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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中阴12 我是不是做 ...

  •   滟女父母的悲剧只是引子,紧随其后的,又是一对夫妻。妻子嫌弃丈夫煮的饭菜不合口味,要么觉得太咸,要么太清淡,百般挑剔,碎碎念念。丈夫被妻子指指点点,心头也是一股无名怒火,自己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做的,认为妻子是故意找茬。他也没有忍着,当即摔了锅铲进行反唇相讥。两人由一餐饭上升到人身攻击,污言秽语谩骂对方,诅咒对方家人。最后竟至大打出手。

      夜长昼带着离箫在村子里闲逛,恰好经过吵架的这对夫妻家门口。两人由屋内扭打到屋外,女的状若疯虎,男的脸色铁青。妻子每招呼他一爪子,他就狂扇对方一耳光。村民有上前劝架的,差点被两人拳脚波及。都不敢轻易靠近。

      眼看闹得不可开交,众人忽感一阵清风掠过。定睛时,打得疯狂的两人已经定住,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脖子以上,唯有眼睛能转动。夜长昼干脆将他们哑穴也点了,退回人群,来到离箫身边。

      而动弹不得的两人,犹在用眼光瞪着对方,昔日恩爱的夫妻,如今竟将对方当作寇仇,恨不得咬掉对方身上一块肉。

      村民劝道:“你们怕不是见鬼了?至于为了一顿饭吵成这样吗?”

      “就是说,两个人在一起,就要互相包容才能走得长远。月神的力量还不足以让你们克服这些微不足道的困难?”

      说这句话的人,似乎月神也没有眷顾他。回去就跟自家妻子大吵了一架,原因,他看妻子穿着不得体。而他妻子更觉冤枉,自己与平时打扮相差无几,却被他无缘无故说教一通,战火一点即燃,两人就对方缺点骂得唾沫横飞。即便有家人劝阻,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种事情并不是一家两家如此,应该说,凡是有家室的家庭,都在这两日爆发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轻则吵,重则殴打对方。有性情激烈的,几乎步上滟女母亲后尘,幸亏被身边人及时拦住。

      夜长昼跟着众人去一一看过这些人,有的是成亲没多久的夫妻,有的已经相依相伴多年,从来没说过对方一句重话,可也在最近,发觉自己的忍耐力不如从前,戾气特别重。只要对方触及到自己的底线,就会爆发。然而,所谓的底线,没有标准,可以是一言一行,甚至一个眼神,都能激起不满,挑刺闹矛盾。

      夜长昼仔细检查过,这些人身上没有中邪术的痕迹,也没有其他异常。就单纯只是自己心里出了问题,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包容伴侣。

      可事情真的如此简单吗?

      除了夫妻之间的争吵,还发生了一件事。村中还没有成亲的年轻人,在近段时间,普遍出现精力不济症状。夜长昼所看到的他们,不复曾经的活泼朝气,反而一副死气沉沉,行将就木的样子。身体也消瘦得格外迅速。听他们家人描述,自己儿子或女儿整日茶不思饭不想,不是坐在窗边屋檐下发呆,就是躺着一句话也不说。最令人担忧的是,他们时常会在夜里哭泣。即使是白天,当他们看到外面一些特殊的景物,总像是触景生情,不由得痛哭流涕。

      夜长昼给每一个有此症状的年轻人都察看过,与之前同样,他没看出他们身上有邪术。如果只是自己个人如此认为,恐有失严谨。但他每到一户人家,总和离箫一起。少年的眼睛天生不凡,能看到邪气,他在自己好友“指导”下,多年以来,对邪术的敏感程度比之夜长昼,只会更高。他看过,离箫也看过。两人得出的结论一致,都觉得这些人没有中邪术。

      夜长昼在想,有没有种可能,有的邪术咒语,本身并没有太强烈的特征,却能达到邪术相同的效果?这只是他的猜想。

      村子里也有赤脚大夫,但大夫也没能独善其身,他的妻子和他也发生了争吵,唯一的女儿,近日饿成皮包骨,无论夫妻俩如何哄劝,女儿都不肯进食。那大夫估量着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妻子和自己的问题可以暂时按压,女儿却等不及了。再耽搁怕是要出人命。他孤身前往村外,到最近的镇上花重金请来了一位堪称医术高明的真大夫。

      那人先是到他家中为他女儿诊断,后村民得知有外面的大夫来了,纷纷热情请对方到自己家里,为自己孩子看病。在他们眼里,孩子定然是害病了。

      然而,那大夫挨家挨户走过之后,只不断摇头。

      夜长昼在村民询问过后,也问了大夫,道:“他们是否真的生病?”

      他自己不过略通医术,太复杂的病症他也束手无策。因而有此一问。

      那大夫还是摇头,回答他:“在下从医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多人所犯同一种病。”

      听到果真患病,夜长昼心里暗暗吃惊,忙道:“是什么病?可有医治办法?”

