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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意外 可是我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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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蟑螂的大搜查告一段落。
由于既没有找到我的踪影,也没发现其他同类,加上出现的地点是厕所,大多数人猜测我是从下水道爬过来的。
因此这件事很快被人抛之脑后,刚刚纷纷大动干戈地奔走相告,更像是枯燥的上班生活里一点刺激性的波澜。
风头过去,许枭等到众人都吃完午饭回工位休息,才去了食堂。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又在桌面上摆了个奶茶袋子作为遮挡,才把我放了出来。
我放肆地在奶茶袋子的掩护下转圈,表达我兴奋的心情。
即使已经过去有一会儿了,还是很难不为自己的壮举而骄傲啊!
许枭看着我转圈,也跟着带了点笑:“你真的故意挑衅他了?”
我点了一下触角。
“真像他们说的一样,把他吓成那样?”
我又点了一下触角。
许枭不再笔直地坐着了。他身体朝前倾,手肘撑在桌子上,下巴放在交叉的手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谢谢你,秋飒。”
他很郑重地说。
许枭的眼睛很清很亮,我一直都知道。
然而此前我有这个认知,要么是早期关系还不僵时对视着说话,要么是在他目视前方或者低头不看我时偷偷注意到。
像这样大大方方地盯着我看,让我能看清他澄澈、明净的瞳孔,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总觉得他好像和小时候比长得有哪里不一样,又觉得这双眼睛里仍然有我熟悉的影子。
这太奇怪了。
一定是因为被他用这样亮的眼睛注视着,还莫名其妙这么正式地说话,我的浑身舒爽才会“蹭”地一下就消失殆尽,转而涌上一股刺挠劲儿。
我举起前足,示意有话要说。
许枭便掏出一张A4纸放在桌面上。这是个很简易的便携版键盘,上面只有字母和符号,带出来用方便。
「别整这些恶心东西」
他下意识地重复:“恶心……东西?”
我发现这个词是有点太重了,有点心虚地补充。
「肉麻」
许枭也跟着有点不自在,刚刚还好好地撑着下巴的手,转眼就无处安放。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就又放下了,又伸手要去把喜茶从袋子里掏出来。
因体型的差距,他的动作在我眼前就格外大而明显,我这才具像化地感受到,人在尴尬的时候真的会很忙。
我发觉“肉麻”这个词也不是很恰当。有时苏槿和我说点正儿八经或黏黏糊糊的话,我也会让她别肉麻,那时就很应景。
如今明明是一样的场景,怎么就说不出来的奇怪呢?
我只好扯开话题,用触角指指喜茶袋子。里面有两杯,一杯是我的,另一杯还是我的。
“一杯是新品,另一杯是多肉葡萄,你喝不惯新品就还喝多肉葡萄。”许枭下单时告诉我。
当时我就问他:「你不喝?」
尽管实然上我并不关心许枭喝不喝,但人家连着给我买了好几杯了,自己一口也没喝,我总该关心一句。
“我减肥。”他摇一摇手里的冰美式。
我当时就看他的眼神就古怪起来。
平心而论,许枭不需要减肥。
我试图回忆了一下还在兢兢业业扮演真蟑螂时看见的入浴前脱衣场面,他身上是有健身痕迹的。宽肩窄腰,身形清瘦而不单薄,肌肉线条干净利落,薄肌紧贴骨骼,围度不夸张。
以我的审美看上去正好,考虑到我有喜好倾向,他甚至可能比起正常身材还偏瘦了。
「你不用」
我宽慰他。
“要维持。”
他坚定道。
因此面前这两杯喜茶,仍然都是我的。
不仅如此,为了回报我今天的仗义相助,许枭把食堂里“还算合你胃口的菜都买了一份”,一样夹出来点给我尝尝。
“中午的时间有点紧,又耽误了一会儿,”他有些抱歉地说,“来不及带你出去吃了,你先将就一下。晚上我们去吃火锅。”
我对殷勤的态度向来是受用的,何况今天这是我应得的劳动果实,唯一的顾虑是我们俩肯定吃不完这么多,有点浪费。
「浪费」
“你放心,”许枭了然,“剩下的我会带回去喂流浪猫。”
「不行」
“我会重新洗一洗再煮一遍,尽可能把调料都去掉的。”
我这才满意了,尽情享用许枭对恩人的供奉。
不知道是蟑螂的味觉和以前有区别,还是折腾一上午我也饿了,总觉得他们食堂的饭比我们食堂好吃太多。喜茶的新品也好喝,甜的咸的互相配合下来,我这顿吃得格外多。
吃多了便又格外困。原来蟑螂也会晕碳吗?还是上午的运动量太大了?
