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时神明》才高而已

94、夜奔7 双杰归处。

　　占梦师头抵在地面，向众人娓娓讲述。

　　原来，陆见尘的失踪，既非被居心叵测的歹徒掳走，也与晚红宗毫无干系，完全就是一场巨大的乌龙事件。

　　其人因天生身体上有残缺，自小就感到自卑。虽有过人天资，心里总觉着比别人差了一大截。这种怯懦的想法，在风缥缈离开宗门后，愈发炽盛，深居简出，不常见人。华空山等弟子都心粗，只能觉察到自家师尊整日郁郁寡欢，无法探知其内心深处。因此，平时修炼格外勤奋，做事说话，也都十分小心，生怕惹师尊不快。

　　妖绘宗所乃一处连绵山脉之巅，能俯瞰术境方圆数百里。陆见尘生平有一癖好，就是去后山嶙峋高地一览群山，心血来潮就著书作画，有时一待就是好几天。弟子们是知道师尊这个习惯的，也不敢随便去打扰。

　　那一日，风云翻涌，陆见尘就是在自己往山巅穿行时，不小心坠崖了。恰好在他落下去那日傍晚，又下了一场大雨，将他留下的痕迹冲没了。几天后，华空山等人往后山来寻人，哪还有师尊影子？恰在这时，晚红宗又散播他们扣押其少宗主的不实谣言。两大宗门弟子早就不对付，华空山他们四处找不到师尊，就把怀疑目标放在了晚红宗那群梦修身上。

　　对方自称收到了出自陆见尘手笔的少宗主惨死预言画，而华空山他们也清楚，晚红宗除了爱血口喷人，所擅长的就是操控他人梦境。据说，不仅能将人意识神不知鬼不觉拖进梦境，修为高深者，连实体都能藏匿。

　　自己这方清清白白，却被扣上那么大顶黑锅，换谁能忍气吞声？华空山等人一不做二不休，理所当然，也将导致师尊失踪的罪名安在了对方身上。一来二去，双方人马也打得伤的伤死的死，就是没找到人。

　　陆见尘跌落悬崖，好在天可怜见，没有让他当场粉身碎骨，受崖壁上树干缓冲，下半身落地。他腰部以下原就麻木没有知觉，所以这番可谓九死一生的经历，对他实在没造成多大影响。不过他自己倒没有一点劫后余生的感觉，多少觉得有些遗憾。

　　就在他躺在地上思考人生之时，那个差点被乱棍打出宗门的晚红宗叛逆人士繁若经过了此地。见他看着半只脚似是踏进了鬼门关，秉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慈悲心，伸出了援助之手。就把人带到了最近的集市上找大夫医治。

　　陆见尘受的都是皮肉伤，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症状。那大夫倒是盯着他两条腿端详了半天，随后有些可惜道:“年纪轻轻怎么就残废了？”

　　陆见尘反应不大，别人的评价无伤大雅，毕竟他是见惯了也听惯了。繁若就不一样，他虽不服管教，那也是对于自己身为梦修这个身份而言，主要是应对上头严厉的长辈。对其他人还是比较正常的，有基本的教养和同理心。那大夫口无遮拦，也不怕伤害到听话之人，不由得道:“都说医者仁心，我看大夫你语气中透着几分悲悯，想必是个宅心仁厚且医术高明的不世人才，就请不吝赐教，帮这位仁兄一把，让他恢复行走能力如何？”

　　那大夫连忙推辞:“公子可是说笑了，老夫能有什么高明医术？不过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混口饭吃。但你要说人才，我却是想到一位，是位退隐的先生。我的医术在他面前可就不值一提了。但可惜，此人去世得早。”

　　繁若听他话，还以为有希望，听到后面，后槽牙一咬，道:“人都死了，老兄莫不是故意消遣我等？”

　　那大夫忙道:“并不是，你听我说完。此人曾收过一名徒弟，医术也是数一数二的。此人死后，他的弟子就外出远行了。后来好像又回来了，现如今就在易物集北边的草原上居住，二位不妨往北去找那人试试。”