      那大夫道:“俗话说对症下药,心病还需心药治。他们所患,乃相思病也,根结只在一个字,情。”

      说完,大夫表示自己实在无能为力。没多作停留,背着药箱离开了。

      情,是感情么?

      夜长昼感到疑惑,若是年轻男女为情所困还好理解,但那些上了年纪的夫妻,又为何故?难道也是为了一个情字?古话说,情之一字,生可为之死,死亦可为之生。可却没有说过,两个原本有情的人,会因此决裂。

      他没有时间整理头绪,紧接着,村子里发生了一起跳崖事件。主人公是那名村医的女儿。夜长昼去看过那个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容貌清秀,可惜瘦得不成人样。他看到对方时,那姑娘把自己饿成人干似的,周身只有骨头覆着薄薄一层皮肉,两只眼睛深深凹陷下去,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村医夫妻二人每日雷打不动会吵一次嘴,但为了女儿,二人又保持相当的默契,软言相劝,威逼利诱,甚至强行给女儿灌东西吃。可是都没用,吃进去的东西女儿会吐出来。慢慢的,两人明白,是女儿自己不想吃东西。所以,就算他们喂再多,她也还是不肯接受。她想将自己活活饿死。

      就是这样一位起身都困难的姑娘,她趁着父母安睡,走出了房门,在寒冷的夜晚,爬上了冷峰。第二日,他的父母循着屋外的脚步,找到了峰顶,在高处的悬崖边,发现了女儿的一只鞋。夫妻俩悲痛欲绝,哭天喊地,还没哭完,就在女儿丢失性命的高崖吵起来了。

      接连跳了数人后,村里的人才警觉。夜长昼得知,冷锋之巅,又名殉情崖。是头一次的两名男子跳崖后村中年轻人这么叫的。没曾想一语成谶,多年以后,这里又成了殉情胜地。

      村民怕孩子趁自己不防备也偷跑上山,就拿绳子把孩子捆在了家里,严加看管。以为这样就能避免祸事发生。但总有漏网之鱼,因无法出门,就在家里自戕了。简直防不胜防。害相思的人数量很多,夜长昼于是先在冷峰设了结界。做完又觉得不保险,便与离箫二人,将整个村子都设了结界,只能进不能出。

      他还觉不放心,去看了看村民家中瘦骨嶙峋的孩子,在每个人身上都贴了一道隐形的傀儡符。确保他们能自己进食,免得真被饿死。

      要不是有离箫帮忙,光靠夜长昼,从村南跑到村北,不知道要耗费多少精力。他们忙完最后一家,即给村长的儿子贴完符。夜长昼额头冒汗,迎面对着冷风,长长舒了口气,看向身边的俊美少年,道:“阿箫,多谢你。”

      两人忙前忙后,足足折腾一天一夜。

      离箫从未有过抱怨,总是默默跟着他,默默帮着他做他想做的事。夜长昼留下对方的初衷,无非是想让少年还有个依靠,毕竟他问过对方,知道他已经没有亲人了。夜长昼想竭尽所能护他一世,当是为好友弥补了。可这一路,他很少真如预期那般,事事都替少年着想,反而是对方不计代价,有求必应,帮他做了很多事。夜长昼心里很是过意不去,道谢是出于真心。

      离箫望向他的眼光清澈,像是湖面上的微光,起了浅浅涟漪,说道:“阿夜,不必言谢。”

      夜长昼怔了一下,随即笑道:“等出去以后,我请你吃大餐。”

      离箫嘴角亦带上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道:“好!”

      夜长昼抬头看天色,心情忽然变得沉重,喃喃道:“该去找阿舍了。”

      这些天,他心里徘徊不去的,始终是阿舍在冷峰上唱情歌的画面。还有,那条复活的藤蔓。说不怀疑是假的。但他没有找出证据,证明村子里人们身上发生的事与之有关。大夫说是因情而起的相思病。夜长昼也没察觉邪术咒语。但他总想找阿舍谈一谈。奈何一直没机会。

      听他说着,离箫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多言,联袂去往阿舍住处。自从滟女父母出事后,村子里的问题就层出不穷,他们虽与阿舍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很少有机会碰面。白天夜长昼二人出门,阿舍房门紧闭,还没起来。夜晚,当他二人回去,阿舍屋子的门也是关着的。不过因确实很晚了,夜长昼估摸着人也许睡了。住在山里的人都是早睡早起的。阿舍每次会将二人的晚饭留好,放在锅里。三人连吃饭都聚不到一起。

      路上夜长昼都在想阿舍的事,两人穿过大半个村子,来到熟悉的竹林前方,刚走到楼下,忽见一个人影出现。夜长昼看清楚,那人是甘樵。眼前的他,就跟大病一场似的,没有初次见面那般健壮,脸都瘦脱相了。他隐在黑暗里,不知等了多久。夜长昼在他身上也贴了傀儡符。可他看到甘樵时,对方不是因为傀儡符作用而来见他,更像是出于自主意识,突破了傀儡控制,强撑着找了过来。

      见到两人,甘樵焦急地指着一个方向,啊啊张嘴,却没什么力气说话。

      夜长昼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皱了皱眉:“你是要我们去祭台?”

