死亡，不过是一瞬。
在玛西米连的梦境中，挚友死亡的过程却被无限放慢。
炽热蒸腾的龙焰变成了淤泥沼泽，慢慢爬上玛琉斯的身体，侵蚀他的全身。玛琉斯好像一个逐渐腐烂的苹果，光洁美丽的表皮变得皱缩，高大矫健的身姿坍缩成一团蜂窝。
“不要过来……”玛琉斯渐渐丧失形状的嘴中吐出游丝样的声音。
但玛西米连还是依偎在他的身旁，握住将死之人的手，绵软得仿佛挤一下就能挤出脓液。
“玛琉斯，我的挚友，就算你变成怪物，我也会陪着你。”
“不……”玛琉斯闭上眼，侧过头去，“不要看……”
“在我眼里，你不论怎样都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玛西米连冰凉的薄唇吻在干瘪的双唇上，“也是最勇敢的、最强大的……玛琉斯，我的挚爱。”
“哪怕变成怪物，我也要守护你。”玛西米连这样说。
东南风吹得法师白袍翻飞，玛琉斯早已化作烟尘，消逝在海面蒸腾的雾气中。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我的挚友一起，再战一场。”
玛西米连也消失在火海中。
只余下锡兰和怀抱着他的学生，从山崖坠入沸腾的峡湾海水中，坠入幽深的海底，在彻骨的寒冷与强压中睡去。
然后渐渐醒来。
江隐睁开眼，自己是近乎透明的状态，正被一双手狠狠捏住肩膀——确切说，是一对紧握的拳头，悬在他的灵体肩膀处的位置。尽管他的灵体是肉-身无法触到的状态，可那紧握的拳就像一对螃蟹钳子，仿佛挤压得他骨头都快碎了。
金色的眼睛映着火光，急促的呼吸混杂着几声类似啜泣的喘-息。
江隐见老师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抽身走到门边，试图打开门锁，却怎么也触不到门，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是灵体的状态。
锡兰见半透明的“隐德莱希”飘走了，猛虎似的扑到门边，双手重击在铁门上，发出一声闷响。而半恶魔少年的灵体困在他的身下。
“老师，能不能先开个门……”但锡兰听不到少年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我的挚友一起，再战一场。”大魔导师呢喃道，是梦境的主人玛西米连告别时说的话。
“老师，我要困死了，开个门吧……”江隐豁出去了，只能让灵体缠绕交叠在老师的身体上，利用清凉的灵体让发热的身体冷却下来。
锡兰终于怔怔地掏出魔杖，打开紧锁的房间门。
铁门大张大合，差点把门口的半恶魔少年躯体拍到墙上，抖落手里的香炉。江隐一刻也没犹豫，钻进晾了一夜快摊凉了的身体里，点燃香炉捧在锡兰面前。
恬静的清香荡漾在回廊中。清晨的暖阳从窗台中溜进来，照在门前两人身上，雪后凛冽的空气也一同潜入，吹得深橘色的影子在大理石地上轻轻摆动。
“他一直很后悔，没有在死前见他最后一面。”锡兰的眼前还余留着梦境的残影。
“但我想玛琉斯不会希望的。”江隐说，“如果我被烈火烧死，我希望可以死得快一些、彻底一些。”
眼瞳中的金光黯淡了一瞬。
江隐把神志半清的锡兰抱回卧室，轻轻放在床上，又拨开床头柜上乱糟糟的一团匕首螺丝刀和组装了一半的袖剑什么的，捡起门口的香炉放在床头柜上。
“我不睡。”锡兰拒绝了学生的休眠建议，“我们去吃早餐吧。”
“对了，这个给你。”锡兰从手中凭空现出三朵花，两朵幽夜兰和一朵金黄四瓣的小花。
“老师，这是需要我为你调制的魔药的原材料吗？”江隐问。
锡兰笑着摇摇头：“是给你的，趁你睡着了在亡灵地宫偷的。”
江隐才恍然大悟，这是老师从梦中带出来，送给自己的升级仪式魔药材料。魔法学徒若要开启序列六“炼金术士”，必须收集材料制成魔药并饮下，而三种生长在幽冥地带的花是不可或缺的原料。
“谢谢。”少年在老师的揉搓下眯起眼，像小黑猫一样缩成一团。
而锡兰好像终于挼够了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梳子，为坐在床前地毯上歇息的少年梳了一个松松垮垮的低马尾。
“老师，我也算是理解为什么你愿意和玛西米连签订契约了。”餐桌前，江隐对着沾满蜂蜜的松饼说。
“小隐，你的老师可不是一块松饼。”锡兰嘿嘿一笑，拍了拍少年的肩。
“老师，其实你很向往法圣玛西米连吧？尽管他36岁就死了，米洛卡也在数十年后没落，他的一生却做到许多人几辈子也无法达到的成就。对吗？”
少年突然抬起头，透过那双银杏叶般明黄色的双眼，他好像看见大魔导师恬淡外表下的野心。有时笔下的人物会脱离作者的掌控，更不用说是一个活的世界中活着的人？
奔流的江水，汇入西方的海洋；奔腾的野马，卷起翻涌的巨浪……
“老师，上次在洞穴里你来救我，你同时召火召风的咒语，其实是给玛西米连的赞歌吧？”
“嗯。”锡兰笑道，“或许现在我不及法圣那般厉害，但我可以做出西大陆最好吃的松饼呀。”
江隐细细咀嚼，总觉得松饼的香甜味道非常熟悉，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吃到过。听锡兰那么一说，他豁然开朗，十有八九是老师把梦境里的面包草也带出来了。
不过老师一定想不到，松饼的清甜，源头正是少年暗恋的幽幽芬芳啊！
江隐舔了舔盘子，把最后的渣连着蜂蜜吃掉，突然被锡兰一把拦下。
“小隐，这个是白瓷盘子，从东方商队买的很贵的，不能吃！”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小生的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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