「困」
我懒洋洋地趴在许枭的办公桌上,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单字。
当蟑螂就是爽啊——明明已经两点了,周围此起彼伏的闹钟声响起,他们陆陆续续伸懒腰、接水、冲咖啡,重新坐在工位面前对着电脑开始敲,我的好梦却刚刚开始。
许枭把我安置在他右手边不远的位置。
他的办公桌布置得很简洁,没放什么杂七杂八的装饰,可供选择的掩体也就不多。为了不引人注目,许枭抽了张纸巾,一边搭在一叠文件上,另一边自然垂向桌面。
文件的高度使得纸巾和桌面形成了斜角,中间便有了三角形的一块空间。我趴在纸巾下,不仅因其遮住了许多光线而亮度适宜,而且很有安全感。
我几乎没有入睡的印象,几个瞬息间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听见许枭小声问我要继续睡还是去吃饭,我点了一下左边触角表示选第一个选项,这是我们商量好的便捷交流方式。
许枭说会给我带回来什么吃的,我来不及听清,就继续昏头昏脑地呼呼大睡了。
蟑螂也会做梦吗?为什么我能做这么多梦?
我梦见大二时那个周末偷偷买了回家的车票,想给爸爸妈妈一个惊喜,到了家门口却因没有钥匙而进不去,打视频给妈妈才知道人家两口子一起去旅游过周末了。
尽管他们回来就把门锁换成了密码锁,我还是在过年时以此为由多敲诈了一笔压岁钱,并坚称这是我的精神损失费。
我梦见高中时和谢秋阳决裂后,我仍在毕业典礼上很没骨气地去找了她一圈。她们有人说她在厕所补妆,有人说她在宿舍换衣服,还有人说她在湖心亭那里拍合照。
我想假装不经意地撞见她,随口问一句“诶好巧啊既然遇见了又是同学一场要不要顺便拍个合照留个纪念啊”,如果被拒绝,我就这辈子都不会再给她台阶了。
可是那天知道老师催我们卸妆回去上自习,我也没有找见她。
我梦见大学那次文艺部晚会联排后,我们留下来收拾场地,热闹中毛晶晶拉着我说她带了拍立得。她说我们几个虽然不是一个院的,合作却很愉快,留下一张合照吧。
我不想和许枭拍合照,却也不愿意拒绝毛晶晶。好在许枭这会儿不在,我编了个理由说马上要走了,只和毛晶晶、方威、王寅拍了一张。
拍完一扭头便看见许枭正站在旁边,尽管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我却平白生出些又在孤立他的心虚,收下了毛晶晶坚持要让我带走的成片,逃也似地离开了。
这些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之外,我还梦见许多不曾发生的事。
我看见了苏槿鼓起勇气给谢秋阳发微信,通知她秋飒已经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的消息。她编辑了好久,短短几行字加加减减,改了又改,编辑好还要深吸一口气,才眼一闭发了出去。
谢秋阳的名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她们的聊天框上顶着这行字顶了好久,最后谢秋阳只回了短短一句话。
“知道了,谢谢。”
就在我和苏槿都松了一口气的下一刻,她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这两天有空吗?请你吃个饭,方便吗?”
我看到苏槿的瞳孔一下子瞪大,她咬着嘴唇陷入了呆滞,而后突然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知道那是她不知所措的状态。
好几分钟后她终于重新拿起手机,以更视死如归的表情开始打字。
我却突然看不清她在打什么字了。她的画面离我越来越远,我努力地想朝前飞,却无法延缓画面消失的速度。
到底回了什么啊!急死我了!
下一秒我就听见自己歇斯底里的大哭。
我看见爸爸妈妈站在我面前,是印象里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的样子,而我正在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因声调的尖锐而濒临破音,因发声的用力而嗓子嘶哑。
我在对他们说什么呢?
我努力辨认出自己嗓子眼里发出的声音:“我恨你们——”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把我丢在这里啊?为什么要让我突然没有了爸爸妈妈还要背上一笔债啊?那个破房子非买不可吗?我不能继续上学了,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对未来的所有期待都没有可能实现了——”
“你们把我毁了!”
这不对!我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怎么能埋怨爸爸妈妈?明明都已经解决了,我怎么会朝他们撒气——
我惊恐地伸手想要捂住自己的嘴,却只看到两根黑棕的、细细的、类似于枝干但布满了规则尖刺的前足。
“啊——!!”
我从梦中惊醒,发觉自己窒息得快要喘不上来气。
起初的几秒,我以为这是做了噩梦后心理上的窒息导致生理上出现错觉,直到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我发觉自己在抽搐。
空气中有一股说不清楚是什么的味道,和奇怪的“呲”声,拖得老长。
我好像听见了许枭的声音,他和梦里的我一样声嘶力竭。原来我还在梦里吗?
“你在干什么?!”
他厉声呵斥,声音以很快的速度向我靠近。
远处有很多陌生的声音,他们叽叽喳喳,语带谴责。
“你在干什么呀崔工,不是说好晚上大家都下班了再喷吗?”
“对啊,这对人身体不好吧,你自己害怕也别拉上我们啊……”
“我看他就是看许枭不顺眼很久了,在这里趁机报复呢——没见他一直往许枭的工位狂喷吗?”
喷什么?
我的脑子好像不太灵光了,隐隐约约能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发生了什么,却昏昏沉沉地加载不明白。
一阵天旋地转,我被那张罩着我的纸巾包裹起来,落进一个有温度的地方,随即开始了高速的移动。
“不要死……求你了不要死,求你了……”
我好像听见了许枭的声音。
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打字回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