      甘樵连忙点头,显得很着急,就要去抓夜长昼手腕。但他刚伸出手,就被一人拦下,离箫挡在了他和夜长昼中间。

      甘樵见状,急得快要掉下眼泪,夜长昼忙道:“甘兄你别急,我们现在就去!”

      说这话时,他心里七上八下,很是不安。离箫察觉到,道:“别担心。”

      夜长昼:“嗯。”

      两人如同两道流光,一眨眼就来到祭台下方。只见高台上方,熊熊火焰蹿升。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站在火焰前方,不知道站了多久。两人刚停下脚步,就见那人一步踏入火海!

      夜长昼大惊失色:“阿舍!”

      话音随着二人一同落在高台,那个人的确是阿舍。听到叫声,他缓慢转过身。此时,他衣服头发已然烧着,但他脸上没有一丝慌张的表情,也不见害怕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安然。夜长昼心跳加速,双袖微扬,蓄满灵力的双手待要拍向火堆,抬眼就撞上火海里,阿舍看过来的双眼,对方眼里浮现出他们首次在冷峰相遇的眼神,他没有开口,但夜长昼已经看明白,阿舍的心声,他在说:请不要阻止我。

      相同的眼神,传达着相同的意思。

      夜长昼被冷风吹得脊梁发颤,他禁不住上前大喊:“阿舍你这是何苦?”

      双手跟着声音颤抖,几次举手又不得不放下。对面之人眼神比炙热的火焰还要滚烫。令他什么也做不了。

      夜长昼眼角干涩,一丛火星差点舔上他衣角。离箫将他轻轻往自己怀里一拉。

      “他们处置里挽时,我不在村子,等我赶回来,里挽只剩一口气,我想救她,但她看着我,读懂了我的意图,用尽最后的力气朝我摇头。我不明白,善良的人就注定不得好死吗?我最终什么都没做,什么都做不了……可从那日起,我就立誓,我要替里挽报仇,我一定要为她报仇!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我踏遍千山万水,找了好多年才找到曲峰轻,那个人告诉我,只要学会一千首真挚的情歌,去最高的山上对着有藤蔓的地方唱,就能实现我的心愿。”

      “我的愿望很简单,有情也好,无情也罢,我都要他们深受折磨,不成眷属。月神庇佑又如何?你们谁也别想幸福!”

      阿舍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他慢慢闭上眼睛。火焰灼烧着他肌肤,发出嗤嗤刺耳的声音,焦糊的味道散开,刺激得夜长昼眼前一黑。

      他难受得不行,涩声道:“阿舍,咒语是什么?我只要知道你下的咒的咒语是什么?告诉我!”

      他知道阿舍不肯放过害死滟女的凶手们,不会说出解咒之法,就问下咒的咒语,对方大概会松口。

      而只要知道咒语,夜长昼就能想办法为众人解咒。他决定以身试法,以毒攻毒,自己解咒。

      死一般的寂静在他们四周蔓延开。风声呜呜,仿若有人在低声哭泣。就在夜长昼握拳准备违背阿舍心意,扑灭火海时,阿舍嘴角动了动,告诉了他。

      夜长昼却不知道,阿舍告诉他的是与给村民下的咒相反的咒语,下在村民身上的,是让爱侣变怨偶,心爱之人必定会喜欢另一个人,爱而不得,深受折磨,痛苦难耐,最终走向灭亡。而给夜长昼的,是美好的祝愿,心爱之人,终究会爱上自己,必然会爱上自己。

      他什么也不知道,鼻子酸涩,眼眶都湿润了。强忍着扭过头,不敢再送阿舍最后一程。他连站都站不稳,心海不住震荡。离箫伸手揽住他,夜长昼全身乏力,就那么软绵绵贴着对方结实的胸膛。

      恍惚间,阿舍听到了来自远方的歌声。

      他倏忽睁开眼,就见明亮的火光中,一名美艳的少女,身披彩衣,在他面前翩翩起舞。她脸上的笑容,是天神落下的吻,温暖和煦,充满希望,嘴里哼着举行祭典才有的曲子,歌声婉转,舞姿曼妙,轻柔得好似月神下凡。

      “里挽,是你来接我了……”

      火光腾烧,升得很高,忽而一阵风席卷,将最大那团火焰吹歪,阻住了势头,火苗渐小,慢慢将近熄灭。而那个叫阿舍的年轻人,已随风而去。

      走得那样决绝,那样壮烈,又那样坦然。

      两滴清泪划过夜长昼脸庞,他闭上眼,喃喃道:“我是不是太残忍了,怎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面前?阿箫,我是不是做错了?”

      离箫放低声音,不断安抚着他:“你没有做错,他求仁得仁,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解脱。”

      “是这样吗?”

      “是的,阿夜,相信我,你没有做错。”

      夜长昼闷闷“嗯”了一声,心里却是无论如何也轻快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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