　　陆见尘心如止水，不为所动，也不抱希望。他想等外伤养好了就回宗门。繁若听得心动，自己卸掉那个沉重的身份，就是无笼头的马，天大地大，任我驰骋。他不由分说，背着陆见尘就去了草原，顺利找到那名大夫所说之人家中。

　　占梦师接待了两名不速之客。彼时的北川埙虽精神不济，人还是清醒的。面对他人求助，他是不会拒绝的。帮着察看了陆见尘的腿。明确告诉两人，自己没有把握，但是可以一试。

　　陆见尘还不如何，繁若却欣喜若狂，当即拍板，决定陪伴陆见尘在此治疗。陆见尘可有可无，想着一时半会也不必急着回去，就留下来了。

　　在他受北川埙治疗期间，繁若就撒丫子在草原上到处光顾，很快把能去的能吃的能看的都差不多做完了。一个人无聊至极，就经常去人多的地方，也就是易物集，买酒听趣事。也因如此，他听到了自己宗门的大事。师兄失踪了！那还了得！他马不停蹄赶回去，路上又和符仙鱼相遇，交换了不少信息。等他再回到草原，就向陆见尘提出请求，希望对方借他一只手。陆见尘想也没想答应了。换手之事是由北川埙为二人进行的。

　　养伤期间，繁若还是经常来易物集，于闹市中筹谋着接下来的整个计划。

　　一日，他趴在酒楼栏杆上，看着外面街道上演杂耍，正看得津津有味，就见拥挤的大街上，人流如被大石碾压着，纷纷往两边闪开，神色诧异中还带着惊恐，有的甚至捂住口鼻，露出恶心作呕的表情。不多时，一名失魂落魄的女子，手里拽着一根绳子，绳子末端系着一口漆黑冰冷的棺材，一步一步行走在街道上。

　　棺材里应该躺着个死人，而且死了有段时间，都散发出臭味了。所以人们才会把嘴巴鼻子捂得那么紧。繁若隔着老远，仿佛也闻到了那股味道。他鼻子皱了皱，盯着那名女子看了半晌，突然吃惊道:“是她？”

　　他出来游荡可不是只知道吃喝玩乐，对修真界各大宗门历史，哪些杰出人物，他还是了解得七七八八的。风缥缈为爱自废灵根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他就算想不知道也难。他第一次遇到陆见尘，就已经知晓对方身份。要说没有半点私心，那是不可能的。

　　关于后续风缥缈发生的事，他就不得而知了。他酒也不喝了，悄悄跟在她身后。见她拖着的棺材，里面估计是她重要之人，看方向，是要回宗门。风缥缈走得很慢，离妖绘宗越近，她就越慢。有些踌躇，不敢走太快。当晚，她在离易物集不远的树林，暂作歇息。

　　繁若于是连夜赶回占梦师家，将所见全部感知了陆见尘。当晚，陆见尘就恳求他背着自己来到了风缥缈面前。两人久别重逢，面对面看着对方，许久都没说话。风缥缈一时没认出陆见尘。此时的她，神识接近崩溃边缘。陆见尘在呼唤她名字那一刻，眼泪流了出来。

　　风缥缈终于认出了他，她此行，目的也是为了找他，帮自己救回儿子。她颠倒错乱，大致将来龙去脉说了。陆见尘一口答应，会竭尽全力帮她。

　　三人又回了草原，依旧住在占梦师那里。繁若送他二人回去后，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寻找陆见尘是风缥缈坚持若久的原因，当得到陆见尘承诺，她紧绷的心弦才彻底放松，与此同时，人也垮了，近乎半疯了，执拗地不肯让儿子下葬。她北上这段路走了很长时间，棺材里的尸体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陆见尘悉心呵护陪伴了她许久，并不断保证，自己一定会用术法救回那个惨死的少年。风缥缈才被说动，同意埋葬儿子。

