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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姓甚名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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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枫连成一片一片的霞,叶片太多,总会有那么几张想要四处漂泊的,就着风儿一转,停在了窗边的木楞上。
明惊风安静地望着那片秋,轻声说:“阿隐,我好像做了一场梦。”
霍相隐握着他的手,跪在塌前,帮他拭去额间薄汗:“做了什么梦?”
狐狸眼中茫然半瞬,他摇摇头,轻声道:“不记得了。”
身体犯懒,只想要拥被补个觉。才刚躺下,却被门外三声响敲走了睡意。
“公子,该起身了。”
他看了一眼刚破晓的天,道:“这么早,急什么?”
门外的人笑嘻嘻说:“公子今儿个要去给凤王祝寿呢!”
凤王?祝寿?
明惊风登时睡意全无,他半撑起身子,薄被滑落半身:“知道了。”
霍相隐一把捞住,折了被子放回床上,将帘帐挂起,才说:“能去参加凤王寿宴,你这身份不得了。”
明惊风直觉头疼,拇指按了按发涨的眉心,说:“我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呢,别打趣。”
那眼中刮过笑,复走回塌边,指尖一抓,握到了。
只听耳边被人半调侃说:“荣华富贵你享到了,何时分我一点儿?”
眸里的光化开,瞬间滴落晕湿衣领。明惊风微微动容,如春光化暖,花绽枝头。
他仰着头,接了对方的好意:“我的就是你的,生分什么?”
霍相隐凑上前去,指尖轻刮,勾起如绦柳腰:“那可没有,我每天都要变回原身,做上整日的梁上君子,比那夜鸮还呆。”
明惊风一把抓住乱动的手,气息有些不匀:“不是能翻窗么?做什么檐上蹲?”
对方附身,在他颈侧落下吻,声音如醉里观花:“进进出出的,多不方便。”
自从进了境中境,再次醒来便得了下人服侍。初时明惊风只觉着新奇,高高兴兴地领了这个不知名的身份。只是才刚享了几天福,便又作践似地怀念起鸣山宗自由自在的日子来。
有这些吊睛眼的人在院中走动,他和霍相隐之间连亲昵都得憋着声。
明惊风不喜欢这样。
往日在鸣山宗里,宗主的规矩便是宗门规矩。他随心所欲惯了,高兴时便往人身上讨,不高兴时也爱要挟泄愤。哪像如今这般,挑着黑灯瞎火的时辰不说,还处处小心谨慎,生怕出了差错。
在外人眼中,他是待字闺中的地坤公子。实则暗地里,他是孟浪在山间果林里熟得最透的樱桃。
“阿隐,别在榻上。”明惊风推了推,声音如波微动。
只见身韵一停:“怎么?又不喜欢榻上了?”
他呜咽一声,头埋进对方肩窝:“会塌,去别地儿。”
“去哪里呢?你动静一向不小。”
明惊风扬了颈,汗珠浸在日光下,泛起微亮光泽。
“地上。”他说。
霍相隐慢慢悠悠地哄:“地上凉。”
狐狸眼瞬间急红了:“我不怕!”
二人大眼瞪小眼,过了好一阵,见实在埋不住了,这才顺了这祖宗的意。
在凤凰的地盘上颠鸾倒凤实在过意不去。但二人旱得久,浇一点儿雨便能滋起浓厚的烟。
明惊风笑着,露珠凝在润如脂玉的鼻尖:“出门前还要胡闹一番着实失策。这里味儿冲,等下人来梳妆,盖不住便要闹了。”
霍相隐拧着帕子,将那一点水珠擦去:“腿是你自己勾上来的,如今可赖不得帐。”
狐狸眼梢晕了春意,被亮敞了的光一打,愈发晃眼。
他狡黠着说:“可你也没拒绝呀!”
说罢起身洗了把脸,将衣笼上,盖住身后落了一片的寒梅。
霍相隐定睛瞧着,又把干渴的滋味找了回来,他端起明惊风的杯子饮了几口隔夜茶,方说:“等下喊人打盆水来,将地洗了。”
明惊风回眸:“这可不行,信香太浓,叫人来容易后院失火。”
“那你说怎么办?”霍相隐一副袖手旁观的模样,既不出主意,也不动手。
“这是在等着我出谋划策呢?”他柔弱无骨地往人身上一赖,“好说。你扮成小厮,洗了地,陪在我身边一同赴宴,谁也不能疑心了去。”
堂堂芦花宗宗主,陪着丢了魂的狐狸亦步亦趋地胡闹,说出去都叫人笑掉大牙。
霍相隐自然是不答应的,他吻得深,将人唇舌堵住,说不出气人的话来。
明惊风自然懂的,少说又在人背上掐了几下,才随手捏起法诀。
“啪”地一声,水花从指尖迸开,净了一地。
他身体懒,不爱动弹,此刻又躺回了熟悉的怀中,叹着说:“只恨日日春景不能胜今朝,要不是为了小师弟和楚小子,我才不去那什么劳什子凤凰宴。”
话虽这么说,但也只偷了不到一刻钟的懒,便喊了人进来洗漱。
侍儿推门而入就大叫了一声:“公子,怎生弄得满地都是水?”
明惊风心虚地瞥了眼作梁上君子的白鹇,扯着话道:“许是昨儿下了雨,我忘记关窗,今朝便如此了。”
侍儿怀疑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说道:“昨夜下了雨?我守夜的,怎么没发现?”
见识过风浪的一宗之主自然不会因为小谎而脸红,当下面不改色地半斥责说:“自然是你睡得死,天公震怒也惊不醒。”
此间男儿的发式明惊风未曾见过,细瞧下来,竟比往日自己惯用的更显年轻一些。
他忍不住问:“我竟忘了如今几岁,何时才能换了这发式?”
侍儿笑说:“公子别急呀!您今儿个才十六,还要四年光景才能成冠呢!”
明惊风闻言倒吸一口冷气。
天可怜见,他竟用了这么小的身体,勾着那抹劲瘦的腰身玩了好几日。
真乃......狼子野心。
外头不知何时停了轿,明惊风换了一身鸦青色衣衫,发间坠着流苏,被那日头斜斜一晒,亮得晃眼。
他此生未曾缀过这些繁琐的发饰,此时颇感觉不自在,胡乱抓了两把,又打上了结。
侍儿不知道打理了多少次,终于在明惊风再次伸手准备拨弄时,眼疾手快伸手去挡。
过了一阵,他才犹豫问道:“公子可是不喜欢这坠子?我瞧您平日里向来爱惜,轻易不舍得戴呢。”
倒是个值钱物件?
明惊风偏头,道:“也没有,我只是好奇你给我用了哪支?”
侍儿不解:“带流苏的坠子可不只有年前黎溪白家送来的,公子难道糊涂了不成?”
明惊风一怔,总觉得黎溪白家这四个字尤为耳熟。
“是么。”他淡淡地,目光落在伴着飞了一路的白羽上,“许是我睡糊涂,记不清事情了。”
轿子一路上停停走走,不知过了多久,才到了地。
“公子,可以下轿了。”
明惊风胡闹了许久,睡得沉,被摇了几次才半梦半醒地睁开眼。
“怎么走了这许久?”他含糊着嗓音,问道。
侍儿笑道:“向来都是要花这些时间的,公子也不是第一次来了,怎么今儿个如此糊涂。”
“往常不察,今儿个乏得紧,便觉着了。”
明惊风保持口径,心底又加了几分对身份的揣测。
此身居住在凤凰领地之外,想来并非神兽。听侍儿所言,似乎又与黎溪白家亲厚,至少逢年过节都免不了礼尚往来。
他向来眠得沉,一觉醒来少说过去个把时辰,走了这些路,揭帘而出已是日上三竿。
想来,应该是樊水地界的某位世家公子。
“你且送我到这里吧,今日不必跟着了。”明惊风理了睡皱的衣衫,淡声吩咐道。
他说得寻常,却不曾想侍儿一听便急哭了眼:“公子,您要赴宴,没个侍儿在身侧怎么行!”
明惊风难得没有答话,只在心里默默道:傻小子,有你才不行。
他叹了口气,眼神状似无意地落在几丈外的树梢,道:“此次寿宴,凤王设了专人来迎,今儿个不比往年,多加了许多规矩,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立在那边的霍相隐接到暗送的秋波,摇身一变,落在他的面前。
“樊公子,这边请。”
樊公子?
明惊风眉心一动,眼中有波光流转,扬起笑:“您认得我?”
霍相隐眸中含情,恨不得将他溺死:“樊水樊家的公子,自然是认得的。”
明惊风暗叹道:这幻境可真是了不得,竟让他混了个如此显眼的好身份来。
侍儿年纪小,到底有些听不懂,见公子被一位气度不凡的使者接住,也就不坚持跟随身侧了。
临别时还不忘哭了两声:“公子你一定要注意着,别被人拐了骗了才是。”
明惊风只觉得好笑:“得了,谁稀罕拐你公子我,要拐也拐只漂亮的凤凰玩玩。”
侍儿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捂住他的口鼻:“公子慎言!千万不能议论凤凰殿下。”
凤凰……殿下?
明惊风乐了。
感情凤凰一族还有这样的规矩,果然是九天杰作,容不得凡人置喙。
见人一步三回头地带着轿子远去,他这才回头,拉上来人的手:“你从哪里探得我的身份?”
霍相隐拨开他额前碎发,眼中深情不散:“自然是问了登记在册的人。”
明惊风奇道:“这是怎么问的?总不能逮着个人便问来着何人吧?”
对方笑着附和:“还真的是。”
这一路走来,也算听到了不少坊间传闻。
“你猜,这个地方叫什么?”
明惊风自然不知,但也不想显得过于白纸一张,于是道:“这是在考我呢?”
霍相隐了然一笑:“怎么会?我只是想与你说。”
“那你说便是,何必考我?”
人流熙攘中,明惊风的话算不得大声,要贴近了才能听清一二。
霍相隐身体靠得紧,寒梅的香气在旁边笼罩着,逐渐盖过了明惊风身上的冰糖清甜味儿。
手被人牵起来,三个字在布了茧的指腹上缓缓落在掌心,伴随着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
明惊风总算知道这片被尘封千年的土地叫什么了。
那三个字分明是:
太、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