　　妖绘宗的预言作画术，同样也是一条逆天而行的道路。宗门能真正胜任，改变一个人未来命运的寥寥无几。妖绘双杰，可以说是唯一的两人。像华空山他们能接触到的，都只是皮毛。逆天之术，都是以自身命元去抵。陆见尘宁愿自己背负一切，也不想徒弟受损，所以日常传授的给他们的都是最简单的灵画。并下令，让弟子多以剑术等正派修炼途径为主。

　　陆见尘说过的要救一个死去之人的话，也并不是说说而已。他等风缥缈心境平复下来，就兑现自己的承诺。繁若自己不喜欢梦术，与人交谈却是口若悬河。陆见尘从中获益匪浅。一个人有三魂七魄，灵魂再集中，也会有分散的时刻。被引渡进暗界的魂魄不可能是全部。他估摸着，梦境能够找到些许死人的残魂。

　　因为与繁若换过手，等于将一半的修为给了对方。陆见尘无法再作画直接将死人复活，他做不到，只能采取迂回的法子，将自己灵魂画进梦境，去寻找风缥缈之子的灵魂。听着很是不可思议，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岂料，这一去，就是天人永隔。风缥缈没想到自己一意孤行的结果，会是连陆见尘也为她送死，陆见尘呼吸停止之时，她抱着尸体坐了一晚上人就疯了。

　　占梦师说到这里，有些难以启齿似的，顿了好久。

　　倾霜海等人都五味杂陈，尤其是陆见尘那几名徒弟，个个泪流满面，都跪在了师尊坟墓前。

　　占梦师接着道:“老朽……很是对不住那位陆公子……”

　　华空山听出他话中有话，痛苦道:“什么意思？”

　　占梦师没有把头抬起来，声音嘶哑道:“老朽……”

　　繁若与陆见尘换手那晚，占梦师和儿子就在旁边，听到了诸多玄之又玄的仙门秘术。北川埙心如槁木，对这些提不起一点兴趣。占梦师却是聚精会神听着。换手一段时间后，繁若当着他们面，画了几幅画。起初，占梦师不知其用意，还以为是两人在比较丹青。谁知，就在画成之时，上面的景物竟然活了过来。他着实感到震惊。

　　陆见尘死后，尸体是占梦师处理的。那时他的儿子状况也是江河日下，一天不如一天。他爱子心切，自己推测出，陆见尘双手有神奇的力量。不知想到从哪儿看过的偏方。既然人都死了，也不在乎是否全尸，就把陆见尘右手斩断了。

　　他没想仿照繁若，把手装在自己身上。北川埙的精力也没办法帮他再做这件事。占梦师更直接，他把那只手煮来吃了。说来也奇怪，他从此就能通过一个人的梦境，看到很多前因后果。

　　华空山他们没想到他说的对不起，是将自己师尊一部分煮熟吃了。气得怒火中烧，华空山当场就拔出佩剑，愤恨地朝占梦师头顶斩落:“你还是人吗？死人都不放过！”

　　占梦师闭上眼睛，低着头，同样绝望道:“老朽知道自己做了不可饶恕之事，死不足惜。”

　　眼见剑锋将要砍中老人后颈，倾霜海伸出手指，在华空山握剑之处轻轻一弹。对方这一剑就砍歪了，深深戳进泥土里。华空山瞪向他，眼睛血红，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倾霜海尽量不去触怒他，平静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就算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华空山浑身都在颤抖。他的几名师弟也都起身，抓住剑柄，死死盯着那名老者。

　　“我师尊一辈子为人昭朗，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为何我不能杀他？”

　　陆见尘为人如何，他是不知道的。可从这些故事中，不难判断，华空山所言真实，陆见尘确实对得住任何人。唯独没有重视过自己。像这样的人，大多数结局都是令人唏嘘的。

　　倾霜海张了张口，还没说话。背后就传来佐越陵声音，幽幽道:“冤有头债有主，你师尊又不是他杀的，你要报仇顶多只能斩他一只手，杀人可就说不过去。”

　　他居然还敢明目张胆跟过来。不过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华空山等人心中难过，满腔怨愤无处发泄，都盯向了这个一脸不怀好意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